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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形的压迫,在沈妄温润的语调下,变成了一种常的、难以摆脱的窒息感。祁月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缓慢收紧的透明薄膜里,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越来越费力,而薄膜外,是沈妄平静审视的目光,和古辞视若无睹的冷漠。

然后,这层无形的压迫,变成了具体的指令。

那天清晨,祁月刚洗漱完毕,容姨便敲开了他的房门。她的表情依旧严肃刻板,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于怜悯的情绪,快得让祁月以为是错觉。

“祁先生,古先生吩咐,从今天起,沈先生的常起居需要更精心的照料。沈先生身体需要静养,不习惯太多生面孔,所以……”容姨顿了顿,声音平稳地传达着那个不容置疑的安排,“沈先生晨间的梳洗、衣物准备、早餐偏好确认等事务,暂时由您负责。直到沈先生适应这里,或者另有安排。”

祁月站在原地,感觉清晨微凉的空气瞬间冻结了肺叶。伺候沈妄起居?这意味着他将从“背景板助理”,更进一步沦为近乎贴身仆役的角色。

他将不得不更加近距离地面对沈妄,面对那双温润却总让他如芒在背的眼睛,面对古辞为了讨好沈妄而施加在他身上的、更加不堪的驱遣。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也没有问“古辞在哪儿”。他知道答案。古辞在用这种方式,向沈妄示好,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用牺牲他祁月最后一点微薄的体面,来换取靠近沈妄的机会,哪怕只是间接的,通过掌控和安排沈妄身边的一切。

而他祁月,就是那个最方便、最不会引起沈妄直接反感的“安排”。

“我……明白了。”祁月听到自己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空洞。

从那天起,祁月的常增加了一项沉重的内容。每天清晨,他需要在沈妄起床前,准备好温度恰到好处的洗漱用水,沈妄对水温极其敏感,必须是不冷不热,指尖试过恰好舒适的程度,将熨烫平整、按照沈妄当可能的行程或偏好搭配好的衣物,整齐地放在更衣室的指定位置。

他需要提前确认早餐的菜单,确保完全符合沈妄清淡养生的口味,并留意任何沈妄可能无意中提起过的、对某种食材的微妙好恶。

第一次去沈妄的套房,三楼那间主卧旁的客房已被布置成沈妄的专属空间,祁月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沈妄温和的声音。

祁月推门进去。套房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神的精油淡香。沈妄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丝质睡袍,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愈发白皙,甚至有些透明。

他看到祁月,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先生,早。洗漱用水已经准备好了,衣物在更衣室。早餐稍后会送来,今天准备了……”祁月垂着眼,机械地汇报着,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妄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麻烦你了,祁助理。水温……好像稍微偏凉了一点,能再兑些热的吗?”

祁月指尖微紧,应了声“是”,转身去处理。他明明试过,温度应该刚好。但他没有争辩。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子,类似的“小问题”层出不穷。今天说毛巾的质地不够柔软,磨得皮肤不舒服,那是市面上能找到的最顶级的埃及棉;明天说衣领的熨烫线条不够挺括,显得不够精神,祁月已经反复熨烫了三遍;后天说早餐的燕麦粥煮得“太有嚼劲”,他更喜欢绵软一些的口感,按照营养师的要求,需要保留一定谷物纤维。

每一次,沈妄提出要求时,语气都温和有礼,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仿佛真的是因为自己身体娇贵或口味挑剔,给祁月添了麻烦。

但祁月能感觉到,那温和之下,是一种精准的、不容出错的挑剔,是一种将他牢牢钉在“侍者”位置上的、无声的宣示。

沈妄在享受这种掌控,享受古辞通过祁月传递过来的、扭曲的“殷勤”,也在享受祁月那不得不压抑所有情绪、只能默默承受的卑微姿态。

古辞对此心知肚明。他偶尔会在清晨出现,站在套房门口,并不进去,只是看着祁月忙进忙出,看着沈妄对祁月提出那些细致到苛刻的要求。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沈妄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压抑的专注,只有在祁月动作稍有迟疑或沈妄微微蹙眉时,才会冷冷地扫祁月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不耐烦,仿佛在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祁月越来越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感觉自己像一绷紧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每天清晨面对沈妄,成了他最沉重的负担。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那些防不胜防的、看似合理实则刁难的挑剔,同时还要承受古辞那冰冷的、将他所有努力都视为理所应当甚至还不够的目光。

