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风文学
推荐你的下一本好书

第3章

永淳十七年,九月廿一。

陈瑜将任清晏的报告“斟酌修改”后,于午后呈递入宫。内容如何,任清晏无从得知,但据从宫内递出的零星消息,陛下阅后沉吟良久,只批了“知道了”三个字,未置可否。既未采纳孙惟清一系借天象猛烈攻击东宫的论调,也未曾对任清晏报告中隐含的“彻查妖言”之说有所表示。

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静默。仿佛暴风雨前,云层低垂,空气凝滞,只等第一道惊雷劈开僵局。

任清晏没有等待。她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那份《历法修订初稿》的校对,便是陈瑜交给她的新任务,也是她计划中的一步。

此稿由孙惟清主持编撰,旨在校正现行历法中一些微小的积累误差,本是一项技术性工作。但任清晏在档案库的经历告诉她,任何与时间、节气相关的官方文书,都可能被动手脚。她领了校对差事,抱着一大摞草稿和参考典籍回到值房,准备细细核对。

然而,当她打开那叠厚厚的历法草稿时,眉头立刻蹙紧了。

初看之下,数据繁多,计算复杂,但以她的功底,逐项验算并非难事。问题在于,其中几处关键节气的推算数据,与她自己依据最新观测数据进行的独立计算,存在极其细微但绝不该出现的偏差。

不是简单的计算错误。偏差的分布有规律,像是某种……系统性的人为偏移。

她立刻警觉,取来近年来的原始观测记录副本,开始反向追溯这些偏差的来源。时间一点点过去,影西斜,值房内只剩下她翻阅纸张和拨动算珠的细微声响。

就在她即将锁定一处可疑的改动痕迹时,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任灵台,您要的《大衍历》和《授时历》合参本,书库那边找到了。”门外是监内一个姓赵的年轻书办,平里负责典籍管理,为人老实,与任清晏打过几次交道。

任清晏正全神贯注,头也未抬:“有劳赵书办,请放在门口案几上即可。”

门外静了一下,随即传来书册落案的轻微声响,以及赵书办离去的脚步声。

任清晏又验算了两组数据,确认了自己的发现——至少有四处闰月设置和节气交节时刻的推算,被人为地提前或延后了一到两天。这在普通百姓看来或许无妨,但对于需要精确依据历法安排祭祀、农耕、甚至军事行动的朝廷而言,细微的误差积累或关键节点的错位,都可能造成混乱,甚至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解释为“天时不正”的征兆。

而这份历法稿,一旦校对通过,将以司天监的名义颁行天下。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起身走到门口,打算取那本《合参本》来对照一下历史定例。

门边的乌木案几上,果然放着一函蓝布封套的厚册。她伸手去拿。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书函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布套边缘,似乎粘着一小片极其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纸屑。

那不是灰尘。

任清晏的动作骤然顿住,心脏猛地一缩。她缓缓收回手,俯身凑近,借着窗外透入的昏暗天光仔细看去。

那是一小片被裁剪过的、边缘不规则的纸片,颜色与蓝布近乎一致,若不细看极难察觉。纸片上似乎有极淡的墨迹。

她屏住呼吸,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小心地将那纸片从布套边缘剥离下来,摊在掌心。

纸片太小,上面的字迹残缺不全,只剩下三个模糊的笔画,像是某个字的右半部分。她辨认了许久,结合纸张的质地和墨色……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这纸片的质地和墨色,与她昨才看过的、那份历法修订初稿的用纸和用墨,几乎一模一样!

而那残留的笔画……她猛地转身,扑回自己的书案,快速翻动那叠历法草稿。终于,在涉及“冬至”推算的那一页,她找到了!

那一页的边缘,有一处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撕痕,像是被不小心扯破后,又试图抚平。而她手中纸片上的残留笔画,与这一页上某个被修改过的数字旁的注解小字,其笔画的走向和墨色浓度,完全吻合!

有人从这份历法草稿上,撕下了一小片带有修改痕迹的纸屑,然后,将它粘在了即将送给她的参考书上!

为什么?

栽赃!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发冷。

对方算准了她校对时必然需要查阅《合参本》,也算准了她或许能发现历法数据的问题。所以提前一步,将她可能发现的“证据”,偷偷“送”到她的手上。一旦她拿着这纸片去质疑历法稿的问题,对方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她心怀叵测,从稿纸上撕下碎片,意图伪造证据、诬陷上官!

