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风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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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筷子落在桌上的声音,清脆,突兀。

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激起的却是暗流汹涌。

杨惠兰维持着弯腰去捡的姿势,僵在那里。

几缕精心打理的卷发从耳后滑落,垂在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颊旁。

她低着头,晚晚看不清她完整的神情,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紧攥着桌布边缘、指节发白的手指。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包厢里只剩下空调风口的低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车流声,遥远而模糊。

秦司令没有催促。

他稳稳地坐在那里,目光沉静如古井,看着杨惠兰。那目光并不锋利,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能剥离所有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

晚晚也静静地坐着。

她放在膝盖上的小手,悄悄握成了拳。

心脏在腔里一下下敲打着,耳朵里的嗡鸣似乎都减弱了,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对面的女人身上。

她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饭菜香气,能看见杨惠兰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能感觉到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力在包厢里弥漫、凝结。

终于。

杨惠兰缓缓直起身。

她没有再去碰那两筷子。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眼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碎裂。

她先是看了一眼秦司令。

目光复杂难辨。有敬畏,有挣扎,还有一丝……哀恳?

然后,她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晚晚脸上。

这一次,她没有避开。

她看着晚晚。仔仔细细地看。看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巴。仿佛要在那张稚嫩的脸上,寻找某种熟悉的轮廓,印证某个深埋心底的猜测。

她的嘴唇动了动。

却没发出声音。

半晌,她才极其艰难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

“像……真像……”

“像谁?”秦司令问,声音不高,却不容回避。

杨惠兰像是被惊醒,猛地收回目光,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抬头时,脸上恢复了些许镇定,但那镇定是脆弱的,一碰即碎。

“秦叔叔。”她开口,声音涩,“我……我确实见过林秀云老师。”

她承认了。

晚晚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见面?”秦司令的问题接踵而至,语速平稳,却带着步步紧的节奏。

杨惠兰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有些凉了,她吞咽时喉结滚动得很厉害。

“三年前。”她放下杯子,手指依旧冰凉,“大概……是陈营长牺牲后一个多月。具体子记不清了。在省城,我的公司……附近的一个茶楼。”

“谁约的谁?”秦司令问。

“……她约的我。”

杨惠兰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她给我公司打电话,说她是陈卫国的爱人,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跟我谈。电话里……她声音很急,还有点……害怕。”

“你怎么知道她是陈卫国的爱人?”秦司令追问。

杨惠兰抿了抿嘴唇:“她说了陈营长的名字,还有……她提到了我父亲,杨振华。她说,有些关于我父亲牺牲真相的事情,想问我舅舅,但联系不上。她知道我舅舅疼我,所以想通过我……”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我当时……很震惊。我父亲的事,是家里不能提的伤疤。舅舅很少说,我也只知道他是烈士,牺牲在边境。突然有人说知道真相,我……我就答应了见她。”

“见面说了什么?”秦司令身体微微前倾。

杨惠兰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她来了。看起来很憔悴,眼睛是肿的,但人很清醒,甚至有点……过于清醒。”

杨惠兰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没寒暄,直接问我,知不知道我舅舅王副部长,和陈卫国营长在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回答?”

“我当然说不知道!”杨惠兰猛地抬高了声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激动,“我舅舅工作上的事,我从来不过问!公司是正经做生意的,我跟那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秦司令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她就看着我。”

杨惠兰的声音又低下去,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

“那种眼神……我现在都记得。不是恨,也不是哀求,就是……一种很深的失望,还有……决绝。她说,‘你舅舅在害人,你在帮他数钱。’”

“她还说,她手里有证据,能证明我舅舅和一些人,利用边境贸易和部队的一些渠道,参与贩毒和洗钱。她说我爸爸杨振华,当年可能不是简单牺牲的,他的死,或许就和这条线上的某些人有关。”

杨惠兰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她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我……我当时完全懵了。我本不信!我舅舅对我那么好,他怎么可能是坏人?我爸爸是英雄,他的死怎么可能有内情?我觉得她……她是受了,疯了,或者想敲诈!”

