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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九章 围城(下)

门外般的喧嚣与门内死寂般的压抑,形成了令人窒息的鲜明对比。谷仓里,除了孩子压抑的啜泣和妇人粗重的喘息,只剩下灶膛里未熄余烬的噼啪轻响。那滚粥泼出后的焦糊气味,混合着豆粉爆燃的烟熏味,以及门缝里渗进来的、越来越浓的血腥与烟尘气息,构成了一种末世般的混杂气味。

林晏靠在墙上,急促的心跳逐渐平复,但脑中的弦却绷得更紧。暂时的安全只是假象,土匪还在村里肆虐,谷仓这个“硬钉子”随时可能再次被盯上,尤其是当他们抢掠得差不多,开始有闲暇清理抵抗者的时候。

必须动起来,不能坐等。

他目光扫过谷仓内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张三李四瘫坐在门后,脸上沾着烟灰,眼神还残留着后怕。几个帮忙顶门的男人也差不多。妇孺们挤在角落,瑟瑟发抖。

“哥……”草儿的声音从里间地洞入口的方向微弱传来,带着哭腔。林晏走过去,移开缸,掀开地砖,看到她苍白的小脸和盐土刘担忧的面容。

“没事了,暂时。”林晏简短道,递下去两个水囊和一小包豆饼,“在里面藏好,别出声,我会再来看你们。”重新封好入口。

他回到外间,站上作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土匪还没走,这里也不绝对安全。但我们刚才守住了,说明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想活命,就不能只等着别人来救,或等着土匪发善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男人站出来!有力气的,都过来!”

张三李四最先挣扎着站起,随后又有四五个工棚里相对年轻、刚才也出了力的男人迟疑地站了起来,包括铁蛋和栓子——虽然还是半大孩子,但此刻眼神里也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土匪有马有刀,我们硬拼是找死。”林晏看着这几张或坚定或惶恐的脸,“但我们可以让他们觉得,啃下我们这块骨头,代价太大,不划算!”

他迅速分派任务:

“张三李四,带两个人,把剩下的几口大锅全烧上水,不用太满,烧滚!灶膛里火别太大,但要一直有,烟囱继续冒烟!让他们以为我们里面人很多,一直在生火做饭,有准备!”

“铁蛋栓子,你们俩带着剩下的女人和孩子,把所有能装东西的陶罐、木桶,全部搬到靠墙的地方,垒起来,越高越好!垒完就躲到后面去,别露头!动静要大,让他们听见!”

“你,还有你,”他指着两个看起来相对机灵胆大的男人,“去找所有能找到的、尖锐的东西!石片、碎陶、破犁头、削尖的木棍!越多越好!堆在门后和窗户下面!”

简单的命令,明确的动作,驱散了部分茫然和恐惧。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人们开始动起来。烧水的烧水,搬东西的搬东西,寻找“武器”的也开始在谷仓角落里翻找。虽然依旧害怕,但有事可做,总比呆坐着等死要好。

林晏自己则走到谷仓后面,那里有几个透气的小窗,位置较高。他搬来一个空缸倒扣,踩上去,小心地探头向外张望。

视野有限,但足以看到部分街道的情况。几具尸体横陈,鲜血染红了泥土。远处仍有零星的惨叫和狂笑传来,但大规模的厮声似乎减弱了,主要集中在村西老祠堂方向和……王家大院方向?王家大院那边火光冲天,喊声似乎格外激烈,隐约还能听到王有财尖利绝望的叫骂。

苏家果然在祠堂那边结阵抵抗,而王家……成了土匪的重点目标?是了,土匪求财,王有财是村里公认的首富,宅院又相对独立,自然是首要劫掠对象。

这对谷仓来说,或许是好事,吸引了主要火力。但若王家被攻破,土匪腾出手来……

正思忖间,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谷仓侧后方传来。林晏心中一凛,握紧铁钎,屏息凝神。

“林……林师傅?”一个压得极低、带着喘息和紧张的声音响起,是周大河!

林晏迅速从缸上下来,挪开侧后方一处用柴草虚掩的、原本用于倒垃圾的小洞挡板。只见周大河满身血污尘土,脸上也带着擦伤,正半蹲在外面,眼神焦急。

“周大哥!外面情况如何?你怎么过来的?”林晏连忙问。

“乱!王家大院快撑不住了!王有财那脓包,带着几个家丁想从后门跑,被土匪的马队截住,估计凶多吉少!”周大河语速很快,“苏家人在老祠堂那边守得严实,土匪冲了几次没冲进去,死了不少人,现在僵持着。其他散户……遭殃了。”

他喘了口气,看了一眼谷仓紧闭的大门和里面隐约的动静:“你们这里……”

“暂时没事,用滚粥烫伤了几个人,他们暂时退了。”林晏快速道,“你怎么样?守墙的人呢?”

“墙一破就散了,死的死,逃的逃。我带了几个信得过的弟兄,本想退到祠堂,但路上被冲散了。我看到你们这边有烟,猜到你们可能还在,就绕路过来看看。”周大河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林晏,“接着!从死了的土匪身上摸的,几块饼,还有……一小包盐。”

林晏接过,入手沉甸甸,盐!在这个时刻,比金子还宝贵。“多谢!”