好阴毒的心思!好周密的陷阱!

她抓起那块粘着纸片的布套和《合参本》,又抱起那叠历法草稿,转身就要冲出值房,去找陈瑜!

必须立刻禀报!这是裸的构陷!

然而,她的手刚触到门闩,外面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以及孙惟清那熟悉的、带着惯常笑意的声音:

“……历法修订乃国之大事,陛下甚是关切。今核对得如何了?可有什么疑难之处?本官正好与几位主簿巡查至此,任灵台若有不妥,不妨当面提出。”

话音未落,值房的门已被推开。

孙惟清一身绯色官袍,面带微笑,当先踏入。他身后跟着两名司天监的主簿,还有……两名身穿宫中侍卫服饰、面色冷峻的陌生面孔。那两人手按佩刀,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房内的任清晏,以及她手中抱着的书册和草稿。

空气瞬间凝固。

任清晏僵在原地,怀中那些书册仿佛重若千钧。她看着孙惟清脸上那无懈可击的、关切的笑容,又看向他身后那两名明显来自宫廷、神情肃的侍卫,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不是巧合。

孙惟清是带着宫里的人,“正好”巡查到此。

他早已布好了局,就等她踏入陷阱,或者……拿着“证据”仓皇而出时,被当场“人赃并获”!

“孙副监。”任清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松开握紧门闩的手,微微躬身,“下官正在核对,确有几处数据需斟酌,尚未有定论。”

“哦?需斟酌?”孙惟清笑容不变,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她怀中的东西,尤其在看到那个蓝布书函时,眼神微微一闪,“可是发现了谬误?事关重大,若有疑问,正当此时提出。这两位是宫中尚宝监的侍卫,奉陛下口谕,巡查各司文书要务,以防疏漏。任灵台但说无妨。”

尚宝监!负责宫廷印信、重要文书保管与稽查的机构!他们出现在这里,意味着皇帝已经对司天监,或者说对这场历法修订乃至天象争议,产生了疑虑,甚至可能已听到了某些风声!

任清晏的后背渗出冷汗。她手中那片要命的纸屑,正被她用掌心死死压在手帕里,藏在袖中。此刻若拿出,孙惟清立刻可以指认她“破坏官文、私藏证据”。若不拿出,她如何解释自己刚才的激动?又如何应对孙惟清步步紧的“询问”?

“下官……”她急速思索,知道自己此刻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曲解,“下官只是觉得,这几处节气交节时刻的推算,与前代定例及近年实测微有出入,需调阅更多原始记录复核,不敢贸然断定谬误。”

“微有出入?”孙惟清走近两步,从她怀中那叠草稿最上面拿起一页,正是那处被撕破痕迹的“冬至”推算页。他的手指似无意般抚过那处撕痕,眼中笑意更深,“任灵台果然细致。这处痕迹……像是稿纸有所损毁?校对之时,还需爱惜公文才是。”

他在提醒她,也在警告她。他看到了痕迹,也知道这痕迹可能意味着什么。

“是下官不慎。”任清晏垂首。

“不慎无妨,查出谬误才是要紧。”孙惟清将稿纸放回,语气一转,忽然道,“对了,方才赵书办说给你送了《合参本》来,可曾对照?那书年代久远,若有不清之处,也好请宫中侍卫做个见证,确认非我司天监新稿之误。”

来了!直指《合参本》!

任清晏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块手帕,纸片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书……在此。”她将蓝布书函拿起,递了过去,动作尽可能地平稳,“下官正要对照。”

孙惟清接过书函,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拈了拈分量,又看了看封套,随即,递给了身后一名主簿:“李主簿,你精通典籍,看看这《合参本》可有纰漏?莫要让些许旧籍的错讹,影响了任灵台的判断。”

那李主簿连忙应声,双手接过,小心地解开蓝布套,翻开厚重的书页,仔细查看起来。

值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两名宫中侍卫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任清晏。孙惟清则好整以暇地站着,脸上挂着那副永恒不变的、温和的笑容,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下属工作。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任清晏的脑海中飞速旋转。纸屑在袖中,书在别人手上。李主簿是在找什么?找书里可能被提前放进去的“其他东西”?还是仅仅在拖延时间,施加压力?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她准备冒险开口,以“核对需要清静”为由,委婉请他们暂时离开时——

“咦?”

