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的种子一旦破土,便以惊人的速度在看似密不透风的简亲王府内蔓生滋长。不过三五光景,府里上下,从管事的常妈妈到最末等的洒扫小厮,看我的眼神都镀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色彩。好奇、敬畏、疏远、探究,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原本就沉寂的王府更添了几分诡异的暗涌。
我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低眉顺眼的丫鬟林晚,每按时当值,伺候老福晋汤药,整理经文,但每一次短暂的露面,都仿佛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到每个角落。连常妈妈吩咐我做事时,语气里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意。
老福晋的病未见起色,咳嗽时缓时急,精神也越发萎靡。太医换了两次方子,效果寥寥。府里的气氛也因此更加压抑。但这份压抑之下,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种紧绷的张力正在累积。
果然,第七午后,常妈妈脚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她径直进了老福晋的正屋,屏退了左右,连我也被挡在了门外。
我在廊下佯装擦拭栏杆,耳朵却捕捉着屋内隐约的声响。起初是常妈妈急促低沉的禀报声,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宫里”、“端妃娘娘”、“白嬷嬷”几个零碎的词。然后是长久的沉默,久到连院子里聒噪的蝉鸣都显得刺耳。
终于,门“吱呀”一声开了。常妈妈走出来,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低声道:“林晚,福晋叫你进去。”
我垂首进屋。老福晋半倚在榻上,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灰败,但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锐利的、仿佛下了某种决断的光芒。
“林晚,”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跪下。”
我依言跪下。
“端妃娘娘身边的得力人白嬷嬷,方才递了话进来。”老福晋慢慢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斟酌过,“娘娘听闻我病着,心中挂念。又说……听闻我身边有个得用的、略通文墨的丫头,做事还算妥帖。娘娘身边正缺个细心稳重、能帮着整理佛经、料理些琐事的人,问我……肯不肯割爱。”
她停下来,目光如秤砣般压在我身上。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随即又狂跳起来。来了!端妃终于出手了!而且是以如此直接、如此不容拒绝的方式!
“奴婢……奴婢惶恐。”我伏低身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奴婢愚钝,何德何能,能入娘娘的眼。且老福晋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
“好了。”老福晋打断我,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些话就不必说了。端妃娘娘开了口,是赏识你,也是……给你一条路。我这儿,如今是多事之秋,你留在这里,未必是福。”她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措辞,“端妃娘娘为人……沉静仁厚,在宫里是出了名的。你跟着她,只要谨守本分,或许能得个安稳。总好过在我这儿,平白惹些是非。”
她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王府护不住我了,皇后和敦亲王的压力,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已经让她不堪其扰。而端妃的“赏识”,既是橄榄枝,也是她顺势将我推出去、摆脱麻烦的最佳方式。
“奴婢……全凭福晋做主。”我将头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顺从,还有一丝对未知命运的茫然与畏惧。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老福晋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疲惫,“宫里不比外头,规矩大,是非多,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端妃娘娘虽是宽厚,但也要记得,主子永远是主子。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是,奴婢谨记福晋教诲。”我重重叩首。
“起来吧。”老福晋挥挥手,“常妈妈会替你打点。三后,端妃娘娘会派人来接你。这几……好好准备吧。”
我站起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混在窗外的蝉鸣里,瞬间便被淹没了。
接下来的三天,王府的气氛变得更加古怪。下人们对我越发恭敬,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但眼神里的探究和疏离也更浓了。常妈妈亲自替我打点了行装,将我在王府的几件衣物、老福晋赏的一点不值钱的小物件包好,又额外塞给我一个半旧的荷包,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
“这点钱你拿着,宫里处处用钱的地方多,应急。”常妈妈的声音比往常柔和了些,“福晋也是没法子。你自己……好自为之。”
“谢妈妈。”我接过荷包,真心实意地道谢。无论如何,在这吃人的环境里,她们未曾苛待于我,甚至给过一丝庇护。
第三清晨,天色未明,一辆半旧不新、却收拾得十分净齐整的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简亲王府侧门外。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只有一个面容沉肃的中年太监和两个低眉顺眼的宫女候在车旁。
来接我的,依然是白嬷嬷。她穿着一身深褐色宫装,站在晨光熹微里,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看见我提着小小的包袱出来,她微微颔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是那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审视。
