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明末:我在乱世搞实业》是一本引人入胜的历史古代小说,作者“1无情1”以其细腻的笔触和生动的描绘,为读者们展现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世界。小说的主角陈默勇敢、善良、聪明,深受读者们的喜爱。目前,这本小说已经更新总字数222723字,喜欢历史古代小说的你快来一读为快吧!
明末:我在乱世搞实业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辰时初刻(早上七点),苏州织造局。
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门楣高悬“江南织造”的匾额,落款是嘉靖年间的某位阁老。门前有持刀卫兵把守,门内隐约可见殿宇重重,飞檐斗拱。
沈墨站在门外,腿有些发软。
“东家……这、这就是织造局?”他声音发颤,“比县衙气派多了……”
“比县衙高了三级。”陈默整理衣冠,“进去之后,眼观鼻,鼻观心。该行礼行礼,该说话说话,多余的一句别说。”
孙把式跟在后面,怀里紧紧抱着装妆花缎的锦盒,手指都攥白了。
老苍头王管家从侧门出来,朝他们点点头:“跟着我,别乱看。”
三人跟在王管家身后,进了织造局大门。
门内是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是高墙。走了一箭之地,转过照壁,眼前豁然开朗——好大一片院落。正殿、偏殿、厢房、库房,鳞次栉比。院子里晾晒着各色绸缎,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十几个工匠模样的人正在忙碌,有的在染缸前搅动染料,有的在织机前穿梭引线。
但没人说话。
整个织造局安静得可怕,只有织机的“咔嗒”声和染缸的“咕嘟”声。那些工匠个个低着头,动作机械,面无表情。
“这是‘匠户’。”王管家低声解释,“世世代代在织造局当差,祖传的手艺。做得好,有赏;做不好,挨鞭子。”
陈默点点头。明代匠户制度,他略知一二。这些人没有自由身,等同于官奴。
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座偏殿前。殿门上挂着“验造堂”的匾额,门开着,里面隐约有人声。
“在这等着。”王管家示意他们停在廊下,自己先进去了。
片刻后,他出来,招手:“进来。”
验造堂内,光线昏暗。
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案,案后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个五十来岁的太监,面白无须,穿着青缎蟒袍,头戴三山帽。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眼睛半睁半闭,正是掌印太监王公公。
左边是个瘦高个,也是太监打扮,但品级低些,应该是司库太监。
右边是个穿青袍的文官,前补子绣着鹭鸶,是六品官。这应该就是染织大使。
长案两侧,还站着几个小太监和书吏。
王管家领着陈默三人上前,躬身行礼:“小的参见王公公、李公公、赵大使。”
陈默跟着行礼,孙把式和沈墨直接跪下了。
“起来吧。”王公公开口,声音尖细,“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陈默示意孙把式上前。
孙把式颤抖着打开锦盒,取出那三尺妆花缎。又打开另一个包袱,取出五匹绫布。
一个小太监接过,捧到长案上。
王公公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这就是你说的妆花缎?”他问的是李公公——李春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今穿了一身酱色常服。
“是。”李春起身,“老奴验看过,成色尚可。”
“尚可?”王公公笑了笑,“李春啊,你在织造局了三十年,‘尚可’这两个字,可不是随便说的。”
他伸手,捏起妆花缎的一角,对着光看。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掌印太监的评价。
良久,王公公放下缎子:“经纬二百八十,幅宽二尺一寸,重七两二钱。用的是湖州一等生丝,金线成色也足。花纹……是缠枝西番莲,万历十七年南京织造局进过一批。”
他如数家珍,每说一句,陈默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王公公,果然是个行家。
“不过,”王公公话锋一转,“这金线的捻法,用的是‘单股捻’,不是宫里的‘双股捻’。单股捻易断,双股捻才经久耐用。”
陈默心头一凛。
金线的捻法,他确实不懂。锦云坊用的金线,还是陈老爷在世时留下的存货,谁知道是单股还是双股?