李主簿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惊疑。他的手指停在书函内侧蓝布封皮的边缘,那里有一处极其不显眼的、颜色略深的污渍,形状……有点像半的浆糊。

任清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孙惟清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得色:“怎么?书有破损?”

“回副监,倒不是破损……”李主簿用手指搓了搓那污渍,“似是……粘过什么东西,又脱落了。这浆糊……看着还挺新。”

浆糊!脱落!

任清晏瞬间明白了。对方不仅粘了纸屑,还用了特殊的浆糊,算准了时间会自行溶解脱落!这样一来,等她发现书有问题时,纸屑可能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点浆糊痕迹,而书又经她的手……她本无法证明那纸屑曾经存在过,反而会因为书上的浆糊痕迹和她接触过此书而被怀疑!

完美的陷阱!无论她是否发现纸屑,无论她是否声张,她都难以摆脱嫌疑!

“粘过东西?”孙惟清蹙起眉,接过书函,仔细看了看那浆糊痕迹,又抬眼看向任清晏,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任灵台,这书……自书库取出后,可曾经过他人之手?或者,你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那两名宫中侍卫的手,似乎更紧地按住了刀柄。

任清晏知道,生死一线,就在此刻。否认,显得心虚。承认,立刻落入圈套。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冤枉的薄怒:“回副监,此书由赵书办送来,放在门外案几上,下官并未立刻取阅。方才正要取时,副监便到了。至于这浆糊痕迹……”她顿了顿,直视孙惟清,“下官亦不知从何而来。莫非是书库保管不慎?或是……之前借阅之人所留?”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同时点出了“赵书办”和“书库”两个环节。

孙惟清眼神微凝,似乎没料到她如此镇定,还将了半军。他看了一眼那浆糊痕迹,沉吟道:“书库管理,一向严谨。此事……”他转向那两名宫中侍卫,“二位也看见了,此间或有误会。不过,历法修订事关重大,任何疑点都不可放过。不如这样,此书与历法草稿,暂且由宫中侍卫带回,详加查验。任灵台亦需暂停校对之职,在此值房稍候,待查验清楚,再行定夺。二位意下如何?”

那两名侍卫对视一眼,为首一人点了点头:“孙副监处置妥当。我等奉命巡查,见此疑点,自当按规矩办理。”说罢,上前一步,从李主簿手中接过《合参本》,又看向任清晏怀中的历法草稿。

任清晏没有抗拒,将草稿也递了过去。她知道,此刻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只会加深嫌疑。

“那便劳烦任灵台在此稍候了。”孙惟清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那是一种猎物入笼的满意,“放心,清者自清。待宫中查验明白,自会还你公道。”

说完,他带着两名主簿和宫中侍卫,转身离去。值房的门被重新关上,外面传来落锁的轻微“咔哒”声。

她被软禁了。

任清晏独自站在骤然空旷下来的值房里,夕阳的余晖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光斑。她缓缓走到书案后坐下,摊开一直紧握的手掌。

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印,那块素白手帕里,包裹着那枚小小的、决定性的纸屑。

孙惟清的陷阱精妙而狠毒,几乎将她入绝境。

但他算漏了一点。

他没有算到,她会在触碰书函前的最后一刻,发现了那枚纸屑,并且……将它取了下来。

现在,关键的“赃物”,不在书上,而在她手里。

她轻轻展开手帕,看着那枚小小的纸片,上面的墨迹在昏黄的光线下,依旧模糊,却仿佛闪烁着冰冷的光。

这不再是陷阱的证据。

这是……反击的武器。

只是,该如何用?何时用?在谁面前用?

她将手帕重新小心折好,连同那枚铜钱、母亲的手记,一起贴身藏好。然后,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渐暗的天色。

锁闭的门,看守的侍卫,孙惟清得意的笑容……这一切,并未让她感到绝望,反而像淬火的冰水,让她的意志更加坚硬。

暗箭已发,她虽中埋伏,却未伤要害。

博弈,还未结束。

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夜色彻底降临,等待那枚袖中的铜钱,或许能带来一丝破局的微光。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