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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永淳十七年,九月二十。

晨光熹微,司天监的晨钟准时敲响,肃穆的余音在庭院中回荡。任清晏推开值房门,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将厚达数十页、墨迹新的《荧惑守心天象复核详述》初稿,放到了监正陈瑜的公案上。

这是她七来心血的凝结。里面不仅详尽比对了钦天监原始数据与她自己的观测记录,罗列了历朝历代类似天象的记载与应对,更以极其严谨甚至近乎苛刻的态度,分析了此次“荧惑守心”的星象特征、可能持续的时间、以及对不同星官分野的潜在影响。报告的核心结论被小心措辞:

“天象示异,确需警惕。然星变之应,关乎人事,更系于政德。荧惑轨迹虽有迫近之兆,但未成‘冲犯’定局,其象主‘警’而非主‘灾’。宜修省,宜安民,宜彻查妖言以靖人心,而不宜过度附会,徒增惶惑。”

她在“彻查妖言”四字上,用了稍重的墨。这是她能为巫蛊案,为东宫,也为司天监的立场,所做的最明确的暗示——天象是客观的,但借天象生事的“妖言”,才是真正的祸源。

陈瑜来得比平稍晚。他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报告,并未立刻翻阅,而是抬眼看了看任清晏眼下的青黑。

“辛苦了。”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分内之事。”任清晏垂首。

陈瑜这才开始翻阅。他看得很慢,枯瘦的手指逐行划过纸面,时而停顿,目光在某些段落停留许久。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任清晏安静地侍立一旁,心中却并不平静。她在等,等陈瑜的反应,等他对这份明显试图为天象“降温”、并将矛头引向“人为构陷”的报告,作何表态。

小半个时辰后,陈瑜合上了最后一页。他摘下鼻梁上的水晶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看不出喜怒。

“条理清晰,考据详实,推论……也算审慎。”他缓缓开口,“尤其是对‘荧惑运行未成冲犯定局’的论证,颇有见地。依星象本义而言,此论可立。”

任清晏心中微松。

“但是,”陈瑜话锋一转,目光如古井般看向她,“朝堂之上,论的不是‘星象本义’,而是‘人心所向’。你这句‘不宜过度附会’,怕是要得罪不少正欲借此‘附会’生事之人。”

“下官只是据实禀报。”任清晏坚持道。

“据实……”陈瑜将报告轻轻放在案上,“你这份‘实’,若早几呈上,或能有些分量。如今,恐怕已有人备好了另一份更‘应景’的‘实’,等着呈给陛下看了。”

任清晏心中一凛:“副监他……”

陈瑜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孙副监勤于王事,对天象感应,自有其深切的体悟。”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某种决心,“这份报告,我会斟酌修改后,再行呈递。有些措辞,需更……圆融。”

修改?圆融?

任清晏的心沉了下去。陈瑜这是要将她报告中那些尖锐的、直指人为阴谋的部分,磨去棱角,变成一份四平八稳、符合各方“预期”的官样文章吗?

“监正大人!”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荧惑之象,关系非小。若司天监不能秉公直陈,任凭……任凭某些人曲解附会,岂非助长歪风,辜负陛下信任,亦有违我辈观测天象、以授民时的初心?”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太过直白了,几乎是在指责陈瑜妥协。

陈瑜却并未动怒。他看着任清晏,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深潭底部被惊动的暗流。那里面有欣赏,有惋惜,有无奈,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歉疚?

“初心……”他低声重复,仿佛在咀嚼一个遥远而苦涩的词,“任灵台,你可知,为何司天监历任监正,多以年高德劭、性情沉稳者居之?”

任清晏一怔,不明所以。

“因为星象之道,在天为悬象,在地为征应,在人为……权衡。”陈瑜的声音苍老而沉重,“太过锋锐的刀,容易折,也容易伤及持刀之人。有时候,‘圆融’不是为了妥协,而是为了……让该说的话,还有机会说出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庭院中那株据说已有百年树龄的古柏。“老夫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见过星辰明灭,也见过人心反复。有些事,急不得,也……硬碰不得。”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任清晏身上,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报告之事,我自有分寸。你连番辛劳,今便不必当值了,回去好生歇息。另外……”

他走到公案旁,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约莫一尺见方的扁平物件,递了过来。

“此物,你带回去。算是……对你此番用心的酬劳。”

任清晏疑惑地接过。入手颇沉,青布包裹得很严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记住,”陈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回房再看。未经我允许,不得示与旁人。亦不得……再与人提起永淳旧档中,那些无关紧要的批注细节。”

最后一句,几乎是明示了。陈瑜不仅知道她在查旧档,甚至可能知道她看到了母亲那些要命的批注!他在用这种方式,既给予某种补偿或庇护,同时也在警告她——适可而止。

任清晏抱着那沉重的青布包裹,如同抱着一块烧红的铁。她行了礼,退出正厅。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回到那间狭小的厢房,她立刻反锁了房门。心脏在腔里怦怦直跳,她走到床边,将青布包裹放在床板上,深吸一口气,解开了系扣。

