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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九月二十五,锦云坊后院比往常更热闹。

八台改良织机排成两列,“咔嗒咔嗒”的梭声此起彼伏。新招的二十个学徒在周师傅和孙把式指导下,从最基础的踏机学起。刘小满蹲在染缸旁,仔细调配着蓼蓝染料——这是织造局王公公亲点的料子,一毫都错不得。

沈墨正和杭州“永昌丝行”的管事在账房里对账,院外忽然传来车马声。

“是织造局的车!”守门的王二狗跑进来报信。

陈默放下手里的花本图样,起身迎了出去。坊门敞开,三辆青幔马车依次驶入,每辆车辕上都坐着两个穿青布箭衣的军士。车停稳后,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率先下车,身穿七品青袍,补子上绣着鸂鶒。

“吴江县主簿王德海,见过陈掌柜。”官员拱手,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敬意,“奉苏州府工科主事徐大人之命,护送工部员外郎李大人至此。”

主簿?陈默心头微动。吴江县衙的主簿,正是顾家那位姻亲,姓王。

他面上不动声色,还礼道:“王主簿辛苦。不知李大人……”

话音未落,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下来一位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的文官。同样七品,但衣料更精,神态更从容。他下车后先抬眼打量锦云坊的铺面,又看向后院里传出的织机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李崇文。”文官自报家门,目光落在陈默身上,“你就是改良花楼机的陈守拙?”

“正是草民。”陈默躬身,“李大人亲临,蓬荜生辉。”

李崇文摆摆手:“不必多礼。王公公递到工部的图纸,说是你画的?”

“是。”

“那图纸上有些机巧,本官看不太明白。”李崇文直言,“比如这‘偏心轮’联动综片,如何能保证十六片综提起时力道均匀?还有这脚踏连杆,用什么木料能经得起夜踩踏?”

果然是个懂行的。陈默暗忖,侧身相让:“李大人请入内,容草民详解。”

众人进了后院。织工们早已停下活计,垂手侍立。李崇文径自走到一台改良织机前,俯身细看,时而伸手拨动机括,时而蹲下观察踏板。

“这是柞木?”他敲了敲机架。

“回大人,主体用柞木,关键受力处嵌了樟木。”周师傅恭敬答道。

李崇文又转到织机侧面,指着那套偏心轮装置:“此处用铁轴?”

“是熟铁打制,外包铜套以防锈。”陈默上前演示,“大人请看,脚踏之力通过这连杆传到偏心轮,轮转带动这八片综上下……”

他说得仔细,李崇文听得专注。偶尔打断问几个关键,陈默都一一作答。说到精妙处,这位工部员外郎竟抚掌轻叹:“妙哉!此等巧思,竟出自民间匠人之手!”

王主簿在一旁笑:“李大人过誉了,不过是些奇技淫巧……”

“奇技淫巧?”李崇文瞥他一眼,“王大人在工部看过今年各地织造的奏报么?松江府织造局二百台织机,去年才贡缎八百匹。若都用上这等‘奇技淫巧’,产量至少翻两番。这省下的工时、银钱,何止万千?”

王主簿讪讪不敢再言。

李崇文直起身,看向陈默:“王公公说,织造局要仿制一百台这样的织机。工部派本官来,一是验看实物,二是与你商定仿制章程。”

他顿了顿:“按规矩,民间匠人献技于朝廷,可获赏银。你这织机,工部定价五两一台专利费,一百台便是五百两。你可愿意?”

“草民惶恐。”陈默垂首,“能为朝廷效力,是草民的本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织机制作,颇费工时。”陈默抬眼看李崇文,“锦云坊匠人有限,又要赶制织造局的妆花缎。若分心仿制,恐误了工期。”

李崇文笑了:“谁说让你做了?工部虞衡司下属有匠作营,专司器械制造。本官此行,带了十二名匠人。”

他一挥手,第三辆马车上下来十几个精壮汉子,个个手脚粗大,眼神精亮。为首的是个黑脸中年人,冲陈默抱拳:“虞衡司匠作营掌案赵铁柱,见过陈掌柜。”

陈默连忙还礼,心头却是一沉。

工部匠作营……这是要直接拿走技术,连口汤都不给留?

