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厉寒阳却毫无睡意。
那份DNA报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深处,反复灼烧。愤怒、被欺瞒的震怒,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对那个名为“苏念”的孩子的强烈关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这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混乱情绪,或者,为接下来必然到来的、与苏瑶音的正面对峙,寻找更多的筹码。
他打开了秦风呈上的、那份关于苏瑶音过去五年更为详细的电子版报告附件。里面除了文字记录,还附有一个压缩包,是调查人员能搜集到的、她这几年在公开场合或社交媒体上流传的有限照片。
他点开了压缩包。
大部分照片都是工作相关——领奖台上的她,穿着简单的黑色礼服,笑容得体,眼神却透着疏离;摄影展上的她,站在自己的作品前为参观者讲解,侧脸专注;还有一些明显是抓拍的生活照,在公园里,在海边,背景多是异国风景,身边总是带着那个孩子……苏念。
厉寒阳的目光在这些照片上快速掠过,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孩子生活轨迹的线索,以及苏瑶音真实状态的蛛丝马迹。照片里的她,比五年前清瘦了些,眉宇间多了份历经世事的沉淀和独立,那种扎根于专业能力的自信,是过去那个依附于他的女孩所没有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直到,一张看似不起眼的照片,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那似乎是一张几年前的照片,像素不算太高,像是在一个光线不太好的室内环境抓拍的。照片的主体是苏瑶音,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明显不合身的旧外套,坐在一张简陋的书桌前,低头专注地看着什么,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脆弱?这与她如今展现出的坚韧形象格格不入。
吸引厉寒阳的,并非她此刻的状态,而是她身后模糊的背景。
那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墙壁斑驳,家具陈旧。而在她身后的床头柜上,凌乱地放着几本书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集体合影的缩小版。
厉寒阳猛地坐直身体,将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将那个模糊的相框区域拉伸到极限。
像素变得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合影中几个人的轮廓和衣着风格。那背景……似乎是某个大学的校门?而站在前排中央的那个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的女生,赫然是年轻了不止十岁的——苏瑶音。
这是她的大学毕业合影。
厉寒阳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合影中,站在苏瑶音斜后方的一个穿着西装、身影挺拔的年轻男人身上。
尽管影像模糊,尽管隔着多年的时光,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厉文渊!他那道貌岸然的叔叔!
他怎么会出现在苏瑶音的大学毕业合影里?!
厉寒阳的脑子飞速运转。苏瑶音的大学时代,远在她认识他之前。厉文渊那时早已进入厉氏核心层,怎么会去参加一个毫无背景的女大学生的毕业典礼?还站在如此靠近的位置?
一个荒谬而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窜入他的脑海。
五年前,他亲眼所见的“证据”——苏瑶音与陌生男人出入酒店的照片,那张刷走巨额的副卡流水……所有指向她“背叛”的线索,似乎都来得过于“恰到好处”。
他当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加上厉文渊在一旁看似客观、实则引导的分析……
难道……
厉寒阳猛地关掉图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如果,如果五年前的“背叛”,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如果苏瑶音的离开,并非出于贪慕虚荣和背叛,而是……
这个想法太过惊悚,几乎动摇了他过去五年赖以支撑的恨意基石。
他立刻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异常冰冷:“秦风,进来。”
秦风很快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高效沉稳的样子:“厉总。”
厉寒阳没有看他,目光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已经被关闭的照片文件,声音低沉:“关于五年前,苏瑶音离开前后所有的调查,重新启动。动用最高权限,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尤其是……”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厉文渊副总在当时,所有不为人知的动向和联系人。”
秦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调查厉文渊副总?这无疑是在厉氏内部引爆一颗重磅炸弹。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疑问,只是立刻躬身:“是,厉总。我马上去办。”
秦风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厉寒阳独自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窗外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DNA报告确认了孩子是他的。
而这张偶然发现的旧照片,则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五年前那场“背叛”的厚重迷雾,露出了其下可能隐藏的、更加狰狞的真相。
苏瑶音,你当年,究竟隐瞒了什么?
而我,又到底……错过了什么?
一股比之前单纯的愤怒更加复杂、更加沉重的情绪,如同暗流,开始在他心底汹涌澎湃。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