咸平三年三月二十七,辰时初刻(清晨7:00)
雁门关的春天来得迟。
关城坐落在勾注山险隘处,两翼山脊如雁翅展开,故得此名。城墙是用附近山石垒砌,高四丈,厚两丈,墙头女墙密布箭孔。清晨的雾气从山谷中漫起,濡湿了墙砖,也濡湿了戍卒的衣甲。
杨朔站在关城南门的戍楼上,俯瞰脚下蜿蜒的山道。道旁残雪未消,与的褐色山岩形成刺目对比。远处,牧马河像一条银带,在晨光中闪烁。
“那就是白草口。”身旁的杨延昭指着东北方向一处山口,“咸平元年,辽将萧挞览就是从那突入,焚了代州十七车粮草。”
杨朔顺着他手指望去。山口隐在雾中,像一张巨兽的嘴。
“辽军今年会从哪来?”他问。
“难说。”杨延昭摇头,“耶律隆绪年轻气盛,萧太后老谋深算,韩德让稳重持国。这三个人,谁说了算,仗就怎么打。”
这是杨朔抵达雁门关的第三天。三天前,他连夜逃离太原,在杨洪和几个杨家亲卫护送下,昼夜兼程赶到雁门。杨延昭已接到密令——不是朝廷的明令,是寇准通过枢密院渠道传来的暗令:保护杨朔,暂避风头。
“丁谓那老匹夫,”杨延昭啐了一口,“在朝会上参了你十宗罪:私造军器、结交江湖、妄议朝政、蛊惑人心……最毒的一条,说你有‘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这四个字在大宋,足以灭门。
“圣上怎么说?”杨朔问。
“圣上留中不发。”杨延昭冷笑,“但丁谓岂会罢休?他已派御史来河东查访,说要‘核实’。核实什么?无非是想抓你把柄。”
“所以六伯让我来雁门?”
“这里天高皇帝远,丁谓的手伸不过来。”杨延昭拍了拍城墙,“况且,辽军动向不明,你那些推演,正好在这里验证。”
验证。杨朔明白,这是变相的保护,也是考验。雁门关是前线,是真刀真枪的地方。他的理论在这里行不行得通,很快就能见分晓。
“报——”
一名斥候奔上戍楼,单膝跪地:“将军,关外三十里发现辽军游骑,约两百骑,正往关城方向来。”
“多少人?”杨延昭神色不变。
“两百左右。看旗号,是耶律斜轸部的。”
耶律斜轸。杨朔心头一凛。这是辽国名将,在雍熙北伐中击败潘美、杨业,导致杨业被俘殉国。虽然后来耶律斜轸也病死了,但其部族仍在,是辽军精锐。
“再探。”
斥候退下。杨延昭看向杨朔:“你怎么看?”
“两百骑,不够攻关。”杨朔分析,“要么是斥候队,探查关防虚实。要么是诱饵,引我军出关野战。”
“若是诱饵,后面必有大队。”
“但也不排除……”杨朔想起枢密院推演时提到的“燕山南麓通道”,“他们是佯动,吸引我军注意,真正的主力走别路。”
杨延昭点头:“与我想的一样。传令:各戍堡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关。”
“是!”
命令传下。关城气氛骤然紧张。戍卒们检查弓弩,搬运滚木擂石,炊兵开始埋锅造饭——一旦打起来,可能几天都下不了城墙。
杨朔跟着杨延昭巡视防务。雁门关的守军约三千,分驻关城和周围五个戍堡。装备以弓弩为主,辅以刀盾。关城里有三门床弩,弩臂用整榆木制成,弩弦是浸油的牛筋,需五人作,射程可达三百步。
“弩是好弩,就是太笨重。”杨延昭抚摸着床弩冰冷的机身,“上弦慢,瞄准难,辽骑冲到百步内才能放一箭。一箭不中,就没机会放第二箭了。”
杨朔想起璇玑图上的“连发弩机”。如果有那东西,守城效率能提高数倍。但图纸在转移时藏起来了,一时半会儿造不出来。
“可以用滑轮组。”他脱口而出。
“滑轮组?”
“就是一种省力装置。”杨朔捡起一树枝,在地上画图,“用几个滑轮组合,改变力的方向,一个人就能拉动需要五人拉的弩弦。”
杨延昭盯着地上的图,眼中闪过亮光:“你试过?”