果然,李崇文下一句便是:“这一个月,赵掌案带人住你锦云坊。你需将织机造法倾囊相授,不可藏私。待他们学会,便在匠作营自造。至于那五百两赏银……”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工部批下的二百两定金,你先收着。余下三百两,待一百台织机验收合格,一并结清。”

二百两银票飘到面前。

陈默接过,指尖冰凉。

周围一片寂静。沈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周师傅扯了下衣角。孙把式攥紧拳头,刘小满低下头。

李崇文仿佛没看见众人神情,自顾自道:“住处可有安排?匠人们要就近观摩实,最好就在这后院腾几间房。”

陈默缓缓抬头:“李大人,草民有一事不明。”

“说。”

“工部仿制织机,是为供给各地织造局。但若各地织造局都用上了新机,产量大增,生丝从何而来?织工从何而来?织出的绸缎又销往何处?”陈默一字一句,“这些,大人可曾想过?”

李崇文一怔。

他此来只为完成王公公所托,拿到织机图纸,回去交差领功。至于生丝、织工、销路……那是户部、地方衙门的事,与他何?

“此非你该问之事。”他脸色微沉。

“草民不敢过问朝政。”陈默躬身,语气却不退让,“只是织机易造,配套难全。若贸然推广,恐引丝价飞涨、匠户逃亡、绸缎滞销。届时百姓受损,朝廷失信,反而不美。”

这话说得重了。

王主簿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给陈默使眼色。

李崇文盯着陈默,良久,忽然笑了。

“陈掌柜,你在教本官做事?”

“草民不敢。”陈默仍躬着身,“草民只是想说——这织机在锦云坊能一织绫三匹,是因锦云坊有熟手织工三十七人,有稳定丝源,有固定销路。若换了别处,无熟手、无丝源、无销路,纵有织机,也不过一堆木头。”

他顿了顿:“工部要仿制,草民自当尽心传授。但请大人允准一事——”

“何事?”

“仿制之前,请大人先看锦云坊如何用这织机。”陈默直起身,目光平静,“从生丝入坊,到绸缎出坊,每一步如何运作,每一环如何衔接。看明白了,再仿不迟。”

李崇文眯起眼。

这个陈守拙,比他想象中难缠。

但话说得在理。

工部这些年推广新农具、新水车,因配套不全而失败的例子,他不是没见过。若这织机真如陈守拙所说,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推广确实可能引乱。

“你要本官看多久?”

“三。”陈默道,“三内,草民带大人看遍锦云坊上下。三后,大人若仍要仿制,草民绝无二话,必倾囊相授。”

李崇文沉吟片刻。

“好,就三。”他点头,“本官倒要看看,你这锦云坊,有什么乾坤。”

当夜,锦云坊后院东厢腾出三间房,工部匠人住了进去。赵铁柱带着人,一到就围着那几台改良织机打转,摸摸敲敲,眼里满是热切。

“陈掌柜,”赵铁柱摩挲着机身上的榫卯,“这接口……用的是龙凤榫?”

“赵掌案好眼力。”周师傅接过话头,“正是龙凤榫。寻常直榫受不住夜踩踏的力道,用龙凤榫,越用越紧。”

“那这偏心轮……”赵铁柱蹲下身,“铜套里可加了滑脂?”

“加的是桐油。”孙把式答道,“滑脂太黏,天冷会凝。桐油清爽,三个月一换就行。”

匠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周师傅和孙把式有问必答。都是手艺人,说到精妙处,彼此会心一笑。方才那点芥蒂,倒淡了几分。

陈默看在眼里,心下稍安。

李崇文住进了西厢。这位工部员外郎看着清贵,却没多少架子,晚饭时执意要和匠人们同桌。一桌七八个人,四菜一汤,他吃得津津有味。

“陈掌柜,”饭后,李崇文端着一杯粗茶,忽然开口,“白你说丝价、匠户、销路三事,本官细想,确有道理。但工部职责在‘工’,不在‘商’。你让本官看三,可是已有化解之法?”

来了。

陈默放下茶盏:“大人,草民有一事相求。”

“说。”

“工部仿制织机,可否分两步走?”陈默道,“第一步,先在苏州织造局试用五十台。苏州织造局有匠户三百,丝源稳定,销路也不愁。待运行无误,再推广至各地。”

李崇文手指轻叩桌面:“那另外五十台呢?”

