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小说《味始》以其精彩的情节和生动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书迷的关注。本书由才华横溢的作者“爱吃竹笋腌鲜的蜈蚣精”创作,以林晏王有才的冒险经历为主线,展开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目前这本小说已经更新280528字,喜欢阅读的你快来一读为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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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石磨
药香与豆醅的醇厚气息,在济民所寒冷的空气里混合成一种奇特的、带着生存韧劲的味道。采药队的收获虽然微薄,却像投入枯井的石子,激起了远超其体积的回响。人们看向林晏和盐土刘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信赖,甚至隐隐的祈求——在这缺医少药的绝境里,能辨认草药、懂得一点疗伤的人,几乎被赋予了“半仙”般的光环。
林晏却越发谨慎。他知道,希望越大,失望的反弹也越猛烈。他将采集来的药材严格管理,除了那次救急用掉的,其余都按盐土刘的经验和他自己查阅(回忆)的一些碎片知识,进行初步炮制后封存。使用时必须经过他和盐土刘共同确认,并且优先用于外伤、高热等紧急情况。他反复向技训班的“药材组”成员强调:**“认不准的,宁可不采不用。用药如用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苏明远对“挂帅”药材组起初还有几分新鲜感,但很快就被繁琐的辨识、枯燥的记录和严格的规矩消磨了耐心。他更感兴趣的是可能存在的、具有较高价值的“奇珍异草”,对茅、艾蒿这类普通货色兴趣缺缺。在象征性地来过几次后,便将常事务全权丢给了王管事,自己又缩回了相对舒适的祠堂区域。这正中林晏下怀,他需要苏家的名义和资源,但不需要一个指手画脚的外行。
然而,药材的发现和初步应用,并未能缓解最本的危机——粮食的持续消耗。王家地窖的存粮只剩下最后两小缸,加起来不足五十斤。每四十多斤的消耗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的头顶。苏家那边依旧没有大批粮食到来的迹象,只偶尔送来少许,如同吊着命的参汤,剂量少得可怜。
开垦的土地冻得梆硬,播种萝卜的那一小块地毫无动静。野菜搜寻愈发艰难,盐土刘冒着更大风险去更远处寻找盐土和可食植物,带回来的也常常只有寥寥。
必须找到新的、可持续的食物来源,或者,大幅提高现有食物(尤其是那点可怜的豆类和杂粮)的利用效率。
林晏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些堆积的、品相不佳的豆子,和之前试验发酵豆醅剩下的豆渣。豆类富含蛋白质和脂肪,是极好的营养来源,但直接煮食口感粗糙,不易消化,且豆腥味重。发酵成豆醅虽然美味,但耗时长,产量低,且更多是作为调味品。
有没有办法,将豆子(包括豆渣)更高效地转化成可以直接、大量充饥的主食?他的思绪飘向了前世一些古老的食品加工技术。**豆浆?豆腐?** 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制作豆浆豆腐,核心工具是**石磨**。将豆子碾磨成浆,过滤煮沸,点卤凝固……流程在脑中清晰浮现。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残破的村庄,寻找或打造一副合适的石磨,谈何容易?
他想起了清理废墟时,似乎在某处看到过半截废弃的石碾子盘。还有,村口原先似乎有个公用的石磨,不知在匪患中是否损毁。
第二天,林晏便以“搜寻可用石料,加固防御或修复工具”为由,带着周大河和几个懂些石匠活的流民,仔细勘察了村口和几处可能有大型石器的废墟。
运气不算太坏。村口那副公用的石磨居然基本完好,只是上扇磨盘裂了一道缝,磨心也有些松动,但主体结构还在。那半截石碾子盘也被找到,虽然只有下半部分,且边缘破损,但石质坚硬,或许可以改造成小磨盘或用于其他用途。
“林师傅,这磨盘裂了,还能用吗?”周大河摸着石磨上冰凉的裂缝,问道。
“修修看。”林晏仔细检查了裂缝走向和磨盘的厚度,“裂纹不深,未贯穿,或许可以想办法箍紧。关键是磨心要稳,磨齿要重新凿刻。”他看向同来的一个年岁稍长、自称以前在石场过的流民,“吴叔,你看能修吗?”
