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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场晨间的斥责,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冰雹,将祁月最后一点残存的、试图维持表面平静的自尊,彻底砸得粉碎。

碎玻璃被清理了,香气被新的熏香覆盖,但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却渗入了祁月的四肢百骸,久久不散。

手腕上被古辞攥出的淤青,几天后渐渐褪成浅淡的黄色,但祁月总觉得那里仍隐隐作痛,像一种无声的烙印,提醒着他那一刻的难堪与彻底的无足轻重。

古辞事后没有再提此事,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曲,过去了便无需再忆。他对祁月的态度,恢复到了沈妄刚回来时那种彻底的、视若无睹的冷漠,甚至更甚。吩咐事情时,连眼神都吝于给予,仿佛对着空气说话。

祁月则更加沉默,像一抹真正的、没有重量的影子,精确地完成每一件被交代的事,不多说一个字,不多做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颗被反复冰冻、敲打、践踏的心,在极致的寒冷与麻木中,开始滋生一种陌生的、细微的,却无比清晰的念头那就是,逃离。

这个念头最初只是一闪而过的幻影,在他深夜无法入睡、望着《囚徒之舞》出神时,或是在沈妄温和却精准的挑剔下,胃部条件反射般痉挛时,悄然浮现。

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暗涌,起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但随着复一的压抑和那场当众羞辱带来的深刻刺痛,它开始变得清晰,变得顽固,像一枚冰冷的种子,在他荒芜的心田里,悄然扎下了。

他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这座别墅。不再是过去那种被动的、麻木的适应,而是一种带着冰冷审视的、近乎本能的观察。

他留意到庭院里那些看似美观的灌木后,隐藏着不易察觉的监控探头角度;他记住了保镖换班的大致时间和巡逻路线;他甚至无意识地记下了别墅各个出口的位置,以及通往主路的小径走向。

这些信息并非刻意收集,却在他复一如困兽般的生活中,自然而然地刻入了脑海。

他也开始更加清醒地思考自己的处境。那份契约,那张卖身契,还有多久?三年。如今过去了多久?他没有仔细算过,只觉得每一天都漫长如年。

剩下的时间,还要这样度过吗?在古辞的漠视和沈妄无形的排挤下,做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动辄得咎的影子?直到三年期满,或者,直到沈妄彻底“原谅”古辞,自己这个碍眼的替身被更彻底地清理掉?

古辞会放过他吗?祁月不敢肯定。那个男人偏执、阴鸷,对“所有物”有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哪怕那只是一件他并不真正珍视、甚至已经开始厌弃的物品。

但至少,契约是有期限的。理论上,期满之后,他应该能获得自由。可那之后呢?母亲的治疗还在继续,妹妹的学业需要支撑,那些被古辞解决掉的债务虽然暂时消失,但他自己依然一无所有,带着“古辞前契约情人”,尽管他从未被真正承认过这个身份的这样不堪的标签,能在这个城市找到立足之地吗?

更可怕的是,如果沈妄一直不接纳古辞,古辞的偏执无处安放,会不会将更多的负面情绪转嫁到自己身上?会不会以母亲和妹妹为要挟,延长或变更契约?那场晨间的斥责,已经清晰地展示了古辞在涉及沈妄时,可以多么的不讲道理,多么的冷酷无情。

“离开”这两个字,像黑暗中幽微的火星,时而明灭,却顽强地不肯彻底熄灭。它代表着未知的风险,可能招致古辞雷霆般的怒火和难以想象的惩罚。

但同时也代表着一丝渺茫的、近乎奢侈的“可能”。可能摆脱这令人窒息的金丝笼,可能呼吸到没有古辞气息和沈妄目光的空气,可能重新捡起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破碎的人生。

这种“可能”的诱惑,对于长久生活在绝望和压抑中的人而言,是致命的。

他开始在脑海中,极其隐秘地,勾勒一些完全不切实际的画面。或许是某个偏僻的南方小镇,阳光和煦,物价低廉,他可以找一份最普通的工作,租一间小小的屋子,把病情稳定后的母亲和妹妹接过去,过一种无人认识、也无人打扰的清贫但安静的生活。

没有呼来喝去,没有冰冷审视,没有替身的耻辱,也没有正主的刁难。他可以慢慢偿还内心的债,慢慢修复被践踏得千疮百孔的自尊,哪怕要用尽余生。

这幻想如此美好,又如此虚幻,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触即破。每一次稍微深入的想象,都会立刻被冰冷的现实拉回,母亲天价的后续治疗费怎么办?妹妹未来的教育怎么办?古辞的势力有多大,他真的能逃得掉吗?被抓回来的后果是什么?会不会牵连母亲和妹妹?

这些问题像沉重的锁链,将他刚刚萌生的、脆弱的念头牢牢捆住,拖回现实的泥沼。

每一次,幻想破灭带来的,是比之前更深的无力感和更刺骨的寒意。他心里清楚,逃离的念头,在目前看来,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安慰,一种在绝境中本能产生的、对自由的妄想,而非切实可行的计划。

但他无法控制这个念头的滋生。它像一种缓慢的毒素,渗透进他渐冰封的感知里。

当他为沈妄准备那些永远无法让对方完全满意的物品时,当他感受到古辞扫过他时那不带任何温度的视线时,当他深夜独自躺在空旷的房间里,听着窗外万籁俱寂却仿佛能听到三楼隐约声响时……那个念头就会悄然冒出来,带来一瞬间尖锐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冰冷。

他开始对周围的一切更加敏感,也更加疏离。容姨偶尔欲言又止的眼神,保镖例行公事般的巡视,甚至连窗外飞过的鸟,都会让他心头微紧,随即又暗笑自己的神经质。

他像一只惊弓之鸟,被困在华丽的笼中,羽翼早已被修剪,却仍在心底残留着对天空的记忆和渴望。

这份渴望,被严酷的现实和沉重的枷锁压抑着,无法生长,也无法熄灭。它只是在那里,冰冷地存在着,提醒着祁月,他还没有完全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他还能感觉到“不自由”的痛苦,还能产生“想离开”的妄念。

尽管,这妄念目前看来,是如此苍白无力,如此遥不可及。

它像深冬寒夜里,荒野上的一点残火,微弱,摇曳,随时可能被呼啸的北风吹灭,却固执地不肯完全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闪烁着一点令人心碎、也令人心悸的微光。

祁月知道,这火光很危险。它可能照亮前路,更可能引火烧身。

但他有时会想,如果连这一点冰冷的念想都没有了,他是不是就真的,彻底死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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