“另外五十台,”陈默直视李崇文,“请大人允准,由锦云坊承制。”

“哦?”李崇文挑眉,“你想吃下这五十台?”

“非是为利。”陈默摇头,“锦云坊工匠有限,五十台已是极限。但草民可借这五十台,做三件事。”

“哪三件?”

“其一,培训织工。”陈默道,“新织机易造,熟手难求。锦云坊可用这五十台织机,为苏州织造局培训百名织工。包教包会,不取分文。”

“其二,制定规程。”他续道,“从生丝煮练,到绸缎检验,每一道工序该如何做,草民可拟成章程,供织造局参详。”

“其三,”陈默顿了顿,“草民愿将改良织机的图纸、造法,刊印成册,公之于众。”

李崇文手中茶盏一顿。

刊印成册,公之于众?

那岂不是人人都能仿制?工部还怎么掌控这项技术?

陈默看穿他的疑虑:“大人,织机之利,在普及,不在垄断。若只工部、织造局能用,天下千万织户依旧用着旧机,于国何益?于民何益?”

“但若人人可造,你锦云坊何以立足?”

“锦云坊立足,靠的不是织机,是织锦的手艺。”陈默坦然,“织机易仿,手艺难学。锦云坊能织妆花缎,能一织绫三匹,是因我们有周师傅这样的老匠人,有孙把式这样的巧手。这手艺,是十年、二十年练出来的,旁人拿不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后院灯火通明的工棚:“大人可知,吴江县有织户多少?苏州府有多少?整个江南又有多少?”

李崇文摇头。

“吴江县有织户三百七十六家,苏州府有两千余家,江南十府,不下三万家。”陈默转回身,目光灼灼,“若这三万家织户,都用上新织机,江南丝绸产量能翻几番?朝廷能多收多少税?百姓能多赚多少银钱?”

“这……”李崇文语塞。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工部的职责是造器,器造出来,任务就完成了。至于这器用在哪里、怎么用、用后如何,那不是他该管的。

可陈守拙这番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没推过的门。

“你说得轻巧。”他稳了稳心神,“织户用新机,需钱购买。一台十两,三万家就是三十万两。这笔钱,谁来出?”

“不用三十万两。”陈默道,“锦云坊可先造五十台,租给织户。织户用新机多织的绸缎,分三成利给锦云坊。三年为期,期满织机归织户所有。如此,织户无须本钱,锦云坊也有长期收益。”

李崇文手指顿在桌面上。

租机分利……这法子,他闻所未闻。

“若织户用了机子,却不分利呢?”他问。

“立契为凭,官府备案。”陈默道,“有契书在,有官府在,谁敢赖账?”

“官府为何要替你作保?”

“因为此事对官府有利。”陈默道,“织户产量增,则税赋增。税赋增,则府库盈。府库盈,则政绩显。这笔账,王主簿应当会算。”

一直旁听的王主簿猛地抬头,对上陈默意味深长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李崇文沉默良久。

茶已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窗外传来织机的“咔嗒”声,规律而坚定。

“你这些想法,”他终于开口,“写个条陈。明给本官看看。”

“是。”陈默躬身。

李崇文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则坐在灯下,望着跳跃的烛火,久久不语。

王主簿小心翼翼凑近:“大人,这陈守拙所言,未免太狂……”

“狂?”李崇文打断他,“是真狂,还是有真才实,三后便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后院那些忙碌的身影。

“王主簿。”

“下官在。”

“明一早,你去县衙调吴江县织户的档册来。”李崇文道,“本官要看看,这三百七十六家织户,都是什么光景。”

王主簿一愣:“大人真要……”

“要什么?”李崇文回头看他,烛光在脸上投下明暗,“本官奉旨出京,查验新机。既要查验,自然要查个明白。否则回京复命时,皇上问起‘此机于民生何益’,本官难道答‘不知’?”

王主簿冷汗下来了:“下官……下官明白。”

同一夜,顾家大宅。

顾文炳砸碎了书房里第三个茶杯。

“工部?!李崇文?!”他瞪着跪在地上的胡管事,“你确定是工部员外郎?”

“千真万确!”胡管事声音发颤,“三辆马车,十二个工部匠人,还有王主簿亲自陪同。此刻……此刻都住在锦云坊后院!”