吴叔姓吴名石,人如其名,沉默寡言,但一双手布满老茧,对石头有种天然的亲近感。他蹲下身,用手指细细抚摸磨盘的纹理和裂缝,又敲击听音,半晌才瓮声瓮气道:“能修。需要好铁箍,结实木料做磨架,还得有趁手的錾子。磨齿……磨损得厉害,要重新开,费工夫,也要好钢口的凿子。”
铁箍、木料、钢凿。哪一样现在都是稀缺物资。苏家或许有,但以什么理由去要?为了“做豆腐”?在粮食将尽的关头,这理由听起来近乎儿戏。
林晏沉吟片刻:“吴叔,你先带人把磨盘和碾盘小心运回济民所。工具和材料,我来想办法。”
他找到了王管事,没有直接提石磨和豆腐,而是换了一种说法。
“王管事,如今存粮将尽,野菜难寻。晏思得一法,或可略增食物效用。”林晏语气诚恳,“豆类虽糙,然若碾磨成极细粉末,掺入少量粮食或野菜中,其饱腹之感或能增强,亦更易消化。只是需将豆子磨至极细,寻常舂捣难以为继。村口寻得一旧磨盘,略有破损,若能修复,或可一试。不知府上可否暂借些铁料、木料,并一二工具?所需不多,成与不成,皆报于苏老爷知晓。”
他将目的从“做豆腐”模糊成“磨细豆粉增加饱腹感”,听起来更实际,也更符合眼下“节约粮食”的基调。同时,将“试验”性质点明,降低期望值,也表明了对苏家的“报备”态度。
王管事捻着胡须,眯眼打量林晏。这个少年主管,总能提出些看似古怪却往往有点效果的点子。豆粉增饱腹感?听起来有点道理。修复旧磨盘,也不是什么大事。苏家库房里确实有些用不上的边角铁料和工具,拨付一点也无妨。
“既有此想,试试也无妨。”王管事终于点头,“所需之物,我稍后让人送来。只是林主管须记,如今物资紧缺,务必物尽其用,莫要浪费。”
“晏明白,谢王管事。”林晏躬身。
工具和材料很快送来:几段长短不一的旧铁条,一些钉子,两块厚实木板,还有一把有些锈蚀但尚可用的铁凿和一把小铁锤。东西寒酸,但足够启动。
吴石看到这些工具,眼睛亮了一下。他带着两个帮手,在济民所院子角落找了个背风处,搭起简易工棚,开始了修复工作。用铁条加热后捶打延展,制成简陋的铁箍,趁热套在裂开的磨盘上,浇水淬火,紧紧箍住裂缝。用厚木板和榫卯结构,打造坚固的磨架,将下扇磨盘固定牢靠。最难的是重新开凿磨齿。上扇磨盘的磨齿磨损严重,几乎平了。吴石就着昏暗的天光,用那把旧凿子和小锤,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重新凿刻出放射状的、深浅适宜的磨齿。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林晏也没闲着。他组织人手,将最后那点品相最差的豆子挑拣出来,仔细淘洗,然后用宝贵的清水浸泡。同时,他开始尝试制作最原始的“滤袋”——用多层洗净的粗麻布缝制成口袋状。
五天后,石磨修复完毕。虽然简陋,上扇磨盘的裂缝像一道难看的伤疤被铁箍强行束住,磨齿也远不如新磨精细均匀,但用手推动上扇,与下扇磨合时,发出了沉重而顺滑的摩擦声,没有卡滞。
“成了!”吴石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林晏的心提了起来。成败在此一举。
他让周大河选了两个力气最大的汉子,负责推磨。浸泡得饱满鼓胀的豆子被一勺勺加入磨眼,清亮的井水缓缓流入。随着磨盘沉重而缓慢地转动,白色的、混合着豆渣的浆液,从磨缝间汩汩流出,落入下方准备好的大木桶中。