“没试过实物,但原理可行。”杨朔说,“给我几个工匠,几天时间,我能做出模型。”
“准了。”杨延昭当即叫来一个军校,“带杨公子去匠作坊,要什么给什么。”
匠作坊在关城西南角,是个简陋的院子,堆满木材、铁料和各种工具。工匠头是个独臂老兵,姓胡,当年跟着杨业守过关,右臂就是在那场大战中丢的。
“滑轮?”胡师傅听完杨朔的描述,皱起眉头,“那玩意儿用在井上提水还行,用在弩上……能行吗?”
“试试便知。”杨朔也不多解释,直接动手画图。
他设计了一个三滑轮组系统:一个定滑轮固定在上方,两个动滑轮连接弩弦。理论上,这样能省力四分之三,原本需要五人拉的弩弦,两人就能拉动。
胡师傅将信将疑,但还是带着徒弟开工。雁门关不缺好木料,榆木、枣木、槐木都有。杨朔亲自挑选纹理顺直、硬度适中的枣木做滑轮,用铁轴固定。
一天时间,第一套滑轮组做出来了。安装在床弩上测试时,周围聚满了看热闹的戍卒。
“这玩意儿能行?”
“我看悬。弩弦那么紧,两个娃娃哪拉得动。”
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杨朔和胡师傅各执一绳索,同时发力。滑轮转动,弩弦缓缓拉开——虽然慢,但确实在动。拉到满弓时,两人都已满头大汗,但确实拉开了。
“成了!”胡师傅激动得独臂挥舞,“真的成了!”
戍卒们哗然。这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居然真能省力。
“不只省力,”杨朔补充,“因为省力,上弦时间也能缩短。原本五人上弦需半刻钟(约七分钟),现在两人只需一刻钟(十五分钟)。而且,可以边瞄准边上弦,不用像以前那样,先上弦再瞄准,瞄准时弩手都累得手抖。”
杨延昭闻讯赶来,亲自试了一次。他力大,一个人就拉动了八成,再加一个士卒帮忙,轻松满弓。
“好!”杨延昭拍案,“胡师傅,照这个样式,把所有床弩都改装了!”
“将军,这滑轮用久了会磨损,需要定期更换。”杨朔提醒。
“无妨。多做备件就是。”杨延昭看着杨朔,眼神里有赞赏,也有复杂,“你小子,脑子里到底还装了多少好东西?”
杨朔笑而不答。
就在这时,关城北门传来号角声——三长一短,是敌情警报。
“辽骑到了。”杨延昭神色一凛,“上墙!”
——
午时正刻(中午12:00)
关城北门外三百步,辽军游骑列阵。
约两百骑,清一色黑甲黑袍,马匹雄健,鞍鞯齐整。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契丹将领,络腮胡,豹头环眼,手提一杆狼牙棒。他没戴头盔,长发编成辫子,额前系着条红巾。
“是耶律斜轸的侄子,耶律宗真。”杨延昭在墙头低声道,“辽国有名的勇将,但缺谋略。”
耶律宗真策马出阵,用生硬的汉语喊话:“城上宋将听着!我大辽皇帝有旨,今春要在白水河(桑河支流)畔围猎,需借道雁门。识相的,开关放行,秋毫不犯。若敢阻拦,踏平关城!”
围猎?借道?杨朔差点笑出声。这借口也太拙劣了。白水河在雁门关北一百多里,辽国境内,需要借宋国的道去自己地盘围猎?
杨延昭没笑,他沉声回应:“雁门乃大宋关隘,没有借道的规矩。耶律将军请回吧。”
“杨延昭!”耶律宗真认出了他,“你杨家与我耶律家有血仇!当年我叔父斩你父杨业,今我要斩你!”
这话恶毒。城上宋军顿时动,不少杨家旧部眼都红了。
杨延昭却面不改色:“战场厮,各为其主。我父殉国,是尽忠。耶律斜轸病逝,是尽命。扯什么血仇?若论血仇,你辽国我大宋百姓何止千万?要不要一一算来?”
耶律宗真语塞。他本就不善言辞,被杨延昭一驳,恼羞成怒,举起狼牙棒:“那就手底下见真章!谁敢出关与我一战?”
这是挑战。两军对阵,将领单挑,是提升士气的好机会,但也是风险极大的赌注。
杨延昭正要应战,杨朔拉住他:“六伯,他在激你出关。”
“我知道。”杨延昭说,“但不应战,士气会落。”
“那就换个应法。”杨朔目光扫过城头床弩,“用弩。”
杨延昭一愣:“用弩?”
“床弩改装后,射程、精度都提升。”杨朔低声道,“耶律宗真在三百步外,寻常弓箭射不到,但床弩可以。六伯与他说话,吸引注意,我让弩手瞄准。”
“你有把握?”