“别谢我,”周大河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晏,“你之前给的饼,救了我半夜的命。现在说这个。林师傅,你有什么打算?窝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林晏点头,大脑飞速运转,“周大哥,你还能联系上其他信得过的、手里有家伙的兄弟吗?不多,三五个就行,要敢拼命、脑子不糊涂的。”

周大河略一沉吟:“有。村东头猪的郑屠户,带着他两个儿子,还有两个原来在镇上武馆学过几天把式的流民,我们刚才一起退下来的,应该就躲在附近。”

“好!”林晏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周大哥,麻烦你,想办法把他们悄悄带过来,从后面这个洞进来。要快!但千万小心,别惊动土匪!”

周大河没有多问,重重点头:“我尽力!”身影一闪,消失在杂乱的屋舍阴影中。

林晏关上挡板,心念电转。困守孤点,迟早被破。必须主动联络,形成犄角,或者……创造机会。

苏家在祠堂抵抗,是目前最大的有生力量,但苏文康目标明确,首要保护自家,未必会冒险救援谷仓。王家将破,王有财若死或被抓,村中权力真空,苏家可能趁势接手,但前提是能击退或走土匪。谷仓这边,妇孺太多,是负担,但如果能展现出一定的抵抗价值和……价值呢?

他需要一个筹码,一个能让苏文康觉得,值得在危急时刻分兵或策略上配合的筹码。

谷仓里,水已经烧滚,蒸汽弥漫。陶罐木桶垒起了半人高的障碍,虽然粗糙,但聊胜于无。搜集来的“武器”堆在门后,大多是石片和削尖的木棍,寒酸得可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格外漫长。外面的喊声似乎有向村中收缩的趋势,王家大院方向的火光和喧嚣渐渐低落下去,不知是陷落了,还是抵抗停止。祠堂方向的兵刃交击声则更加清晰密集,还夹杂着几声短促的、类似弓弩发射的声响。

苏家有弩?林晏心中微动。这倒是个好消息。

“咚!咚!”谷仓侧后方的挡板被有节奏地轻轻敲响。林晏立刻示意其他人戒备,自己上前小心打开。

周大河第一个钻进来,身后跟着五个身影。当先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血迹斑斑的猪刀,正是郑屠户。他身后两个精壮青年,应该是他儿子,各持木棍(顶端绑着剔骨尖刀)。另外两人一个精瘦,眼神锐利,手里握着一杆简陋的梭镖;另一个敦实,持着一把缺口的长刀,身上都有些轻伤,但精神尚可。

“林师傅,人带来了。”周大河低声道。

郑屠户上下打量了林晏几眼,瓮声瓮气:“周小子说你这后生有主意,能带大伙寻条活路?老子家婆娘和闺女就在祠堂那边,得去救!你说咋办?”

林晏没有废话,直接道:“郑叔,各位兄弟,现在硬冲祠堂,是送死。土匪人多,还有马,正围着祠堂打。”

“那你说怎么办?躲在这等死?”郑屠户儿子之一急道。

“不是等死,是等机会,也是……制造机会。”林晏目光扫过众人,“土匪打王家,是为财。打祠堂,是因为苏家人多,抵抗强,是硬骨头,也是大肥羊。他们现在两边用力,但王家那边差不多了,很快就能全力对付祠堂。我们必须让祠堂那边知道,他们不是孤军,外面还有人在搅局,让土匪不能全力进攻,甚至……让他们乱!”

“怎么搅局?”精瘦的汉子问。

林晏走到灶台边,指着那些烧滚的水和垒起的陶罐:“谷仓里妇孺多,真打起来是累赘。但我们可以虚张声势,弄出大动静,装作人多势众,吸引一部分土匪过来。同时,”他看向周大河和郑屠户,“需要几位敢拼命的兄弟,趁乱摸出去,不正面打,专挑落单的、受伤的、或者看守马匹的土匪下手!放冷箭,打闷棍,抢了马最好,抢不到就马!制造混乱,然后立刻分散躲藏,再找机会汇合!”

“声东击西?扰游击?”持梭镖的汉子眼睛一亮。

“对!让土匪觉得村里反抗力量不少,而且神出鬼没,不能安心攻打祠堂。”林晏点头,“但第一步,得让祠堂里的苏老爷知道我们的打算,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抵抗,有机会时能配合。”

“怎么传信?外面都是土匪!”郑屠户皱眉。

林晏看向草儿藏身的地洞方向,但立刻否决。不能让草儿冒险。他目光落在那些烧滚的水和蒸汽上,忽然有了主意。

“我们有烟。”林晏指着谷仓的烟囱,“普通的炊烟,土匪不会在意。但如果……烟的颜色和形状有点特别呢?”

