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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知言有妖
永平三年，沧州国遭逢天灾，生灵涂炭。
东海沿途被海浪吞没，残余难民大举西迁，深入至云梦大泽，被盘踞的妖群袭击。
京陵城各世代降妖家族在国师的带领下合力击溃妖族，并于京城外修葺镇妖塔，镇压残存余孽。
史书记载，名曰：永平之乱。
民间《奇异志》又有另一记载：永平初年，有神秘客栈渡难百姓，其上可与浮云齐，占地之广如碧海鲲鹏之翼，疑神仙派其下凡渡难。
这家诡奇的客栈在此数年间，接纳难民十数万，安抚灾民。此客栈行踪诡秘，容量之大令人瞠目咋舌，皇帝派心腹暗查此事，却所获无几。
其内繁华富丽，被送出客栈的人心念其美妙久久不忘，四处传言里面有三位女子，都长得美妙绝伦，各有风姿奇韵，还说那位最为神秘的老板娘姓苏。
但自从镇妖赈灾风波平定之后，那座客栈再也没出现。
苏湄就是那家客栈的老板娘，但她不是什么神仙，就是只在人间游历济苦的妖。
后来世事变迁，身边人也所剩无几。
于是在仲秋时节，她驾着马车，手里握着一枝盈满香气的桂花，带着几坛珍藏的好酒，在一个月色莹莹的夜晚踏上了去往扬州的路。
身边还剩两位名为濯锦和缈言的姑娘陪着她。
满月清辉洒在路上，照亮着一位流浪少年的脸庞，他的面容脏兮不堪，却遮不住他那双含着清光的眼眸。
苏湄瞧见他觉得甚有眼缘，便问他是否愿意结伴南下，少年点了点头便上了马车。
名唤缈言的小姑娘睁着银铃大眼好奇地望着他，少年不管她，只是悄悄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等看到苏湄旁边的那位女子时，见其冷淡的气势，便匆匆移开了眼。
夜下，四人结伴而行，一路赏着月色，放空着各自的心事。同年，扬州某处便多了家名为“知言”的酒馆，专营酒货买卖，生意甚为兴隆。
只是听闻，那位名叫濯锦的二掌柜常常夜里性情不好，之前听说有位酒客醉了酒闯进了后院，却是口吐白沫，晕着被抬了出来。
旁人不敢过分打探，怕惹其不快以后都喝不了这好酒了，都在黄昏时分就匆匆离去。所以通常这酒铺在入夜前就冷淡了下来。
这天黄昏时分，店内客人陆续回了家，眼看是要打烊了，酒铺却又来了位年轻人，那人只要了店里的招牌好酒，然后就坐在桌前，打量着店内陈设，看起来兴致颇高。
“客官，您的酒，小店特意送上几碟小菜。”店小二徐宴上齐了酒菜。
“多谢。”
年轻人微微一笑，倒了一杯清酒，浅尝辄止，随后开口夸赞。
“果然是好酒，回味无穷，在下佩服。不过听闻掌柜的茶艺更是一绝，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够尝到呢？”
“客官既知此事，想必也清楚我家掌柜对外说过的话，说是有缘者才有幸一尝，客官若是那有缘人岂怕没有品尝的机会？”徐宴笑吟吟地说。
“缘分这个东西，说不明道不清。”
“不过，我这里有一个消息，事关贵店的生存安危，今日前来品酒，就是想告知你家掌柜的，只是不知能否以此换得她的茶茗一品呢？”
说话间，那年轻人细品了一口酒。
趴在柜台上睡懒觉的缈言恍惚中听见客人在讲什么小道消息，一下子清醒过来，忙用手撑起了脑袋侧耳旁听。
“这要请示我家掌柜的，我这样的小伙计做不了主，还请客官稍等。”
说完，徐宴瞥了一眼柜台上偷闲的缈言，便匆匆上了楼。
缈言没瞧见他的眼神，只是眼见那客人的八卦消息暂时没了着落，便强打着精神翻了翻账本，要是被二掌柜抓住了可又要扣工钱了。
正当她百无聊赖之际，掌柜苏湄跟着徐宴的指引下了楼，来到了桌前。
“小女子这厢有礼了，不知小哥有何要事相告？”苏湄缓缓行了一礼，言行间从容淡定。
“不敢当，苏掌柜酒艺超绝，真是令人敬佩。”年轻人先是夸赞一番，又压低了声音接着说，样子瞧起来颇为神秘，“可自古说，树大招风，如今苏掌柜这酒铺生意兴隆自然少不了天南海北来的酒客，但也不缺羡恨嫉妒之人，掌柜的可要小心了。”
“天爷啊！”苏湄故作惶恐，小手惊得捂住了嘴，“这朗朗乾坤，皇恩庇佑，莫非还有人要黑了我的店去？”
她双眼四处在街道小心寻看，好似有人在暗中窥视一般。
“苏掌柜若是相信在下的话，还是早做提防为好，只听说了是几个野蛮人。”年轻人笑着眯起了眼睛，不再多说，向她道明了来意，“不知此番前来，是否有幸能吃上掌柜的茶呢？”
“公子这般好意前来告知，小女子真是感激不尽。”刚说完感激的话，苏湄却又故作头疼扶了扶额，“只是奴家今日疲倦得很，怕是不能煮这茶了，不如奉上本店珍品木蕊莲花茶，你我有了这缘分，公子此行也算圆满了。”