“还有这染色。”王公公又捏起一匹绫布,“靛蓝用的是‘土靛’,不是‘蓼蓝’。土靛色暗,蓼蓝色鲜。宫里要的,是蓼蓝。”
陈默的冷汗下来了。
他知道靛蓝分土靛和蓼蓝,但吴江县染坊用的都是土靛,蓼蓝要从福建运来,价格贵三倍。锦云坊为了省钱,也用了土靛。
“经纬倒是匀实。”王公公把布匹放下,看向陈默,“你就是陈守拙?”
“学生正是。”陈默躬身。
“听说你改良了织机,一能织三匹绫?”王公公问。
“是。”
“织机图样,带来了吗?”
陈默从怀里掏出图纸,双手奉上。
一个小太监接过,展开在长案上。
王公公、李公公、赵大使三人凑过去看。
图纸画得很详细,偏心轮、多综联动、脚踏传动……每个部件都标了尺寸。
“有点意思。”赵大使先开口,“这‘偏心轮’的用法,古书上有记载,但实际应用不多。你能想到用它来带动综片,是个巧思。”
“但结构复杂,造价不菲。”司库太监李公公摇头,“一台这样的织机,少说也要十两银子。寻常作坊,哪里用得起?”
“回公公。”陈默说,“造价虽高,但效率是旧式腰机的三倍。三个月就能回本,长远看,是划算的。”
“长远?”李公公笑了,“陈掌柜,织造局采办,看的是眼前。你这织机再好,若不能立刻织出宫里的用度,也是白搭。”
陈默正要解释,王公公忽然开口:“你这机子,一天能织多少妆花缎?”
问题来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回公公,若用改良后的花楼机,一天能织一尺二寸。”
“一尺二寸……”王公公掐指算了算,“一匹四丈,就是三十三天。十匹,要三百三十天。”
他抬头,看着陈默:“周知府跟咱家说,你三个月能织十匹。现在看来,你是夸口了。”
堂内的气氛骤然紧张。
李春在一旁使眼色,示意陈默小心说话。
陈默却道:“公公明鉴。学生说的三个月,不是用一台机子,而是用五台。五台机子同时织,三个月刚好十匹。”
“五台?”王公公挑眉,“你锦云坊,有五台这样的花楼机?”
“现在只有一台。”陈默坦然道,“但若织造局需要,学生可以在三个月内,再造四台。”
“再造四台……”王公公沉吟,“钱从哪来?料从哪来?工匠从哪来?”
“钱,学生可以筹措。料,吴江县木料、铁料充足。工匠……”陈默顿了顿,“学生坊里,有祖传的匠人,手艺不输织造局的匠户。”
这话一出,堂内几个站着的匠户,眼神都冷了下来。
王公公却笑了:“有胆色。但光有胆色不够。织造局采办,一要货好,二要价低,三要准时。你这妆花缎,货还算可以,但金线、染色都不合宫里的规矩。若要用,得改。”
“怎么改,请公公示下。”
“第一,金线要改用双股捻。第二,靛蓝要改用蓼蓝。第三,”王公公指着缎面上的花纹,“西番莲纹,宫里用得太多了。要换新花样。”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改金线,改染料,改花样……每一项都要时间,要钱。
“公公要什么花样?”
“岁寒三友,梅兰竹菊,或者……龙凤呈祥。”王公公说,“宫里年底要办赏赐,各宫娘娘、皇子公主,都要做新衣。花样要吉祥,寓意要好。”
陈默沉默片刻,问:“若学生能在一个月内,织出合规矩的妆花缎,织造局能要多少?”
王公公看了他一眼:“你能织多少,咱家就要多少。但前提是,货要合规矩,价要合行情。”
“价几何?”