“所以,你做了什么?”秦司令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寒意。

“我……我很生气,让她不要再胡说八道。”

杨惠兰低下头,不敢看秦司令的眼睛,“我说我要走了。她拦住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胶卷,说证据在里面。她说她知道自己可能不安全,如果她出了事,让我一定把这个胶卷,交给……交给值得信任的、能扳倒我舅舅的人。”

“胶卷呢?”秦司令问。

杨惠兰的肩膀垮了下去。

“我……我没拿。”

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觉得她是骗子,是疯子。我推开她,走了。走的时候,她还在我身后喊,喊我的名字,说‘杨惠兰,别忘了你爸爸是怎么死的!’”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她面前的桌布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我走了……头也没回。”

她哽咽着,“后来……大概过了一两个星期?我心神不宁,又偷偷去那个茶楼附近打听。茶楼老板说,那天我走后不久,确实有个女人慌慌张张跑出去,好像有人在后面追她……再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她抬起泪眼,看向晚晚,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愧疚: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她只是……只是个胡说八道的疯女人!我不知道她是陈营长的爱人!更不知道她是你妈妈!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

她泣不成声。

晚晚看着她哭泣。

心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原来,妈妈最后求助的人,是这样拒绝她的。原来,那卷可能决定一切的关键胶卷,是这样被轻蔑地推开。

秦司令沉默了很久。

他等杨惠兰的哭声稍微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重:

“惠兰,你说你公司是清白的,你和你舅舅的那些事无关。那你告诉我,你公司账上,那些通过赵金虎砖厂洗进来的钱,是怎么回事?”

杨惠兰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像被掐住了脖子,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秦司令。

“赵……赵金虎?”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砖厂的钱?那……那是正常的生意往来!砖厂给我们供应过一批建筑辅料……”

“用远高于市价三倍的价格供应?”

秦司令从随身带来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推到杨惠兰面前,

“这是从赵金虎总账里抄录的,和你公司的部分往来。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杨惠兰看着那张纸,如同看着一条吐信的毒蛇。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有,”

秦司令继续,语气并不严厉,却字字千钧,

“你舅舅王副部长,这些年通过你的公司,转移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财产和利益?你手腕上那道疤,是不是三年前,有人想从你那里拿走什么东西时留下的?”

杨惠兰猛地捂住自己的右手腕,仿佛那道旧疤在灼烧。她惊恐地后退,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我没有……我不是……”她语无伦次。

“惠兰!”秦司令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种深切的痛心,“看着我的眼睛!看着这个孩子的眼睛!”

杨惠兰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向秦司令,又不由自主地看向晚晚。

晚晚也在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她此刻所有的狼狈、恐惧和挣扎。

“你是烈士杨振华的女儿!”

秦司令的声音斩钉截铁,“你身上流着英雄的血!你父亲如果泉下有知,看到你今天的样子,帮着他曾经誓言要铲除的罪恶狼狈为奸,他会怎么想?他会多痛心?!”

这句话,像最后一稻草,彻底压垮了杨惠兰。

她崩溃地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放声痛哭。不再是刚才那种克制的啜泣,而是嚎啕大哭,像一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方向却发现自己满身泥泞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她哭喊着,“舅舅说都是正常的……说都是为了我好……说爸爸牺牲得冤,他要替爸爸照顾好我,让我过上好子……我信了……我都信了……”

秦司令任由她哭着。

直到哭声渐渐转为压抑的抽噎。

他才沉声说:“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赎罪的机会,一个……不愧对你父亲的机会。”

杨惠兰缓缓放下手,脸上泪痕交错,妆容早已花掉,露出底下真实的、苍白而脆弱的面容。

“你母亲林秀云失踪前,除了那个胶卷,有没有给过你,或者说过,她把其他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秦司令问,“任何东西。一张纸条,一个地址,一个名字。”

杨惠兰茫然地摇头:“没有……她只给了我那个胶卷,我没要……”

她忽然顿住。

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细微、几乎被遗忘的细节。

“等等……”她皱起眉,努力回忆,“那天……她除了胶卷,好像……还从包里掉出来过一张小纸条。很小,皱巴巴的。我走得急,没在意……好像被风吹到茶楼角落的盆景后面了……”

纸条!

晚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秦司令立刻追问:“哪个茶楼?具置?”

“叫‘清心阁’,在建设南路,现在已经拆了,改成了商场……”

杨惠兰喃喃道,“纸条……她当时好像很紧张地捡起来了,又好像没完全捡起来……我不确定……”

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晚晚却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

“杨阿姨。”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杨惠兰再次看向她。

晚晚看着她,问出了那个从见面起就藏在心底的问题:

“你说我妈妈提到,你爸爸杨振华烈士的死,可能和‘这条线上的某些人’有关。”

晚晚顿了顿,清晰地问:

“她说的‘某些人’里……”

“有没有提到一个叫‘谭医生’的人?”

杨惠兰脸上的茫然,瞬间变成了极致的震惊和……恐惧。

比听到赵金虎的名字,更加恐惧。

她像是被毒蜂蜇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撞得身后的屏风哗啦作响。她看着晚晚,又看看秦司令,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谭医生’?”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个……绝对不能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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