“上车吧。”她言简意赅。
我向送行的常妈妈和几个探头探脑的下人最后行了一礼,转身,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那辆小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车厢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却隐隐透着一股与王府马车不同的、更清冽也更沉郁的气息,那是属于深宫的、混合了檀香、药味和某种无形威仪的气味。
马车缓缓启动,轱辘声碾过清晨寂静的街道。我没有掀开车帘去看外面逐渐苏醒的京城,只是静静坐着,感受着身下车厢轻微的颠簸,仿佛正在被载向一个深不可测的、命运的岔路口。
从皇陵到王府,是从荒野走入庭院。从王府到皇宫,则是从庭院步入囚笼——一个更华丽、更森严、也更血腥的囚笼。
但这一次,我不是误入歧途的羔羊。我是主动走入陷阱的猎人,带着淬毒的爪牙和一颗早已冰封的心。
马车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外面隐约传来盘查的对话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宫里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势。应该是到了宫门。
白嬷嬷递出腰牌,低声说了几句。片刻后,马车再次启动,驶入了一条更为安静、也更为压抑的宫道。车轮声在空旷的高墙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又行了一炷香时间,马车终于彻底停下。
“到了,下车。”白嬷嬷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眼前是一处僻静的宫院侧门,门楣上挂着匾额,字迹在晨光中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是“长春宫”三个字。
长春宫。端妃的居所。
宫门悄无声息地打开,白嬷嬷引着我走了进去。入门是一条长长的、光线略显幽暗的夹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头探出些苍翠的松柏枝叶。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香火气,还有一种属于病人居所特有的、沉闷的安静。
穿过夹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不算很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的庭院。正殿坐北朝南,规制严谨,却并不显奢华,反而透着一股沉静古朴的气息。廊下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草,阶前种着几株石榴树,倒是结了些小小的、青涩的果子。
与我预想中妃嫔宫室的锦绣繁华截然不同,这里更像一处清心养性的庵堂,或者说,是一座精心布置的、无声的囚牢。
“娘娘正在礼佛,你随我来。”白嬷嬷低声道,领着我绕过正殿,走到后面一处更为僻静的厢房前。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轻的、规律的木鱼声和诵经声。白嬷嬷在门外站定,恭敬地禀报:“娘娘,人带来了。”
木鱼声停了下来。一个温和中带着虚弱的声音响起:“让她进来吧。”
白嬷嬷推开门,示意我进去,她自己则留在了门外。
我迈过门槛,垂首走进屋内。房间不大,陈设简单,靠窗一张榻,一张书案,两个书架,另有一个小小的佛龛,供着一尊白玉观音。空气中弥漫着比外面更浓郁的檀香和药味。
端妃正跪在佛龛前的蒲团上,背对着我。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素面常服,头发松松挽着,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身姿单薄,肩膀瘦削,明明只是静静跪在那里,却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不容忽视的沉静气度。
她没有立刻回头,依旧维持着跪姿,只轻声问:“你就是林晚?”
“奴婢林晚,给端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我依着规矩,跪下叩首。
“抬起头来。”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旧恭敬地垂视地面,却能感觉到端妃的目光,正缓缓从我身上扫过。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内里最细微的颤动。
“果然……”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怅惘的叹息,“确有几分……肖似。”
她终于慢慢转过身,在宫女的搀扶下,在榻上坐定。我这才得以看清她的全貌。与京郊别苑那的惊鸿一瞥相比,她似乎更清瘦了些,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眉眼间的温婉沉静依旧,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沉淀着太多看不透的情绪。
“老福晋将你的身世,大致与我说了。”端妃缓缓开口,语气平和,“江南孤女,流落至此,也是个可怜人。既然到了我这里,只要安分守己,尽心伺候,我自不会亏待你。长春宫规矩不多,但有一条需谨记——少言,慎行,不闻窗外事。”
“是,奴婢谨记娘娘教诲。”我再次叩首。
“白嬷嬷会告诉你平该做的活计。”端妃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主要是帮着整理佛经,誊抄经文,打理书房,以及……照看些花草。我喜静,无事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与宫里其他宫人来往过密。”
“奴婢明白。”
“嗯。”端妃点点头,似乎有些疲惫,微微阖上眼,“你先下去吧,让白嬷嬷给你安排住处,熟悉一下环境。”
“谢娘娘。”我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白嬷嬷将我带到长春宫后院一处极其偏僻的耳房,比简亲王府的那间还要狭小简陋,但收拾得异常净,一床一桌一椅,再无他物。
“以后你就住这里。”白嬷嬷的声音依旧平板,“每卯时起身,先去小厨房帮着准备娘娘的早膳药材,辰时到书房整理擦拭,巳时听候娘娘吩咐,或抄经或做些针线。午膳后娘娘要歇息,你可自行安排,但不得喧哗,不得随意出院门。酉时准备晚膳汤药,戌时落钥后,不得再出房门。听明白了?”