“宫里采办妆花缎,一匹五十两。但那是南京、杭州大织造坊的价。”王公公慢条斯理,“你这吴江小作坊,一匹……四十两吧。”
四十两。
成本三十两,利润十两。五台机子三个月织十匹,利润一百两。
听起来不少。
但陈默知道,这是试探。
如果他现在答应,就说明锦云坊的利润空间很大,王公公后续还会压价。
“公公,”他抬起头,“四十两一匹,学生要亏本。”
“哦?”王公公似笑非笑,“那你说,多少合适?”
“四十五两。”陈默说,“金线改用双股捻,成本每匹加二两。蓼蓝比土靛贵三倍,成本再加三两。新花样要重新雕花本,费工费时。四十五两,学生勉强保本。”
王公公没说话,看向李公公。
李公公会意,开口:“陈掌柜,织造局采办,向来是这个价。四十两,已经是看在周知府的面子上,给你提了价。寻常作坊,三十五两都抢着做。”
“那是因为他们用的是旧式织机,效率低,只能薄利多销。”陈默不退让,“学生用的是新织机,效率高三倍,理应价高。”
“可你的货,还没达到宫里的标准。”李公公敲打。
“所以学生愿意改。”陈默说,“一个月,学生交一匹合规矩的妆花缎。若公公满意,再谈后续;若不满意,学生分文不取,织造局也没有损失。”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台阶,也守住了底线。
王公公看了陈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就依你。”他说,“一个月后,咱家要看到一匹合规矩的妆花缎。若真如你所说,织造局与你锦云坊,可以长期。”
“谢公公!”
陈默刚要松口气,王公公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一个月里,你得留在苏州。”
陈默一愣。
“织造局后头有处小院,原是给匠户住的,现在空着。”王公公说,“你就在那住下,专心改你的缎子。需要什么料,需要什么人,跟李公公说。但有一条——”
他盯着陈默:“织机图纸,得留在织造局。”
这是要扣人扣图。
陈默心头一紧,看向李春。
李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学生……遵命。”陈默躬身。
王公公满意了,挥挥手:“李春,带他下去安置吧。那五匹绫,留下。按市价,一匹九钱,共四两五钱。去账房支银子。”
“是。”
李春起身,示意陈默跟他走。
出了验造堂,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小院。院子不大,三间厢房,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有棵老槐树。
“这一个月,你就住这。”李春说,“需要什么,跟守门的太监说。他们会告诉我。”
“谢公公周全。”陈默拱手。
李春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王公公这个人,最看重的是能耐。你有能耐,他就用你;没能耐,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个月,织一匹合规矩的妆花缎。织成了,锦云坊前途无量。织不成……你就回吴江,继续做你的小掌柜吧。”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李春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你带来的那个小徒弟,手艺不错。让他留下来帮你。”
“是。”
李春走了。
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一个月。
四十两银子的生意,扣人扣图的交易。
值吗?
他想起离开吴江时,锦云坊后院那些织机的声音。想起周师傅通红的眼睛,想起孙把式颤抖的手,想起沈墨抱着账本算钱的样子。
值。
至少,有了织造局这块牌子,顾家再想动锦云坊,就得掂量掂量。
至少,有了这一个月的时间,他可以专心改良织机,不用担心被暗算。
至少,有了王公公那句“长期”,锦云坊就有了稳定的销路。
“东家。”孙把式怯生生地走过来,“咱们……真要在这住一个月?”
“嗯。”陈默点头,“怕吗?”
“有点……”孙把式老实说,“这地方,阴森森的。”
确实阴森。
织造局是高墙深院,守卫森严。匠户们像哑巴一样埋头活,太监们像影子一样飘来飘去。空气里弥漫着染料和浆糊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既来之,则安之。”陈默拍拍他的肩,“去把织机搬进来。从今天起,咱们吃住都在这里。一个月,织出一匹让宫里都挑不出毛病的妆花缎。”
“是!”
孙把式去了。
陈默走进厢房。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织云绣月”,落款是某个前朝太监。
他在桌边坐下,铺开纸,磨墨。
要改三样:金线、染料、花样。
金线要双股捻,得找懂行的匠人。织造局里应该有,但未必肯教。
染料要蓼蓝,得从福建运。时间来得及吗?