顾文炳跌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灰败。

织造局也就罢了,毕竟只是内廷衙门,手伸不了太长。可工部……那是六部之一,正经的朝廷衙门!

一个陈守拙,怎么攀上工部的关系?!

“少爷,还有更糟的……”胡管事小声道,“湖州沈家……断了咱们的生丝。”

“什么?!”顾文炳猛地站起。

“沈家派人来说,以后只按市价供丝,不再签长契。”胡管事哭丧着脸,“还说要优先供给锦云坊那边……”

顾文炳眼前一黑。

沈家是顾家最大的丝源,占了七成。断了沈家,等于断了顾家的命脉!

“为什么?!”他嘶声道,“沈家不是跟咱们有姻亲吗?!我妹妹嫁给他沈老三,他沈万三就这么对我?!”

“听说……听说是苏州知府周大人发了话……”胡管事越说声音越小,“说锦云坊是吴江织造的希望,让沈家务必扶持……”

“周起元!”顾文炳咬牙切齿,“老匹夫!收了我顾家多少好处,转头就帮外人!”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困兽。

生丝断了,工部来了,织造局定了货,周知府发了话……

短短一个月,锦云坊从濒临倒闭,到风生水起。而他顾家,从一手遮天,到步步败退。

“不行……”他喃喃道,“不能就这么算了……”

“少爷,要不……收手吧?”胡管事小心翼翼,“现在收手,还能保住家业。若再跟锦云坊斗下去,只怕……”

“闭嘴!”顾文炳一脚踹翻椅子,“我顾家在吴江经营三代,还没怕过谁!他陈守拙有工部撑腰又如何?有织造局撑腰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里是吴江,是我顾家的地盘!”

他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

“去,把张师傅请来。”

“张师傅他……他说织机的关键还没琢磨透……”

“不是让他琢磨织机!”顾文炳低吼,“是让他琢磨——怎么让锦云坊的织机,永远停转!”

胡管事浑身一颤:“少爷,您是说……”

“水火无情。”顾文炳一字一顿,“锦云坊后院堆满了木料、生丝、绸缎,都是易燃之物。若是不慎走了水……”

他没说下去。

但胡管事听懂了,腿一软,差点跪下。

“少爷,这……这可是要头的……”

“谁说要人?”顾文炳冷笑,“走水而已,天物燥,意外罢了。到时候,工部的人还在,正好让他们看看,锦云坊不过如此,连个火都防不住!”

胡管事还想再劝,但看顾文炳那狰狞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去办。”顾文炳扔过一个钱袋,“找几个生面孔,手脚净点。事成之后,远走高飞。”

钱袋沉甸甸的,里面至少有百两银子。

胡管事接住,手在抖。

“还有,”顾文炳补充,“让张师傅去县衙报案,就说锦云坊私藏火油,有纵火之嫌。等火一起,正好坐实了!”

这是要双管齐下——先放火,再栽赃。

胡管事脸色发白,但不敢违抗,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顾文炳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锦云坊的方向。

夜色中,那里灯火通明。

“陈守拙……”他低声自语,“要怪,就怪你不识抬举。”

九月二十六,晨。

锦云坊后院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粗布短打,自称是北边来的木匠,听说锦云坊有新织机,想来讨口饭吃。

周师傅打量二人:“会木工?”

“会!”高瘦的那个忙道,“俺们兄弟在通州过十年木匠,大车、纺车、水车都做过。”

“既然做过水车,会看图纸吗?”周师傅问。

“会!会!”矮胖的抢着说,“老师傅给俺们看看图纸,保准做得一模一样!”

周师傅正要再问,陈默从屋里出来。

“两位师傅来得不巧。”他温和道,“坊里暂时不缺木匠。不过既是远道而来,也不能让你们白跑。沈先生,给二位拿二钱银子,吃顿饱饭。”

沈墨应声去了。

高瘦的木匠急了:“掌柜的,俺们不要银子,就想找个活!您让俺们试试,试两天,不行俺们就走!”

“是啊掌柜的!”矮胖的附和,“俺们手艺好,工钱便宜!”