“是,嬷嬷。”
“娘娘喜静,不喜人打扰。没有传唤,不得靠近正殿和后寝。宫里人多眼杂,管好自己的嘴和眼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更不要到处打听。”白嬷嬷盯着我,眼神锐利,“否则,不用娘娘发话,我第一个打发你出去。”
“奴婢一定谨守本分,绝不给娘娘和嬷嬷添麻烦。”我低眉顺眼地应道。
白嬷嬷似乎对我的态度还算满意,脸色稍霁,又交代了几句洗漱用度的琐事,便离开了。
我环顾这间小小的、几乎可以称得上寒酸的屋子,慢慢在床上坐下。被褥是半旧的,但浆洗得很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从王府的耳房,到皇宫的更偏僻的耳房。看似是向下滑落,但我知道,我已从舞台的边缘,真正踏入了风暴的核心。
端妃收留我,绝不仅仅是因为“缺个整理佛经的丫头”或者一时怜悯。她看到了这张脸的价值,或者说,看到了这张脸可能带来的变数。她与皇后有旧怨,与皇帝关系微妙,在后宫保持着一种超然又尴尬的地位。我的出现,对她而言,或许是一步试探的棋,一把未开刃的刀,或者……一个搅乱局势的契机。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她的庇护(或者说控制)下,小心翼翼地展现出“价值”,同时,不着痕迹地,将这张脸和那个半真半假的“故事”,推向更广阔、更关键的“观众”面前。
首要的“观众”,自然是端妃自己。我必须让她相信,我不仅“肖似”纯元,而且可能真的与“纯元”有某种更深层的、对她有利的关联。这需要耐心,需要技巧,需要在常点滴中,恰到好处地流露一些“痕迹”。
其次,是这长春宫内外,其他可能看到我、并产生联想的人。白嬷嬷,宫里的太监宫女,甚至……偶尔可能来访的其他妃嫔或宫人。
最后,也是终极的目标——那个坐在紫禁城最高处,掌握着所有人(包括我)生予夺大权的男人,雍正皇帝。
路还很长,且布满荆棘与陷阱。但至少,我已身在宫中,呼吸着与仇人相同的空气,听着同一片天空下的更漏。
我将简陋的包袱放在床头,换上了白嬷嬷给的一套半新不旧、颜色灰扑扑的宫女服饰。揽镜自照,镜中的女子依旧清瘦,眉眼间的轮廓在皇宫这种极度压抑的环境下,似乎更显深刻,也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孤女林晚”的愁苦与小心翼翼。
很好。这正是我需要的样子。一个略有姿色、身世可怜、因缘际会得到端妃收留的普通宫女。至于那张脸背后可能隐藏的惊世秘密?那是需要有心人去发现和解读的谜题,而不是我主动展示的招牌。
接下来的子,我严格按照白嬷嬷的吩咐行事。每天不亮起身,去小厨房帮忙看顾熬药的炉火,学习辨认那些名目繁多的药材——端妃似乎常年服药,药方复杂,且由太医定期更换。辰时准时到书房,那是一间比正殿侧殿更加安静、藏书颇丰的屋子。我的活计是拂拭书架灰尘,整理散乱的经卷书籍,偶尔将端妃翻阅过的佛经放回原处。
端妃似乎真的很喜欢礼佛和读书。书房里除了佛经,还有许多史书、诗词、杂记,甚至一些医书药典。书籍保养得很好,但看得出经常被翻阅。我整理时极其小心,动作轻缓,尽量不发出声响。
有时,端妃会亲自来书房,或静坐看书,或提笔抄经。我则垂手侍立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她很少与我交谈,只偶尔让我帮她找某本书,或者在我递上笔墨时,淡淡问一句:“今的字,可有进步?”