青布层层展开。

里面露出的,并非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那是一套书。

一套保存得极好,但边角仍能看出岁月摩挲痕迹的《浑天图说》刻本,共四册。这是前朝星象大家郭守敬主持编撰的天文巨著,涉及浑仪制造、星图绘制、历法推算等诸多精微学问,堪称司天监的“秘传教材”之一。但让任清晏呼吸骤停的,并非书籍本身。

在书册的最上方,平放着一本薄薄的、以靛蓝布面装订的手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她颤抖着手,翻开册子。

扉页上,一行清秀而熟悉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

《云韶观星私记·补遗》

永淳三年冬 于任氏老宅

是母亲的字!是她在被软禁的那五个月里,偷偷写下的!

任清晏猛地捂住嘴,才能抑制住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呜咽。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册子紧紧抱在前,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陈瑜……他竟然一直保存着母亲的手记!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母亲的冤屈,知道她在查什么,甚至可能知道当年的部分真相!

他为何现在才给她?是补偿?是提醒?还是……因为他预感到,危险正在近,所以将这份可能招致祸患的“遗物”,交还给她的女儿?

任清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擦眼泪,就着窗棂透入的天光,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册子并不厚,字迹因仓促和条件所限,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深浅不一。里面没有系统性的星象论述,更多的是零碎的记录、片段式的思考,以及……一些令人触目惊心的发现。

母亲记下了被软禁期间的苦闷与恐惧,记下了对女儿的思念,也记下了她通过仅有的渠道(或许是忠心仆役冒险传递)了解到的一些朝堂动向。

而最核心的内容,集中在最后几页。

那是一份名单的雏形,以及一些宛如梦呓般的线索:

“……荧惑逆行犯房宿记录被篡改前,兵部武库司郎中曾私下宴请前监正门生……”

“……辰星伏见异常之奏上报前夜,户部清吏司主事家中走水,丢失账册三箱,疑与东南漕粮亏空案有关……”

“……彗星出北斗之象,与北疆军报抵达同。后边将有将领因‘冒进失利’被问罪,而其副将得擢升。副将之妹,乃宫中赵贵妃陪嫁侍女……”

“……星象之柄,于人手。所图者大,非止财货,而在……更易天命?”

更易天命?!

任清晏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册子。

母亲怀疑,当年那些被篡改的、指向特定官员或事件的“凶兆”星象,其目的不仅仅是陷害政敌、攫取利益,其最终目标,可能是为了影响皇位继承,为了“更易天命”!

这与福伯暗示的“宫中贵人”(赵太后),与萧衍所说的“真正的脏东西”,与当前借天象和巫蛊扰乱东宫的局面……全部对上了!

一条跨越了十三年、却依旧在暗中涌动、甚至可能即将再次掀起惊涛骇浪的阴谋脉络,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当年,有人(很可能是以赵太后为核心的势力)通过纵司天监内部的“内应”(前监正及其党羽?),系统性篡改星象记录,制造有利于己方、打击敌对势力的“天意”,甚至可能试图影响先帝对继承人的选择。母亲因偶然发现密道埋物(或许是更直接的证据?)和察觉到篡改规律,成为必须被清除的知情人。

如今,类似的手法似乎再次上演。“荧惑守心”天象被利用,巫蛊案被制造,目标直指东宫太子。而孙惟清,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个“内应”网络的延续或新一代执行者!

陈瑜将这份手记给她,是在用最隐晦的方式,将当年的真相碎片交还,也是在告诉她——敌人是谁,手段如何,目的何在。

但同时,这也是一份无声的威胁。将如此要命的东西给她,意味着陈瑜将她推到了更前沿,也意味着,她若继续深入,将要面对的,将是比当年母亲所面对的,更庞大、更危险的敌人。

窗外传来杂役洒扫庭院的声响,平凡而真实。

任清晏将母亲的手记小心地、与那枚萧衍给的铜钱放在一起,贴身藏好。然后将那套《浑天图说》用青布重新包好,放进行李箱底层。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眶微红、面色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清亮的自己。

恐惧仍在,像背景里挥之不去的阴霾。

但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正从心底升起。那是母亲跨越时空传递给她的火种,是陈瑜以沉默方式交付的使命,也是她自己立下的誓言。

她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在黑暗中摸索。

她看到了敌人的轮廓,知道了他们的手段,明白了这场博弈的赌注有多大。

圆融?妥协?

不。

母亲用生命证明了,有些路,无法圆融地走。

陈瑜或许想保护她,用“圆融”为她争取时间和空间。

但留给她的时间,或许已经不多了。孙惟清正在准备另一份报告,朝堂上的攻击即将升级,密道里的“脏东西”可能随时被转移。

她必须行动。在陈瑜为她争取的“圆融”外壳破裂之前,找到更确凿的证据。

她整理好官袍,抚平每一丝褶皱,打开房门。

阳光刺眼,庭院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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