陈默看着二人,忽然笑了:“既然二位执意要试,那就试试吧。”

他转头对周师傅道:“后院不是有几旧料要刨吗?让二位师傅试试手。”

周师傅会意,领着二人去了后院。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眼神渐冷。

“东家,”沈墨凑过来,低声道,“那两人……不像木匠。”

“手太细,茧子在虎口,不在掌心。”陈默淡淡道,“木匠常年握刨子、凿子,掌心茧厚。那两人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握棍的手。”

沈墨一惊:“那他们是……”

“不管是谁派来的,盯紧就是。”陈默道,“让王二狗、李铁柱轮班看着,别让他们靠近织机,也别让他们进库房。”

“是。”

午时刚过,李崇文在王主簿陪同下来了。

他要看的,是锦云坊从生丝到绸缎的全流程。

陈默亲自作陪,从生丝入库讲起。

“生丝从湖州运来,要先‘煮练’。”他指着一口大锅,里面热水翻滚,几个女工正将生丝浸入,“煮去丝胶,丝才柔软。”

李崇文俯身细看:“煮多久?”

“看丝的品质,一般一个时辰。”陈默道,“煮好的丝要‘络丝’,就是绕成线团。然后‘并丝’,两并一股,增加强度。”

走过煮练间,是染坊。

十几口大缸排开,靛蓝、绛红、鹅黄、葱绿……各色染料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刘小满头戴布巾,正用木棍搅动一缸蓼蓝染料。

“这是宫里要的蓼蓝。”陈默介绍,“蓼蓝产自福建,色鲜而牢,不易褪色。染一缸要三天,每天搅动两次,让丝吃透颜色。”

李崇文拈起一染好的丝线,对着光看:“色泽均匀,不错。”

再往后,就是织造间。

八台改良织机全开,梭声如雷。年轻学徒们脚踏踏板,手穿梭子,动作已颇为熟练。最里面的花楼机上,孙把式正带着两个学徒织妆花缎,花楼上,刘小满的弟弟——刚招进来的刘小安——正按花本提综。

“这就是妆花缎?”李崇文凑近细看,“一能织多少?”

“现在是一尺二寸。”陈默道,“等这批学徒熟练了,能到一尺半。”

“一匹四丈,要织近三十天。”李崇文算着,“十匹就是三百天。三个月……来得及?”

“五台机同时织,来得及。”陈默指向角落,“那边正在组装第六台、第七台。月底前,十台花楼机就能全部就位。”

李崇文顺着望去,果然见几个匠人正在忙碌。木料、铁件堆了满地,但井然有序。

他看了一上午,越看越心惊。

锦云坊规模不大,占地不过两亩,工匠不过四十。但每一道工序都井井有条,每一个人都各司其职。从生丝入坊到绸缎出坊,环环相扣,没有一丝浪费。

这才是最可怕的。

织机可以仿,匠人可以挖,但这种高效运作的体系,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

“陈掌柜,”他忽然问,“你这套规矩,怎么定的?”

“什么规矩?”

“煮练多久,染缸搅几次,织机怎么维护,学徒怎么教。”李崇文道,“本官看了一上午,每个人都像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这不是天生就会的,是有人教、有人管。”

陈默笑了:“大人明察。草民确实定了些章程。”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李崇文。

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李崇文翻开,里面是工整的小楷,分门别类写着:

《煮练要则》:煮丝水温需恒,时长看丝胶厚薄……

《染色规程》:靛蓝下缸前需滤渣,搅动需匀速……

《织机维护》:每上工前查榫卯,三一加桐油……

《学徒训导》:第一月学踏机,第二月学投梭……

每一条都简单明了,没有一句废话。

李崇文翻到最后,看到一行字:

“熟手一织绫三匹,学徒两匹。超者赏,欠者罚。连续三月超者,升工头;连续三月欠者,劝退。”

赏罚分明,晋升有路。

他合上册子,看向陈默的眼神变了。

这哪里是个普通匠户?这分明是个精通管理的能吏!

“这些章程,”他缓缓道,“也是你想出来的?”

“是草民与周师傅、沈先生一起商定的。”陈默道,“无规矩不成方圆。织坊虽小,也需章法。”

李崇文沉默良久。

“本官来之前,王公公说,你是个人才。”他忽然道,“本官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陈默躬身:“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李崇文摆手,“工部虞衡司,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你可愿来工部?本官可举荐你为‘匠作大使’,正九品。”

一旁陪同的王主簿倒吸一口凉气。

正九品!虽然是最低阶的官职,但那是官身!多少读书人寒窗十年,就为这一官半职!陈守拙一个匠户,竟能得工部员外郎亲口举荐?!