我便将自己私下练习的字(刻意写得工整但平庸)拿给她看。她看后,通常只是点点头,不置一词。但我能感觉到,她每次看我时,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都比看别人要长那么一瞬。
有一次,她抄写《金刚经》,写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句时,笔尖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点。她轻轻“啧”了一声,似有不悦。我连忙上前,准备换纸。她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点墨迹上,又缓缓移到我脸上,忽然问:“林晚,你可知这句话何解?”
我心中一凛,垂首道:“奴婢愚钝,只知字面意思,是说世间一切表象,都是虚幻不实的。”
“表象……虚幻……”端妃喃喃重复,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说得容易。可这世间,多少人,就为了一副皮囊,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看向遥远的虚空,“有时候,一副相似的皮囊,带来的不是福分,是劫数。”
我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她似乎也没指望我回答,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将那张污了的纸揉成一团,丢在一旁,重新铺纸誊写。
那次之后,她在书房时,与我交谈的次数稍多了些,话题依旧围绕着佛经字句、花草习性(长春宫庭院的花草大半枯败,只有少数几株耐活的),或者问起我在江南的零星记忆(我依旧用那套模糊的说辞应对)。她的语气始终温和,甚至带着一种长者般的关怀,但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我始终能感觉到一丝冰冷的审视与衡量。
白嬷嬷对我看管极严,几乎不允许我离开长春宫的范围。常所需的物品,都由固定的太监宫女从外面取送。我像一个被圈养起来的、特殊的物品,与外界隔绝。
但皇宫没有真正的秘密。长春宫新来了一个“略有姿色”、“被端妃娘娘亲自要去”的宫女的消息,还是在一些特定的圈子里悄然传开。偶尔有其他宫的宫女太监来送东西或传话,看到我时,眼神里总会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好奇与打量。白嬷嬷总是第一时间将我支开,态度鲜明地隔绝任何接触。
我知道,皇后那边,一定也收到了风声。以宜修的性子,绝不会坐视端妃身边多出一个“变数”。她在等待,或者,已经在暗中布置。
而敦亲王那边……自从我入宫后,便再没有直接的消息传来。但那份山雨欲来的压力,并未消散。
我在长春宫“安分”地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将长春宫的人员构成、常运作、甚至端妃的一些习惯喜好(比如她每午后必小憩半个时辰,不喜薰甜腻的香料,看书时习惯用特定的青玉镇纸)都默默记在心里。
同时,我也在寻找机会。一个能让“林晚”这张脸和那个“故事”,以更自然、更难以追查的方式,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的机会。
机会,在一次看似寻常的“意外”中降临。
那,端妃照例在书房抄经,我在一旁研墨。白嬷嬷被内务府的人叫去核对这个月的份例。端妃抄到一半,忽然咳嗽起来,越咳越急,脸色涨红。我连忙上前,轻轻为她拍背,又去倒温水。
她咳了许久才平息,喘息着靠在椅背上,额上渗出细汗。我递上温水,她喝了几口,脸色依旧苍白。
“娘娘,要不要传太医?”我轻声问。
端妃摆摆手,虚弱地道:“老毛病了,不必惊动。只是这口有些闷……你去把我常吃的那个‘苏合香丸’取一颗来,在寝殿床头的小匣子里。”
“是。”我应下,转身快步走向后面的寝殿。
端妃的寝殿比书房更加素净,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空气里的药味也更重。我很快在床头找到了那个描金小匣子,打开,里面是几颗龙眼大小、色泽深褐的药丸。我取出一颗,正要合上盖子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另一侧的一个矮柜。
柜子没有上锁,柜门虚掩着,露出一角陈旧的布料。那布料的花色……我瞳孔微微一缩。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淡雨过天青色织金缠枝莲纹的锦缎。柔则的记忆碎片里,有过这种料子的印象——似乎是先帝赏赐给几位有子嗣的高位妃嫔的,数量极少。乌拉那拉家似乎也得过一匹,柔则的母亲曾想给她做嫁衣,但后来……
端妃这里怎么会有?而且看样子,像是被妥帖收藏着的旧物?