空气中弥漫开生豆浆特有的青涩气味。围观的人们好奇地伸着脖子,不知道林主管又要变出什么“戏法”。
磨好的生豆浆被倒入大锅,灶下柴火燃起。林晏小心地控制着火候,既要煮沸菌,又要防止糊底溢锅。很快,锅里翻滚起白色的泡沫,浓郁的豆香取代了生涩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这香味比煮豆子更柔和,更诱人。
煮沸后的豆浆被舀出,稍凉后,倒入那个简陋的麻布滤袋中。林晏和草儿各执滤袋一端,缓缓用力,白色的浆液透过麻布缝隙流入下方接好的净陶缸,滤袋里则留下了黄白色的豆渣。
过滤后的豆浆,颜色更纯,质地更滑。林晏取来一小碗,分给周围眼巴巴看着的技训班核心成员品尝。
周大河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眼睛却瞪大了:“这……这比豆粥滑溜!香!”
盐土刘小口啜饮,品味着:“嗯,豆腥味淡了不少,顺口。”
草儿也抿了一小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哥,好喝!”
林晏自己也尝了一口。很粗糙,没有糖,只有豆子本身的清甜和微腥,但口感确实细腻顺滑了许多,远比直接吃煮豆子或豆渣糊容易接受,也更容易消化吸收。
成功了第一步——豆浆。
但豆浆依然是流质,饱腹感有限,且不易储存。他的目标是更顶饿、更耐储的豆腐,或者至少是豆腐脑。
点卤是关键。前世用石膏或卤水,这里都没有。他唯一能想到的替代品,是**盐卤**——也就是从盐土中提纯盐水后,熬煮到最后剩下的、富含镁钙等矿物质的浓缩结晶母液。盐土刘之前提纯盐时,得到过一点点这种味道极其苦涩的黑色粘稠物,被林晏当作“副产品”小心保存了下来,原本不知有何用,此时却成了可能的希望。
他取来极小的一点盐卤,用大量清水化开,得到一碗浑浊苦涩的卤水。然后,他将卤水极其缓慢地、边搅拌边倒入温热的豆浆中。
神奇的变化发生了。原本均匀的豆浆开始出现细小的絮状物,然后絮状物越来越多,逐渐凝聚,与水分离。清澈微黄的“黄浆水”在上,洁白柔软的豆腐花(豆腐脑)在下。
“凝了!凝了!”草儿惊喜地低呼。
围观的人们发出压抑的惊叹。这简直像是法术!豆浆变成了固体的“花”!
林晏心中大定。他小心地将凝结的豆腐脑舀入一个铺着净湿麻布的木框中(木框是临时用木板钉的),用麻布包好,上面压上洗净的平整石板。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压着石板的木框被放在避风处。林晏的心一直悬着,不知道这简陋的条件和替代卤水,最终能得到什么。
两个时辰后,他小心地搬开石板,揭开麻布。
一块方方正正、颜色微黄、质地略显粗糙但结构紧实的“豆腐”,呈现在眼前。算不上洁白如玉,也远不如前世豆腐细嫩,但确确实实是成型的豆腐!用手按压,有一定弹性,不易散碎。
成了!虽然是最粗糙的“老豆腐”或“卤水豆腐”,但成功了!
林晏用刀切下一小块,分给众人品尝。口感扎实,豆香浓郁,带着盐卤特有的一丝微苦和矿物质味道,不算美味,但绝对是可以充饥、且营养丰富的固体食物!