“若是有此荣幸，也是不虚此行了，多谢苏掌柜。”那年轻公子起身，略行一礼，还在装模作样揉着眼穴的苏湄也回了一礼。
徐宴从库房取来了一木盒，里头装着的正是知言酒铺独有的上好茶叶，旁人即使要拿千金来购求也是没有门道的。
待送走了客人，缈言神秘兮兮地凑到苏湄的跟前：“掌柜的，此人双眼狭长，一看就不是善类，怕不是打着幌子来骗茶叶的？”
苏湄顿时被逗笑了，贴在缈言眼前，对着她说：“你什么时候会看面相了？再说，我也不怕他所言虚假，万一他真的有小道消息呢？”
缈言被她看得心里发慌，便问：“掌柜的你笑成这样，是不是料到了什么？”
苏湄却立刻散漫起来，回了句不知道，便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清冽的冷酒，吹了吹杯盏，一口饮下，口有余香。
“不对，掌柜的你一定知道，你就跟我说说嘛。”缈言紧追不舍，也跟着坐下，示好地往杯里又添了酒。
“知言酒铺，只讲真话，该讲的就讲，不该说的最好憋在心里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否则，那人会遭报应的。”
苏湄朱唇轻阖，纤长的手指竖在唇前，看似无神的双眼紧盯着缈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随后又笑了起来。
“掌柜的骗人，你撒过的谎都不止一箩筐，也没见老天爷劈道雷下来……”缈言大声说着，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话都被苏湄杀人的眼光蹬回去了。
一旁的徐宴见状，紧握着袖口强忍着笑意。
苏湄敛起凶色，这才缓缓开口：“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人了？”说着别过身，笑着挑了挑眉，自顾饮酒。
缈言看着自家掌柜笑，只觉心里发麻，就像万千只虫蚁在心口乱爬，不由得浑身抖了抖，心头乱颤。
“好了好了，我不问就是了，掌柜的你就别这么笑了，看着怪吓人的。”
说完，自己也倒了杯冷酒吃，吃完又去柜子里翻了些零嘴出来吃。
“我累了，先去睡觉了。”
苏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提着裙摆往楼上走去，走了几级台阶又回头冲着徐宴说：“厨房李婶炖了鸡汤，晚些你送到我和二掌柜的房里去，对了，再向李婶问些藕来，洗干净放筐里备着。”
“掌柜的你要下厨？”
前面的话徐宴听着觉得没问题，只是后面的话听起来，是掌柜的要做菜了？
那真是不可思议！
为此，他瞧向自家掌柜的脸色十分古怪。
看着徐宴一脸怪异的表情，苏湄忍住了心中的不快，强行挤出一副笑脸：“自是有它的用处的，而且我说过了，此生再也不下厨房。”
最后几个字，苏湄是带着情绪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蹦出来的。
说完，她便气冲冲地上了楼，踩得木阶梯噔噔作响。
徐宴摸了摸头脑勺，实在想不出掌柜的要藕做什么。
一向精通此类玄虚之事的缈言凑到他跟前来，笑着为他解惑：“宴哥哥你怎么还不明白，此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看姐姐的意思，方才那客人所说，十有八九是真的，要你提前做好准备呢。”
她捧着用月钱买的最后一袋雪荷酥，正吃得欢。
“原来如此，还是你机灵。”徐宴笑着戳了戳她圆鼓鼓的腮帮，不过还是有些不解。
“但是要藕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宴哥哥你准备好就是了。”
徐宴点了点头，也不打算去想了，径直去了后院厨房，跟李婶说要备上一些洗净的藕，便端走了温了许久的鸡汤，送去了楼上。
“咚咚”
徐宴敲响了苏湄的房门，里头寂静无声。
“掌柜的？”还是无人回应。
莫不是睡了？
徐宴心想了半天，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房门。
门徐徐展开，映出里面的陈设，房内清静淡雅，一派古色生香，隐约弥漫着幽香，似能勾起人的心魄，牵引着他往里面走去。
他不自觉间走到了墙面跟前，上面挂着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