转折发生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祁月前一夜几乎没睡好,因为妹妹在电话里说起学校活动需要一笔额外的费用,虽然不多,却让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和对古辞的绝对依赖。清晨起来,他感觉头有些昏沉,但还是强撑着去准备一切。

或许是精神不济,或许是连的压力累积,在为沈妄准备搭配西装的袖扣时,他拿错了一对。

那对袖扣颜色与沈妄当的领带颜色略有出入,虽然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沈妄穿戴整齐后,对着镜子看了看,目光落在了袖扣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看着正在收拾洗漱用品的祁月,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清晰的、不容错辨的不悦:

“祁助理,这对袖扣的颜色,似乎和今天的领带不太协调。我记得我应该有一对更搭的铂金素扣。”

祁月动作一僵,抬头看去,心猛地一沉。他确实拿错了。他连忙道歉:“对不起,沈先生,是我的疏忽。我马上去换。”

他转身快步走向更衣室,因为慌乱,加上本就头重脚轻,脚步一个趔趄,手肘不小心带倒了旁边小几上一个精致的玻璃香水瓶。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套房里格外刺耳。香水瓶摔得粉碎,浓烈却昂贵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玻璃碴,溅了一地。

祁月脸色煞白,僵在原地。

沈妄看着地上的狼藉,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温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明显的、类似被打扰和厌烦的神情。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怎么回事?!”

冰冷而充满戾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古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赶过来的,目光先是在沈妄身上迅速扫过,确认他无恙后,才落到地上碎裂的瓶子和僵立的祁月身上。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

祁月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对不起,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古辞,没什么,只是不小心……”沈妄开口,试图缓和气氛,但语气里那丝未散的厌烦,古辞听得清清楚楚。

“不小心?”古辞打断了沈妄的话,他几步走进来,停在祁月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碎片,只是死死盯着祁月苍白的脸,眼神里翻涌着骇人的怒意和一种……近乎迁怒的暴戾。

“祁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我让你来照顾沈先生起居,是信任你,不是让你来添乱、来闯祸的!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做什么?嗯?”

他伸手,一把攥住祁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将他猛地拽到一边,远离了沈妄和地上的碎片。那动作粗暴,充满嫌恶。

“看看你的好事!沈先生需要静养,需要舒适的环境!你呢?毛手毛脚,粗心大意!拿错东西,打碎物品,你就是这么‘精心照料’的?!”古辞的斥责毫不留情,字字诛心。

他将沈妄所有细微的不悦,甚至可能是沈妄自己有意无意的挑剔所引发的这场意外,全部归咎于祁月的“不懂事”和“怠慢”。

祁月被他拽得踉跄,手腕传来剧痛,但更痛的是古辞的话语和那毫不掩饰的、完全偏向沈妄的冰冷态度。

他抬起头,看向古辞盛怒的眼睛,又看向一旁微微蹙眉、却并未出言阻止的沈妄。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疲惫、隐忍,都化作了喉间一股浓重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在这里,在古辞和沈妄之间,他是没有资格“不小心”的。他的任何一点差错,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他“不识抬举”、“不懂感恩”的罪证。

他垂下头,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上那些折射着冰冷光芒的玻璃碎片,和那滩渐渐洇开、香气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液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彻底认命的麻木:

“对不起,古先生,沈先生。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事。”

古辞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连辩解都不敢的样子,中的怒火似乎烧得更旺,却又无处发泄。

他狠狠甩开祁月的手,像是扔掉什么脏东西,转向沈妄时,语气勉强压下怒火,却依旧生硬:“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我马上让人来收拾。”

沈妄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祁月低垂的、毫无血色的侧脸,又回到古辞脸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我没事。别太责怪他了,可能……是太累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求情,却坐实了祁月“失职”的罪名。

古辞冷哼了一声,没再看祁月,只是对闻声赶来的容姨厉声道:“把这里清理净!以后沈先生这边的事情,多上点心!”

容姨低头应下,迅速安排人收拾。

祁月默默地退到角落,像个真正的影子,看着佣人们快速而无声地清理现场,看着古辞低声对沈妄说着什么,表情是面对他时从未有过的、刻意放缓的柔和。

手腕上的疼痛清晰地传来,但远不及心口那片冰冷的麻木。

他像一件被主人嫌弃、摔碎后又随意丢弃的旧瓷器,碎片被人扫走,连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被迅速抹去。

而那个真正掌控一切、也真正造成这一切的人,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雨,还在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仿佛永远也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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