“七成。”
杨延昭深深看了杨朔一眼,点头:“好。”
他重新探出女墙,对耶律宗真喊:“耶律将军要单挑,杨某奉陪。但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既是使者,杨某不能伤你。不如这样——你我各射三箭,以箭术定胜负。你若赢,我开关放行。我若赢,你退兵三十里。”
耶律宗真犹豫了。他勇武过人,但箭术平平。而杨延昭的箭术,在宋辽两国有口皆碑。
“怎么?不敢?”杨延昭激他。
“有何不敢!”耶律宗真硬着头皮应下,“你说,怎么比?”
“你站在三百步外,我站在城头。”杨延昭说,“各射三箭,射中对方旗杆者为胜。”
三百步,几乎是弓箭极限。城上往下射有高度优势,但城下往上射难度更大。
“好!”耶律宗真咬牙。
双方各自准备。耶律宗真取来硬弓,搭上雕翎箭。杨延昭也拿起自己的弓——那是一张两石弓,寻常士卒本拉不开。
但杨朔没看杨延昭。他悄悄溜到床弩旁,对作弩机的三个戍卒低声吩咐:“瞄准耶律宗真的马。不要射人,射马腿。”
“射马?”戍卒不解。
“马倒了,人摔下来,比射死人更有威慑。”杨朔说,“而且射马不易被察觉意图。”
戍卒会意,调整弩机角度。改装后的滑轮组让上弦轻松许多,弩箭是一支特制的短矢,箭头,带倒钩。
城下,耶律宗真张弓搭箭,瞄准城头杨延昭的将旗。他深吸一口气,弓如满月——
就在此时,杨延昭突然侧身,露出身后床弩。同时,杨朔挥手:“放!”
“嘣!”
弓弦巨响,短矢破空而出。耶律宗真听见声响,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道黑影如闪电般射来,不是冲他,是冲他的马!
“希律律——”战马惨嘶,前腿中箭,轰然跪倒。耶律宗真猝不及防,从马上摔下,滚了一身尘土。
城上宋军爆发出哄笑。城下辽骑动,几个亲兵慌忙下马去扶耶律宗真。
“杨延昭!你使诈!”耶律宗真爬起来,灰头土脸,暴跳如雷。
“耶律将军此言差矣。”杨延昭慢条斯理,“我说各射三箭,没说不能用弩。床弩也是弩,何诈之有?”
“你——”耶律宗真气结。
“还要比吗?”杨延昭拉满弓,“第二箭,我可要射你的旗了。”
耶律宗真看看自己那杆倒地的将旗,又看看城头寒光闪闪的床弩,知道今天讨不了好。他狠狠瞪了城头一眼,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马:“撤!”
两百辽骑如水般退去,卷起漫天烟尘。
城头响起欢呼。戍卒们拍着杨朔的肩膀,夸他机智。杨延昭也对他点头:“得不错。”
但杨朔笑不出来。他盯着辽骑远去的方向,心中不安。
耶律宗真来得突兀,退得也突兀。两百骑,真的只是为了挑衅?还是……另有目的?
他想起翟航说的:幽云社要在边境制造冲突。这会不会是前奏?
“六伯,”他低声说,“我觉得不对劲。”
“怎么说?”
“耶律宗真虽莽,但不傻。明知攻关无望,为何还要来挑衅?摔这一跤,损兵折将,对他有什么好处?”
杨延昭皱眉:“你是说……他是故意的?”
“可能是在试探。”杨朔分析,“试探关城防御,试探我军反应,也试探……我们有没有新武器。”
杨延昭神色凝重起来:“你怀疑,他看到了床弩改装?”
“不一定看到细节,但床弩发射的声音、速度,和以前不同。他若细心,能察觉。”
“那又如何?”
“若他察觉了,回去报告,辽军就会知道我们在改进军械。”杨朔说,“他们可能会调整战术,也可能会……想办法窃取技术。”
杨延昭沉默片刻,下令:“从今天起,匠作坊加倍警戒。所有工匠不得随意出入,所有图纸严加保管。”
“是!”
命令传下。但杨朔知道,防不胜防。幽云社的渗透无孔不入,雁门关内,未必没有他们的眼线。
黄昏时,他回到临时住处——关城内一间简陋的营房。刚推开门,就觉不对。
屋里有人。
他手按剑柄(杨延昭给他配了把短剑),缓缓推门。屋里没点灯,昏暗的光线下,一个人影坐在桌旁。
“谁?”
“我。”熟悉的女声。
杨朔松口气,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照亮翟航的脸,她风尘仆仆,但眼睛明亮。
“你怎么来了?”杨朔关上门。
“玉佩指引。”翟航从怀中取出半鱼玉佩,玉佩正发出温润的微光,“而且,我查到一些事,必须当面告诉你。”
她倒了杯水,一饮而尽,然后压低声音:“幽云社在雁门关有人。”
“谁?”