时间不容我细想。我合上药匣,快步走回书房,将药丸和水奉上。
端妃服了药,闭目休息了一会儿,脸色稍缓。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忽然问:“方才在寝殿,可看到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惶恐:“回娘娘,奴婢一心只想着取药,未曾留意其他。”
端妃静静地看着我,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半晌,她才缓缓道:“嗯。没看到就好。有些旧物,看着碍眼,却又舍不得丢,便胡乱收着。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我躬身退下,背上却惊出了一层薄汗。
她知道我看到了?还是仅仅在试探?那匹料子……难道与柔则,或者与当年的某些事有关?
这个意外的发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端妃与“纯元”之间,恐怕不止是“见过几面”那么简单。那匹被珍藏的旧料,是一个信号,一个或许可以加以利用的突破口。
就在我苦思如何利用这个发现时,两天后,一个更直接的机会,撞到了我的面前。
那下午,端妃服了药,正在榻上小憩。白嬷嬷被叫去皇后宫里回事(据说是关于中秋宫宴的一些琐事安排)。我得了片刻空闲,在廊下擦拭栏杆。
忽然,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长春宫的月洞门外,看见我,眼睛一亮,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
“这位姐姐,”他压低声音,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请问,端妃娘娘可在?”
我警惕地看着他:“娘娘正在歇息。你是哪个宫的?有什么事?”
“奴才是御花园负责打理菊圃的小邓子。”小太监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是敦亲王福晋让奴才来的。福晋听说端妃娘娘近来凤体欠安,心里惦记,又不好亲自过来,便让奴才悄悄送些上好的杭白菊来,给娘娘平泡茶喝,最是清火明目。”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敦亲王福晋!她竟然把手伸到宫里来了?还通过御花园的太监?这胆子未免太大了!
我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动声色:“福晋有心了。只是娘娘歇着,白嬷嬷也不在,这东西……”
“姐姐行个方便!”小邓子连忙将纸包塞进我手里,“福晋特意交代,一定要送到。还说……若是姐姐得空,福晋有几句话,想托姐姐转告娘娘。”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福晋说,她知道娘娘近来收留了一位‘故人’,心里很是为娘娘和那位‘故人’高兴。请娘娘务必保重,也请那位‘故人’……好自为之,京城里,惦记她的人可不少。”
说完,他不等我反应,转身就溜出了月洞门,瞬间不见了踪影。
我捏着那包尚带体温的杭白菊,站在廊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敦亲王福晋不仅知道我在长春宫,还知道了端妃收留我的事!甚至用这种近乎明目张胆的方式传递消息!她是在示好?还是在警告?或者,两者皆有?
那句“惦记她的人可不少”,分明是在暗示皇后,或许还有其他势力!
我将那包菊花紧紧攥在手里,迅速权衡。这东西,不能留。直接交给端妃或白嬷嬷?她们会怎么想?会不会怀疑我与敦亲王福晋有勾结?私藏下来?风险更大。
最终,我快步走到庭院角落那株半枯的石榴树下,趁四下无人,迅速挖了个浅坑,将那包菊花连同油纸一起埋了进去,又用浮土和落叶掩盖好。
做完这一切,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敦亲王福晋这一手,看似鲁莽,实则狠辣。她是在我,或者说端妃表态。也是在向皇后示威——看,你们宫里的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长春宫这看似平静的一潭死水,底下早已暗流汹涌,漩涡处处。
我将沾了泥土的手在裙摆上擦了擦,走回廊下,继续擦拭栏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平静的子,恐怕真的要结束了。
换巢的鸟儿,还没等熟悉新窝的每一枝条,风雨便已至。
接下来,就看端妃如何应对,皇后如何出招,而我……又该如何在这夹缝中,走出一条生路,更走出一条——复仇的血路。
我抬起头,望向长春宫高耸的、隔绝了天空的宫墙。墙外,是更大的牢笼,也是更广阔的战场。
第一步,已经迈出。
下一步,该让这张脸,去见见它真正该见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