他让铁蛋栓子找来一些半湿的柴草、还有之前搜集的、一些会冒出特殊颜色烟雾的植物(比如某些湿草和松脂)。他指挥人,在灶膛里正常柴火之上,分批加入这些特殊材料。

很快,谷仓烟囱冒出的烟,不再是寻常的灰白色,而是间断性地变成了青灰色、甚至带着些许淡黄。虽然不明显,但在白昼天空下,若有心观察,或许能注意到异常。

“希望苏老爷或他手下有明白人,能看出这烟不对劲。”林晏心中默念。这只是第一步。

就在他们准备进一步行动细节时,谷仓前门方向,再次传来了脚步声和叫骂声!这次人似乎更多,脚步声更重!

“里面的杂碎!给老子滚出来!刚才烫伤我们兄弟,老子要把你们扒皮抽筋!”一个粗野的嗓音吼道,伴随着刀背拍打门板的闷响。

谷仓内众人瞬间色变,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

林晏示意大家噤声,自己再次踩上空缸,从前窗缝隙小心望去。

只见门外聚集了七八个土匪,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提着一把鬼头刀,满脸狞笑。他们似乎并不急着强攻,而是好整以暇地围着,还有人拖来了两具村民的尸体,故意扔在门口示威。

“不出来是吧?老子放火把你们烤熟!”独眼匪首狞笑着,示意手下找来柴草,堆在门口和窗下。

情况危急!一旦火起,谷仓木结构为主,里面还有那么多妇孺,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再犹豫了!

林晏跳下缸,语速飞快地对周大河和郑屠户道:“按刚才说的,扰!你们从后面小洞出去,分散行动,制造混乱!越大越好!把他们的注意力从谷仓门口引开!我们这边会配合!”

周大河重重点头:“保重!”郑屠户也啐了一口:“娘的,拼了!”六人迅速从后洞鱼贯而出,消失在阴影里。

“张三李四!带人把垒好的陶罐木桶,全部推到前门和窗户后面顶住!把所有烧滚的水,准备好!铁蛋栓子,带着女人孩子,全部退到最里面,趴下!找东西捂住口鼻!”林晏一连串命令下达。

谷仓里再次紧张忙碌起来。

门外,土匪已经点起了火把,狞笑着就要往柴草堆上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利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贯入一个正要点火的土匪咽喉!那土匪捂着脖子,嗬嗬作响,栽倒在地。

“敌袭!后面!”独眼匪首又惊又怒,猛地转身。

只见侧后方一处残破的院墙上,周大河的身影一闪而过,手中的弓(不知从哪得来)再次拉满!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传来马的悲嘶和土匪的惨叫!是郑屠户他们动手了!

“妈的!还有埋伏!散开!找掩体!”独眼匪首又惊又怒,顾不上谷仓门口的火堆,招呼手下散开应对突如其来的冷箭和袭击。

谷仓压力骤减。

林晏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开门!把滚水泼出去!然后立刻关门!”他低吼道。

张三李四和两个男人猛地搬开顶门的重物,将门拉开一条缝隙,另外几人用长柄木勺和水瓢,将滚烫的开水奋力向外泼洒!

“啊——!”门外猝不及防的土匪被烫得惨叫连连。

泼完水,门立刻被再次死死顶上!

外面的混乱在继续。周大河等人神出鬼没,冷箭、飞石、突然从角落冲出的劈砍,让这七八个土匪疲于应付,很快就倒下了三四个,剩下的也慌了神。

独眼匪首见势不妙,吼了一声:“风紧!先扯呼!”带着剩余手下,拖着伤员,狼狈地朝村中土匪更集中的方向退去。

谷仓前,暂时恢复了平静,只留下几具尸体和燃烧未尽的柴草。

成功了!一次成功的配合扰,暂时击退了这波敌人!

但林晏脸上并无喜色。他知道,这只会激怒土匪,引来更大规模的报复。而且,周大河他们暴露了,处境也会更危险。

他再次爬上缸,望向祠堂方向。那里的战斗似乎更加激烈了,但隐约的,他看到祠堂侧后方某个小巷里,似乎有几个人影,正用一种奇怪的、时断时续的方式挥动着几面颜色暗淡的布片。

是旗语?还是某种信号?

而谷仓烟囱里冒出的、被他刻意弄出的断续有色烟雾,还在袅袅上升。

他心中一动。难道……苏家那边,真的注意到了?并且做出了回应?

如果是这样,那么……

一个更大胆、也更冒险的计划雏形,在他脑海中迅速勾勒出来。

围城之中,孤点即将连成线。

生路,或许就在这极其微弱的、尚未建立的默契与配合之中。

天色,已近午时。阴云依旧低垂,但光勉强穿透云层,照亮了这片燃烧着、流淌着鲜血的苦难土地。

谷仓内,人们喘息未定,但眼中除了恐惧,似乎也多了一丝别的什么——那是目睹抵抗有效后,悄然滋生的、微弱的希望,以及……对那个站在作台上、面色沉静如水的少年,越来越深的依赖与信任。

林晏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焦糊、血腥和食物气味的空气。

下一步,该尝试与祠堂建立更直接的联系了。

这步棋,将真正决定谷仓内这几十条性命,乃至更多人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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