陈默也怔住了。

他没想到李崇文会突然招揽。

但很快,他躬身道:“谢大人抬爱。但草民一介白身,于仕途一窍不通,恐辜负大人厚望。”

“不懂可以学。”李崇文道,“工部要的不是只会做官的,是会做实事的。你这份章程,比那些只会写八股文的强百倍。”

陈默仍摇头:“草民志不在此。”

“志在何处?”

“志在让天下织户,都用上新织机。”陈默抬头,目光清澈,“志在让江南丝绸,扬名四海。志在让锦云坊,成为大明第一织坊。”

李崇文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志气。”他说,“那本官,拭目以待。”

是夜,三更。

锦云坊后院一片寂静,只有守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东厢房里,工部的匠人们鼾声如雷。西厢房里,李崇文挑灯夜读那本章程。而锦云坊的匠人们,劳累一天,早已沉沉睡去。

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

正是白天来求职的那两个“木匠”。

高瘦的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矮胖的提着一桶火油。两人蹑手蹑脚,摸向库房——那里堆满了生丝和木料,一点就着。

库房门上挂着锁。

矮胖的掏出铁钩,正要撬锁,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二位,找什么呢?”

两人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月光下,陈默站在三丈外,身旁站着周师傅、孙把式,还有王二狗、李铁柱。每人手里都拿着棍棒。

“掌……掌柜的……”高瘦的挤出一丝笑,“俺们……俺们起夜,走错了……”

“起夜带火油?”陈默挑眉,“这习惯可不好。”

话音未落,矮胖的忽然将火油桶朝陈默砸来,自己转身就跑!

王二狗眼疾手快,一棍扫在他腿上。矮胖的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高瘦的见势不妙,拔腿想跑,被李铁柱拦住去路。

“捆了。”陈默淡淡道。

两人被捆成粽子,扔在院子中央。

动静惊醒了工部的人。赵铁柱提着灯笼出来,一看这场面,愣住了:“陈掌柜,这是……”

“两个毛贼,想放火。”陈默说得轻描淡写。

李崇文也披衣出来,看着地上那桶火油,脸色沉了下来。

“好大的胆子。”他冷冷道,“工部官员在此,也敢纵火?”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高瘦的磕头如捣蒜,“小的……小的是受人指使!是顾家!顾家二少爷让小的来的!”

“顾文炳?”李崇文看向王主簿。

王主簿脸都白了:“大……大人,这必是诬陷!顾家书香门第,怎会做这等事!”

“是不是诬陷,审了便知。”李崇文一挥手,“赵铁柱,将这二人押送县衙。本官倒要看看,吴江县的父母官,如何审这纵火案!”

“是!”

赵铁柱带人将两个毛贼押走。

王主簿站在原地,冷汗涔涔。

李崇文看了他一眼:“王主簿。”

“下……下官在。”

“明一早,你去顾家传句话。”李崇文一字一顿,“就说本官说的:做生意,讲究的是公平竞争。若再耍这些下作手段,莫怪本官——不客气。”

“是……是……”

王主簿连滚爬爬地走了。

院子里恢复安静。

陈默对李崇文深鞠一躬:“谢大人主持公道。”

“不必谢。”李崇文摆摆手,“本官奉旨出京,代表的是朝廷。朝廷官员在此,还有人敢纵火,这是藐视王法,藐视朝廷。”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但顾家在此地盘踞多年,树大深。今之事,他大可推个净。你想彻底扳倒他,不易。”

“草民明白。”陈默道,“草民不求扳倒谁,只求一个公平做生意的环境。”

李崇文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那章程,本官带回工部。”他说,“若真能推行,于国于民,都是大善。”

“谢大人。”

李崇文走了。

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桶被打翻的火油。

油渍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周师傅走过来,低声道:“东家,顾家这次没得手,定不会罢休。”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我们要快。”

“快?”

“快些织出那十匹妆花缎,快些把工部的织机造好,快些让锦云坊站稳脚跟。”陈默望着夜空,“快到他来不及反应,快到他无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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