“还不确定,但级别很高。”翟航说,“我在代州查到一条线索——有人定期从雁门关往辽国送信,用的是军中信鸽,但路线加密,内容不明。”
军中信鸽?杨朔心头一沉。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幽云社的触角已经伸入边军系统。
“还有,”翟航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纸,“这是我破译的密信全文。”
杨朔接过。纸上写着:
“秋高马肥,宜动刀兵。澶州有变,可成大事。青龙已许,事成封侯。雁门有饵,可钓杨氏。枢机现世,速查源。”
雁门有饵,可钓杨氏。枢机现世,速查源。
杨朔抬头看翟航:“‘枢机现世’,说的是铜镜?”
“应该是。”翟航点头,“丁先生那晚看到铜镜时的反应,说明幽云社知道这东西。他们也在找它,或者……怕它。”
“怕?”
“密信里说‘速查源’,像是追查什么源头。”翟航分析,“铜镜可能不只是预警工具,它可能关联着更大的秘密。”
杨朔想起铜镜发光时的异象,想起丁先生恐惧的眼神,想起那夜诡异的狼群。确实,这镜子不简单。
“还有,”翟航又说,“我查到柳青山的踪迹了。”
“在哪?”
“就在雁门关外。”翟航指着地图上的一点,“这里,辽国的‘南院市场’,一个半公开的黑市。柳青山在那里有个货栈,明面上做皮毛生意,暗地里传递情报、走私禁品。”
杨朔盯着那个点,距离雁门关不到五十里。骑马一天可到。
“你想去?”他看出翟航的心思。
“必须去。”翟航说,“柳青山是幽云社‘人’部副首领,掌握大量情报。如果能抓到他,或者拿到他的账册,就能撕开幽云社的口子。”
“太危险。”
“不入虎,焉得虎子?”翟航看着他,“而且,我有这个。”
她又取出一物——是块腰牌,与之前杨朔捡到的类似,但花纹不同。
“‘地’部的令牌。”翟航说,“在代州从一个幽云社小头目身上摸来的。有这牌子,混进南院市场应该不难。”
杨朔沉吟。确实,这是机会。但风险太大。
“我跟你去。”他说。
“你?”翟航挑眉,“你是杨家人,辽国认识你的人不少。”
“所以才要去。”杨朔说,“柳青山是我舅父,我去见他,合情合理。而且……”他压低声音,“我想看看,幽云社和辽国高层,到底勾结到什么程度。”
翟航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点头:“好。但你要听我安排。”
“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翟航说,“南院市场每月初一、十五开市,明天是二十八,但柳青山会在那里接一批‘货’,是走私的铁器。”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翟航没细说。
两人商定细节:扮作商队,杨朔扮少东家,翟航扮账房先生,杨洪和几个可靠亲卫扮伙计。货物就用雁门关的土产——红枣、核桃、药材。这些在辽国是紧俏货,不会惹怀疑。
夜深了。翟航在另一间营房休息,杨朔却睡不着。他取出铜镜,对着油灯细看。
镜面裂纹纵横,像一张破碎的网。但对着光时,裂纹深处似乎有微光流动,极微弱,像风中的烛火。
他想起翟航说的“枢机现世”。这镜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幽云社为什么怕它?还有翟航的玉佩,和镜子是一对,它们合起来会发生什么?
正想着,镜面忽然一闪。
不是光,是影像。极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杨朔还是认出来了——是翟航。她站在一处荒废的烽燧里,手里拿着那半块玉佩,玉佩正发出强光。光芒中,浮现出一些字迹,但看不清。
影像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消失。镜面又多了一道裂纹——第十一道了。
杨朔握紧镜子,心跳加速。镜子在提示他,翟航的玉佩是关键。而且,翟航似乎也在用玉佩探索什么。
他收起镜子,吹灭油灯。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远处戍卒巡逻的脚步声,听见关外风声如呜咽。
明天,就要深入虎。
而镜子里的影像,像某种预兆,让他不安。
翟航在探索什么?那处烽燧在哪?玉佩显示的字迹是什么?
无数疑问,像夜色一样笼罩下来。
但他没有退路。从穿越那天起,从接下杨家庶子这个身份起,从卷入幽云社的阴谋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只能向前。
窗外,雁门关的月亮升起来了。缺了一角的月亮,像被谁咬了一口,冷冷地照着关城,照着山峦,照着关外那片未知的土地。
那里有敌人,有阴谋,有生死。
也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