更重要的是,同样重量的豆子,做成豆腐后,体积和饱腹感大大增加,而且更容易搭配其他食物(比如切碎煮进粥里,或煎烤),也相对更耐储存(在寒冷天气下)。
整个济民所轰动了。石磨的响声带来了新的奇迹!林主管不仅会找粮、分粮、辨药,还能把硬邦邦的豆子变成滑溜溜的浆,再变成瓷实的“白玉块”!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安置点,甚至传到了祠堂苏文康耳中。当王管事将一小块粗糙的豆腐呈到他面前时,这位见多识广的老爷也露出了讶异之色。他尝了一口,细细品味。
“此物……倒是别致。以豆制成,竟能如此。”苏文康沉吟道,“林晏可说了如何制法?”
“说是用石磨磨浆,煮沸过滤,再用一种特制卤水点制而成。具体卤水配方,他未明言,只说也是从盐土中得来。”王管事回道。
苏文康眼中精光一闪。又是从不起眼的东西里化出神奇。这林小子,仿佛掌握了点石成金的秘诀,虽然点的只是豆子、草、盐土这类贱物,但在这特定时节,其价值不亚于真金。
“此法若能推广,倒可稍解粮困。”苏文康缓缓道,“告诉林晏,可将此法整理,在技训班传授。所需一应物料,济民所可优先支取。制成之豆腐,也纳入公中统一分配,按工分兑换。另外……问他那卤水,可能稳定制取?”
王管事领命而去。
当林晏听到苏文康的反馈时,心中了然。苏家看中了豆腐作为新食物来源的潜力,也看中了可能存在的、对“卤水”的控制权。他爽快地答应了公开制作方法(核心的卤水提纯和点制技巧仍需掌握在技训班核心成员手中),并将豆腐纳入分配体系。对于卤水的稳定制取,他坦言目前依赖盐土刘寻找特定盐土,产量有限,但会继续研究改进。
石磨昼夜不停地转动起来,虽然缓慢,却稳定地生产出豆浆和豆腐。豆腐的出现,极大地丰富了食物种类,也提升了豆类的利用价值。人们可以用工分兑换一块实实在在的豆腐,或煮或煎,虽然寡淡,却是难得的“硬菜”。豆渣也没有浪费,一部分继续用于制作豆粉饼或发酵豆醅,另一部分则尝试用于喂养济民所仅有的几只侥幸存活下来的鸡(鸡蛋是珍贵的营养品),甚至尝试混合泥土制成燃料块。
一种更精细、更多层次的“食物生态”,在济民所这个小小的孤岛上,艰难地构建起来。
林晏站在石磨旁,看着白的豆浆缓缓流出,看着吴石专注地调整着磨盘的松紧,看着周大河带人将压制成型的豆腐搬去称重登记。
石磨转动,碾碎的不仅仅是豆子,更是固有食物结构的壁垒,是单纯依赖采集和消耗的生存模式。
它带来了新的希望,也带来了新的复杂。
豆腐的分配公平吗?卤水的秘密能守住多久?苏家会不会要求直接控制石磨和卤水?其他村民和流民中,会不会有人也想分一杯羹,或者质疑为何只有济民所的人能掌握核心技术?
问题接踵而至。但林晏没有时间犹豫。
他走到发酵罐旁,打开盖子,浓郁的豆醅香气扑面而来。走到药材储藏架前,炮制好的忍冬藤、茅整齐摆放。走到院中,看着那几块覆着薄雪、静待春来的开垦地。
味道的战争,从果腹到调鲜,再到疗伤,如今进入了“转化”与“增效”的新阶段。
石磨的转动,是这战争中最沉重、也最踏实的鼓点。
他知道,自己必须在这鼓点声中,继续前行,继续调和,继续在这冰冷坚硬的现实里,磨出更多生存的可能。
夜色渐深,石磨停了。但济民所灶膛的火光,映照着那些浸泡在清水里、等待明被研磨的豆子,也映照着少年眼中,不曾熄灭的、冷静而执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