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风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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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玄字十七号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均匀而绵密,如同春蚕食叶。

沈清辞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眼前的试卷仿佛不再是考题,而是一张需要被“转录”的清单。帖经部分,给出上句填下句,或给出下句补上句,对他而言毫无难度。“记忆宫殿”中对应的书架自动打开,准确的词句分毫不差地浮现。

墨义稍复杂些,需解释经文中某个字词的含义,或注明其出处。这需要更精细的检索和关联。例如考题:“《孟子·梁惠王上》‘斧斤以时入山林’句中,‘斤’字作何解?另,《周礼·考工记》中‘斤’为何器?”

沈清辞的笔尖微微一顿,意识瞬间沉入“宫殿”。“经部·子部·孟子”房间,《梁惠王上》篇目的文字墙亮起,定位到该句,旁边浮现出历代注疏中关于“斤”的常见解释:“斤,斧类也。” 同时,“史部·典章·周礼”房间,《考工记》的篇章打开,关于“斤”的记载清晰呈现:“段氏为镈器……斤,斫木斧也。” 甚至还关联到《说文解字》中“斤,斫木斧也,象形”的释义。

几个呼吸间,答案已然明晰。他提笔写下:“‘斤’即斧头,斫木之器。《孟子》此句与《周礼·考工记》所言‘斤’同为一物,乃斧类工具。”

简洁准确,且进行了跨文献关联印证,显示出扎实的功底和广阔的知识面——当然,这“功底”和“知识面”大部分拜“记忆宫殿”所赐。

他答题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在看到题目的瞬间,答案就已成形于。笔下行云流水,一字不错,卷面始终保持整洁。遇到需要引证他书或注疏的地方,他也毫不犹豫,将相关句子默写出来,并注明“见某某篇”或“某子注云”,格式规范。

时间一点点过去。考棚里渐渐响起一些细微的声音:有人因苦思而发出的叹息,有人写错字后懊恼的轻啧,有人紧张得笔杆磕碰砚台的轻响,还有隔壁那瘦弱少年越来越急促、带着颤音的背诵声。

沈清辞却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声的结界中。外界的扰被他自动过滤。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检索—输出”的高效循环里。

当最后一个关于《诗经》中某冷僻字释义的墨义题答完,他轻轻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抬头看了看号舍外巡考官计时的沙漏,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距离第一场考试结束,还有近一个时辰。

他没有急于交卷。过早交卷有时会被视为轻狂,尤其在县试这种相对基础的考试中。他重新拿起试卷,从第一题开始,逐字逐句地检查。

并非检查记忆是否有误——他对自己的“记忆宫殿”有绝对信心。而是检查书写是否有笔误,格式是否符合要求,墨迹是否清晰。

检查到中段,一道关于《礼记·曲礼》中某句的墨义题时,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题目要求解释“户外有二屦,言闻则入,言不闻则不入”中“屦”字的含义,并指出类似用法还见于何典。

他原本的答案是:“‘屦’,鞋也。古人席地而坐,脱鞋于户外,见户外有两双鞋,则知内有人。类似用法可见于《论语·乡党》‘寝不尸,居不客’句后注疏所言古人居家之礼。”

这个答案中规中矩,引证也恰当。

但在“记忆宫殿”中回溯《礼记》相关篇章的上下文时,沈清辞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某个更冷僻的汉代注疏里,对“屦”在此处的解释,有更细微的区分,并非泛指“鞋”,而是特指某种材质或形制的鞋,与当时“户内铺席,客至脱屦”的特定礼仪环境有关。

他闭上眼睛,意识快速在“记忆宫殿”的“经部·礼类”区域搜索、比对。浩如烟海的文字信息流中,相关的片段被提取、关联。

“《礼记·少仪》郑玄注:‘屦,卑者之服也。’” “《周礼·天官·屦人》贾公彦疏:‘屦,单底曰屦,复底曰舄。’此处户外之屦,当为单底常屦……” “又,《仪礼·士冠礼》记‘屦,夏用葛,冬皮屦’,则此处或指葛屦、皮屦,乃常所著,非祭祀朝会之舄……”

几条信息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精确的解释。

沈清辞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原答案虽不算错,但失之笼统。若能在标准答案基础上,稍作补充,点明此“屦”可能特指常单底鞋(葛屦/皮屦),并关联《周礼》关于“屦”、“舄”的区分,以及《仪礼》关于季节用屦的记载,无疑更能显示学识之博、考据之精。

只是……这样会不会显得过于卖弄?县试重在基础,考官未必欣赏这种对冷僻注疏的挖掘。

他犹豫了。笔尖悬在试卷上方,墨汁将滴未滴。

最终,他还是轻轻在原本答案的后面,添上了两行小字:“按:郑注《少仪》以屦为卑者服,贾疏《周礼》分单底为屦、复底为舄。此处户外之屦,盖指常单底葛屦或皮屦,以别于礼屦之舄。亦见《仪礼·士冠礼》时节用屦之制。”

补充完毕,他再次检查,确认没有超出答题范围,也无攻击性或偏颇之论,这才放心。

就在他放下试卷,准备闭目养神之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号舍外停下。

沈清辞抬眼,只见一位穿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的巡考官正负手站在他的号舍外,目光落在他的试卷上。这位考官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胡须修剪整齐,眼神沉静,带着久阅文章养成的审视感。

他显然已经驻足观看了一会儿。见沈清辞望来,考官脸上并无表情,只是目光在沈清辞那整洁异常、字迹工整、答题密度颇高的试卷上停留片刻,又似乎扫过了他最后添加的那两行小字。

然后,什么也没说,脚步微动,继续向前巡考去了。

沈清辞心头微紧。这位考官的眼神,似乎比之前搜检的书吏和衙役要锐利得多,也深沉得多。他认出自己了吗?对自己补充的那点“私货”是赞同还是不满?

无从得知。

他只能收敛心神,重新坐好。心中却明白,自己这份答卷,恐怕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第一场考试,他自问已经做到了能力范围内的极致。

剩下的,便是等待。

等待放榜,也等待命运,对他这番“降维打击”式的答题,给出这个时代的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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