花样要换,梅兰竹菊或者龙凤呈祥。梅兰竹菊还好,龙凤……那是御用纹样,民间用了是僭越。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
一、找金线匠人(李公公?)
二、采购蓼蓝(沈墨去办)
三、设计新花样(梅兰竹菊,避龙凤)
四、改良花楼机(提高效率)
五、……
写到第五项,他停住了笔。
窗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盘进来,放在桌上,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陈默叫住他:“这位公公,请问织造局里,可有会捻金线的匠人?”
小太监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
是个哑巴。
陈默怔了怔,摆手示意他可以去。
小太监躬身退下。
陈默看着那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是上好的龙井。
王公公虽然扣下了他,但待遇上,没亏待。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香,但心里很苦。
当天下午,李春来了。
带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织造局里有会捻双股金线的匠人,姓刘,是南京织造局调来的老匠户。但脾气古怪,不见生人。
坏消息是:蓼蓝要从福建漳州运,走水路至少半个月。而且用量不能少,少了人家不卖。
“刘师傅那边,咱家去说。”李春说,“但成不成,看你自己。至于蓼蓝……织造局库房里倒是有一些,是前年剩下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学生能去看看吗?”陈默问。
“跟咱家来。”
李春带着陈默,穿过几道门,来到一处库房。
库房很大,里面堆满了各种染料:靛蓝、苏木、红花、黄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味道。
在一个角落,放着几个陶罐。李春指着其中一个:“这就是蓼蓝。”
陈默打开罐子,里面是深蓝色的块状物。他捏了一小块,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沾了点水,在手指上捻开。
颜色鲜艳,质地细腻。
“能用。”他肯定地说,“虽然是前年的,但保存得好,没坏。”
“那就好。”李春松了口气,“用量多少,你跟管库的说。但记着,织造局的东西,都是有数的。用多少,记多少,月底要核账。”
“学生明白。”
从库房出来,李春又说:“刘师傅住在西跨院,你自己去。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但丑话说在前头,他要是不肯教,咱家也没办法。”
“谢公公。”
陈默独自往西跨院去。
西跨院比他的小院更偏僻,院墙斑驳,院门虚掩。推开门,里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畦菜,养着几只鸡。一个老头正蹲在井边洗菜,背对着他。
“刘师傅?”陈默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头回过头。
满脸皱纹,眼睛浑浊,但一双手却异常灵巧,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你是谁?”老头声音沙哑。
“晚辈陈守拙,锦云坊的掌柜。李春公公让我来,跟刘师傅学金线捻法。”
“锦云坊?”老头想了想,“没听过。”
“是吴江县的小作坊。”
“小作坊学什么金线?”老头嗤笑,“金线是宫里用的,你们学了也买不起。”
“买不起,可以自己捻。”陈默说,“晚辈改良了织机,能织妆花缎。但金线用的是单股捻,王公公说不行,要双股捻。”
老头停下洗菜的动作,抬头看他:“你织出了妆花缎?”
“是。”
“拿来看看。”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三尺妆花缎——王公公留下五匹绫,但妆花缎还给他了,说是让他对照着改。
老头接过,对着光看了半晌。
“经纬二百八,幅宽二尺一,重七两二。”他喃喃道,“用的是南京织造局万历十七年的花样……但金线确实差了点,单股捻,不够亮,也容易断。”
他看向陈默:“这缎子,真是你织的?”
“是晚辈坊里的匠人织的。”
“用改良的花楼机?”
