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用蛮劲儿。
糖糖的身子已经硬了,稍微一用力,那细胳膊像是随时会折断。
姜慕青跪在水泥地上,膝盖早冻得没了知觉,她咬着牙,一点点地挪,一点点地套。
足足半个小时,裙子终于穿好了。
她细心地理好裙摆,脱下那双磨破底的旧布鞋,给那双冰凉的小脚套上白袜子,穿上铮亮的小皮鞋。
姜慕青撑着地退后一步。,看着静静躺在那里的女儿。
蓝色的裙子衬得糖糖的小脸越发惨白,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那种恬静的样子,真的像是在睡觉。
那是她的小公主。
来这世上遭了五年罪,临了连口大白兔糖的甜味儿都没尝着。
下辈子,一定要投胎个好人家,别再遇上像妈妈这样没用的娘,别再遇上……像贺云骁那样狠心的爹。
“睡吧。”
姜慕青俯下身,在女儿冰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颤抖的吻。
“很快,妈妈就来带你回家。”
做完这一切,姜慕青把换下来的那身脏衣服——上面全是血和泥,团成一团,塞进了随身的布包里。
她不想把这些留在这里。
这里太冷了,除了她,没人会心疼这些旧衣裳。
走出太平间时,外面的雪似乎小了一些。
姜慕青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
医院的行政科在底楼的角落里,阴冷湿。
“同志,办死亡证明。”
姜慕青敲了敲布满灰尘的玻璃窗。
里头坐着个穿蓝大褂的中年妇女,正把着两针织毛衣,听见动静不耐烦地推了推老花镜:
“哪个科室的?叫啥?”
“贺欣糖。”姜慕青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病历单,“五岁。”
中年妇女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织毛衣的手顿住了,咂摸了一下嘴:
“哎哟,才五岁啊……就是昨晚那个从楼上摔下来的?”
姜慕青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皮,盯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造孽哟,听说是个俊闺女?”中年妇女一边叹气,一边从抽屉里拿出印泥和一张发黄的表格。
“在这儿签字,还有这儿。”
姜慕青拿起钢笔,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她用力捏了捏笔杆,一笔一划地写下“姜慕青”三个字。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中年妇女核对着信息,眉头突然皱了起来,手指头在单子上点了点:“哎,同志,这儿还得有个家属签字。”
“孩子爹呢?这种事儿得户主或者直系男性亲属来确认,这是规定。”
她把单子推了回来,指了指“父亲/监护人”那一栏:“让孩子那个当兵的爹来,这种大事,当妈的一个人做不了主。”
姜慕青看着那空白的一栏,脑海里闪过贺云骁昨晚给孟晴掖被角的温柔样,闪过他说“一家人”时那副施舍的嘴脸。
那个男人,他不配出现在糖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张纸上。
“他来不了。”姜慕青把单子按在玻璃台上,声音冷硬。
“咋来不了?部队再忙,死孩子这种天大的事还能不批假?”
中年妇女有点急了,语气也冲了起来,“没有父亲签字,这流程不合规定,火葬场那边不好接收!”
“他死了。”
三个字,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当啷”一声,大姐手里的毛衣针掉在桌子上,眼珠子瞪得滚圆:“啊?啥?死了?不是说……是个团长吗?”
姜慕青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红都没红一下,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昨晚死的。”
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昨晚死了一只鸡,“赶来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连尸首都没拼全。”
那眼神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大姐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气,看着姜慕青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竟然生不出半点怀疑。
这得是受了多大的打击,才能把死丈夫说得这么平静啊?
这是哀莫大于心死啊!
“哎呦……这……这可真是……”
中年妇女吓得不敢再多问,手忙脚乱地拿起公章,“那……那是特殊情况,特殊情况……”
“啪!”
鲜红的公章盖在了死亡证明上。
那鲜红的印记,像是糖糖流的血,也像是姜慕青这一生流的泪。
姜慕青拿起那张薄薄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贴着心口。
“谢谢。”
她转身走出行政科,身后传来中年妇女压低了嗓门的惊呼声:
“作孽啊!一家子两口人都没了,这妹子以后可咋活啊……”
咋活?
为了恨活,为了让那些人后悔活。
回到大院时,正是中午饭点。
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炊烟,飘出红烧肉和炖白菜的香味。
姜慕青推开家门,屋里冷冷清清,炉子早就灭了,只有一股子没烧尽的煤烟味。
她静静的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没过两分钟,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嚓、咔嚓。”
贺云骁挟着雪花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看见坐在床边的姜慕青,不由愣了一下,随即一边解扣子一边不自然地解释:
“孟晴睡着了,护士说不用一直盯着。我回来拿点换洗衣服,顺便看看你。”
其实是他突然想起姜慕青临走前那个眼神。
那眼神太空了,空得让他心里发慌,右眼皮一直跳,总觉得如果不回来看一眼,就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现在看她在家里老实待着,他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嗯。”姜慕青没动,甚至没抬头看他。
贺云骁见她这副冷淡的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愧疚又变成了恼火。
这女人,还是在摆脸子!
他本来还想着,若是她态度好点,下午他就去供销社买那个她念叨了许久的雪花膏哄哄她。
“对了。”
贺云骁一边脱军装,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糖糖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屋里炉子灭了也不生,你是怎么带孩子的?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姜慕青的手指在粗糙的床单上轻轻划过。
“去姥姥家了。”
谎言张口就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这么大的雪,送去姥姥家什么?”贺云骁皱眉。
“你是怎么当妈的?这么大雪把孩子往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