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风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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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她睡着了。”

“睡得很沉,以后……都不会醒了。”

贺云骁听着这话,只觉得那股子邪火又窜了上来,但看着姜慕青低眉顺眼的样子,又觉得没处发作。

又是这套!有完没完?

“行,你就作吧!”

他把红色的暖水瓶重重地顿在床头柜上,震得盖子都要跳起来。

“既然睡了就别折腾她,你也别在这儿哭丧着脸,晦气!”

“你自己回去反省反省,我留在这陪护,省得孟晴不舒服没人照应。”

若是往常,姜慕青听到这话定会大闹一场。

丈夫不回家,留在医院陪别的女人,这在大院里是要被嚼舌的。

可今天,姜慕青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好。”

那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彻底切断了她和这个男人之间最后的一丝牵连。

她毫无留恋的走出病房。

那背影决绝得让贺云骁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直到走出医院大楼,走进了漫天风雪里。寒凉的雪花落在脸上,化作冰水流进脖子里。

姜慕青才觉得冷,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病号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个所谓的家走去。

也好。

他不回来正好。

正好方便她收拾东西,方便她……净净地带糖糖走。

回到军区大院,由于下雪,大白天的屋里却光线昏暗。

姜慕青拉开灯绳,“啪嗒”一声,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客厅。

墙角里,还孤零零地堆着那个没做完的风筝骨架。

那是上周,贺云骁心里难得愧疚,觉得自己把风筝给了孟晴侄子对不起糖糖。

信誓旦旦说要给糖糖补一个亲手做的大老鹰。

结果只搭了个竹篾架子,孟晴一个电话打来,说家里灯泡坏了怕黑,他就急匆匆地走了。

这一走,就再也没碰过这个风筝。

姜慕青走过去,拿起那个简陋的骨架,竹篾有些扎手。

“咔嚓。”

她面无表情地将竹篾折断。

她掀开煤炉盖子,把断掉的竹篾全塞了进去。

火苗“呼啦”一下窜上来,吞噬了那点可怜的父爱。

姜慕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墨绿色的旧皮箱。

箱体有些磨损,那是当年她下乡队时带的箱子,也是她唯一的嫁妆。

几件换洗的旧衣裳,几本泛黄的证件,还有那个贴身藏着的小布包——里面是糖糖的一缕头发。

除此之外,这个家里的一切,她都不打算带走。

包括那些贺云骁送给她的礼物——

大多是单位发的毛巾、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脸盆,或者是他出差顺手带回来的廉价丝巾。

曾经她视若珍宝,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

现在看来,全是笑话。

收拾完东西,姜慕青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的挂历。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五。

还有七天。

这七天,她要在这个家里,演好最后一出贤妻良母的戏。

现在,她得去趟供销社。

她换了一身净的深蓝色列宁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显得肃穆又冷清。

年关将至,供销社里人挤人,柜台上挂满了红红绿绿的年货,喇叭里放着喜庆的《金蛇狂舞》。

空气里弥漫着瓜子、糖果和新布料混合的香气。

这热闹是别人的,与她无关。

姜慕青径直走到成衣柜台前。

“同志,我要那条天蓝色的公主裙。”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正嗑着瓜子跟旁边人唠嗑,眼皮子一翻,上下打量了一下姜慕青这身半旧的行头。

“那是海城来的新款,二十五块!少一分都不行。”

二十五块。

这是贺云骁一个月津贴的三分之一。

以前姜慕青舍不得,每次糖糖看着橱窗里的公主裙说想要,她都哄孩子说:“等过年,妈妈扯布给你做。”

可她的手艺不好,做的裙子总是歪歪扭扭。

糖糖虽然穿着转圈笑,可姜慕青知道,女儿很羡慕别的小朋友能穿商店里买的公主裙。

姜慕青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零零碎碎的毛票,还有几张沾着血迹的大团结。

她把钱一股脑推到柜台上,手有点抖,“不用找了,麻烦给我拿件新的,别要有褶子的。”

售货员被那钱上的血迹吓了一跳,但看着姜慕青那副样子,没敢多嘴,手脚麻利地取下一件崭新的天蓝色连衣裙。

真好看啊。

领口绣着白色的蕾丝边,裙摆蓬蓬的,像是童话书里画的一样。

姜慕青接过裙子,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滑溜溜的面料,眼眶猛地一酸,险些在人来人往的供销社里哭出声来。

如果糖糖还活着……

她会转圈圈,会甜甜地喊:“妈妈,我是不是小公主?”

“同志?还要别的吗?”售货员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小心翼翼。

姜慕青吸了吸鼻子,把裙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那个软糯糯的小身子。

“再拿一双白袜子,还有那双黑色小皮鞋。都要新的。”

……

再次回到太平间。

看门大爷正披着军大衣打盹,呼噜声震天响。

姜慕青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那扇铁门。

寒气依旧刺骨。

糖糖孤零零躺在铁床上,小小的一团,白布盖住了头。

姜慕青走过去,把那条漂亮的蓝裙子放在床头,然后打了一盆温水,沾湿了毛巾。

“糖糖,妈妈来了。”

她掀开白布,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女儿冰凉的小脸,小心地避开了额头上那块淤青。

“你看,妈妈给你买裙子了。是你最喜欢的天蓝色。”

“那个售货员阿姨说了,这是最漂亮的小姑娘才能穿的。”

太平间里静得吓人,只有毛巾拧水的声音,和姜慕青低声的呢喃。

给死人换衣服……很难。

糖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小胳膊硬邦邦的,不听使唤。

姜慕青咬着牙,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蓝色的裙摆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对不起……糖糖,弄疼你了吧?”

“妈妈轻点……妈妈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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