“是。”
老头沉默良久,把缎子还给他:“金线捻法,我可以教你。但有个条件。”
“刘师傅请讲。”
“我有个孙子,今年十六,在织造局当学徒。”老头说,“但他手笨,学不会织造。你把他带走,教他点别的,别让他在织造局里混吃等死。”
陈默怔了怔:“织造局是铁饭碗,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刘师傅为何……”
“铁饭碗?”老头笑了,笑容苦涩,“是,铁饭碗。祖祖辈辈在这高墙里,跟坐牢一样。我爹是匠户,我是匠户,我儿子也是匠户。到了我孙子,我不想他再当匠户了。”
他盯着陈默:“你锦云坊,收不收学徒?”
“收。”陈默点头,“但学徒苦,工钱少,还要签长契。”
“苦不怕,钱少不怕,长契……”老头顿了顿,“签多久?”
“五年。”
“五年……”老头喃喃道,“五年后,他才二十一,还能出去闯闯。”
他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等着。”
老头进了屋,片刻后,领出来一个少年。
少年瘦瘦高高,眉眼跟老头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怯生生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他叫刘小满。”老头说,“从今天起,就是你锦云坊的学徒了。五年契,我替他签。”
陈默看着这个少年,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织造局的匠户,世世代代不得脱籍。老头用祖传的金线手艺,换孙子一个自由身。
这笔交易,说不清谁亏谁赚。
“刘师傅放心。”陈默郑重道,“晚辈一定好好教他。”
老头点点头,从屋里拿出一个木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套工具:小锤、小砧、拉丝板、捻线车……
“双股金线的捻法,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老头开始演示,“先要把金箔捶打成金箔,薄如蝉翼。然后裁成细条,裹在蚕丝上,用捻线车捻成单股。最后,两单股反方向再捻一次,就是双股。”
他一边说,一边作。枯瘦的手指异常灵巧,金箔在他手中像活了一样。
“关键在力度。”老头说,“捶打要均匀,不能破。捻线要匀速,不能断。两单股反捻时,力道要一致,否则一股紧一股松,织出来就不平。”
陈默看得仔细,不时提问。
一个时辰后,他基本掌握了要领。
“剩下的,就是熟能生巧。”老头把工具递给他,“这套家伙事,送你了。就当……是我孙子的拜师礼。”
陈默接过,觉得沉甸甸的。
“多谢刘师傅。”
老头摆摆手,看向孙子:“小满,跟陈掌柜去吧。好好学,别给我丢人。”
刘小满噗通跪下,给爷爷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眼圈红了。
“爷爷,我会回来看你的。”
“看什么看。”老头转过身,声音有些发哽,“出去了,就别回头。”
陈默带着刘小满离开西跨院时,夕阳已经西下。
回到小院,孙把式已经把那台花楼机搬了进来,正在调试。
“东家,这位是……”孙把式看着刘小满。
“新来的学徒,叫刘小满。”陈默说,“从今天起,跟着你学织机。”
“诶!”孙把式憨厚地笑了,“小满兄弟,多大了?”
“十六。”刘小满小声说。
“跟我一般大!”孙把式高兴了,“以后咱俩搭伴,有个说话的人。”
陈默看着这两个少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锦云坊的未来,就在这些年轻人身上。
“小满,你先跟孙把式熟悉织机。”他说,“明天开始,我教你捻金线。”
“是。”
夜色渐深。
陈默点起油灯,铺开纸。
金线的问题解决了,染料也有了,接下来是花样。
梅兰竹菊,岁寒三友。
他提笔,在纸上勾勒。
梅要疏朗,兰要清雅,竹要劲挺,菊要繁盛。
既要吉祥,又不能太俗气。
既要符合宫里的审美,又要体现锦云坊的特色。
他画了又改,改了又画。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
窗外的织造局,一片死寂。
只有他的房间里,亮着一盏孤灯。
灯下,是一个正在崛起的梦想。
也是一个,正在被撬动的时代。
九月初十,吴江县,顾家大宅。
顾文炳把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织造局?陈守拙进了织造局?!”
“千真万确。”胡管事战战兢兢,“织造局的李公公亲自来接的,还带走了他那个姓孙的徒弟。听说……是王公公要验他的货。”
“验货……”顾文炳脸色铁青,“验什么货?”
“好像是……妆花缎。”
“妆花缎?”顾文炳猛地站起来,“他能织妆花缎?!”
“听说是改良了花楼机,一天能织一尺多。”胡管事声音越来越小,“而且……织造局好像有意要收他的货。”
顾文炳踉跄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妆花缎,织造局,王公公……
这些词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如果陈守拙真搭上了织造局这条线,那顾家在吴江绸业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织造局是宫里设的衙门,虽然现在权势不如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王公公一句话,锦云坊就能拿到官府的订单,就能免税,就能优先采购生丝……
到那时,顾家还拿什么跟他斗?
“不行……”顾文炳喃喃道,“不能让他成……”
他忽然抬头:“张师傅呢?周师傅的儿子呢?不是说去劝他爹吗?”
胡管事苦笑:“周师傅把他儿子打出来了,说再敢来,就打断他的腿。张师傅……张师傅说,那织机的关键在‘偏心轮’,他琢磨了几天,还是弄不明白。除非能拆一台实物看看,否则仿不出来。”
“废物!”顾文炳大骂,“都是废物!”
他喘着粗气,在屋里来回踱步。
忽然,他停下脚步。
“陈守拙现在人在哪?”
“还在织造局。听说王公公扣下了他,要他一个月内织出一匹合规矩的妆花缎。”
“一个月……”顾文炳眼睛一亮,“这一个月,他不在吴江?”
“是。”
“锦云坊谁主事?”
“账房沈墨,还有那个老木匠周师傅。”
“好。”顾文炳咬牙切齿,“趁他不在,我要让锦云坊,彻底消失!”
“少爷的意思是……”
“西塘河的水,不是还没净吗?”顾文炳阴森森地笑了,“去,找几个人,往上游多倒点东西。再找几个生面孔,去锦云坊闹事。就说他们卖的布褪色,让人身上起疹子。”
胡管事一愣:“这……锦云坊的布,小的看过,成色很好啊……”
“成色好有什么用?”顾文炳冷笑,“我说它褪色,它就褪色。我说它让人起疹子,它就让人起疹子。去,多找几个人,闹得越大越好。最好闹到县衙,让知县大人亲自过问。”
“可是知县那边……”
“知县那边,我爹已经打点过了。”顾文炳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拿去打点那些泼皮。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胡管事接过银票,手有些抖。
他知道,少爷这是要下死手了。
“还有,”顾文炳又说,“去湖州找沈家,就说顾家愿意加价一成,包了他们这一季所有的生丝。条件是——一粒丝都不准卖给锦云坊。”
“可是……锦云坊现在跟瑞福祥那些家联合采购,沈家不一定……”
“那就加价两成!”顾文炳咬牙,“我顾家亏得起,他陈守拙亏不起!我倒要看看,没有生丝,他拿什么织布!”
“是……是。”
胡管事躬身退下。
顾文炳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锦云坊的方向。
夜色如墨。
他的眼睛,比夜色更黑。
“陈守拙……”他喃喃自语,“你以为进了织造局,就能翻身?”
“做梦。”
九月十一,苏州织造局。
陈默站在花楼机前,手里拿着新捻的金线。
刘小满在一旁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经过两天的学习,他已经基本掌握了金线捻法。这孩子手巧,比他爷爷说得“手笨”强多了。就是性格内向,不爱说话。
“东家,这样行吗?”他捻好一,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对着光看。
金线均匀,粗细一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行。”他点点头,“比昨天的好。继续练,要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捻。”
“是。”
孙把式那边,新花样的花本已经编了一半。
梅兰竹菊,四君子。陈默设计的纹样是“四时清供”——春兰、夏竹、秋菊、冬梅,环绕着中心的如意纹。寓意四季平安,吉祥如意。
花本很复杂,要编四百多挑花线。孙把式熬了两个通宵,眼睛都熬红了。
“东家,您看这样行吗?”他指着编好的部分。
陈默仔细检查。
每一线都对应着织机上的经线,每一个结都决定着花纹的走向。错一,全盘皆错。
“这里。”他指着一处,“梅枝的走势不对,太直了,要曲折些。梅花不是五瓣吗?你怎么编了六瓣?”
孙把式一拍脑袋:“哎哟,我数错了!”
连忙拆了重编。
陈默看着这两个少年,一个捻金线,一个编花本,心里忽然很踏实。
有这样的匠人,有这样的精神,锦云坊不会倒。
“东家。”沈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默走出房间,见沈墨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吴江赶来。
“怎么了?”他问。
“出事了。”沈墨压低声音,“昨天下午,有几个泼皮来坊里闹事,说咱们的布褪色,害他们身上起疹子。周师傅跟他们理论,被推了一把,摔伤了腰。”
陈默眼神一冷:“伤得重吗?”
“不重,就是闪了一下,躺两天就好。”沈墨说,“但那些泼皮不依不饶,非要咱们赔钱。我报了官,县衙来了人,把泼皮带走了。可今天一早,又来了另一批人,还是同样的说辞。”
“顾文炳。”陈默吐出三个字。
“肯定是他!”沈墨咬牙,“还有,湖州沈家那边也传话过来,说这一季的生丝,都被顾家包了。咱们就是加价,他们也拿不出货。”
“瑞福祥他们呢?”
“林掌柜派人去其他丝行问了,都说没货。”沈墨愁眉苦脸,“东家,咱们库里的生丝,最多还能用十天。十天后,织机就得停工。”
陈默沉默片刻。
“染坊的水呢?”
“还是浑的。”沈墨说,“我按您说的,只用井水。但井水不够,染坊的产量减了三成。”
内忧外患。
顾文炳这是要釜底抽薪。
“东家,咱们怎么办?”沈墨问。
陈默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
井水清澈,映出他的倒影。
倒影里的年轻人,眼神冷静,不见慌乱。
“沈先生,你回吴江后,做三件事。”他说。
“您说。”
“第一,坊里所有人,工钱加三成。告诉他们,锦云坊现在难,但只要挺过去,将来不会亏待大家。”
“是。”
“第二,去找林掌柜,让他联络其他六家。生丝的事,大家凑钱,去杭州买。杭州的丝,不比湖州差。”
“可是杭州丝贵啊……”
“贵也要买。”陈默说,“告诉林掌柜,这是生死关头。顾家想掐死的不只是锦云坊,是所有不听话的绸缎庄。他们现在不抱团,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沈墨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第三,”陈默顿了顿,“你去找知县王文昌。”
沈墨一愣:“找他?他跟顾家是一伙的……”
“正因为他跟顾家是一伙的,才要去找他。”陈默说,“你告诉他,锦云坊现在是织造局挂了号的。王公公交待了,一个月后要看到新织的妆花缎。如果因为生丝断供、染坊被毁,耽误了织造局的差事……让他自己掂量。”
沈墨眼睛一亮:“借织造局的势,压知县?”
“不是压,是提醒。”陈默说,“王文昌是个聪明人,知道孰轻孰重。顾家给他钱,织造局却能要他的官。他知道该选哪边。”
“可是……”沈墨犹豫,“织造局真会为咱们出头吗?”
“不需要织造局出头。”陈默说,“只要王文昌相信织造局会为咱们出头,就够了。”
沈墨恍然大悟:“我懂了!这就叫……狐假虎威?”
“是借势。”陈默纠正,“去吧,按我说的做。”
沈墨匆匆走了。
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叶已经开始发黄,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秋天了。
冬天还会远吗?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屋里,孙把式还在编花本,刘小满还在捻金线。
织机静静地立在角落,像一头蛰伏的兽。
他只有一个月时间,织出一匹让王公公满意的妆花缎,然后,回吴江,收拾顾家,收拾那些,想要扼新生的人,油灯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