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深沉的、仿佛源自塔基之下的“脉动”,以及旧终端屏幕边缘转瞬即逝的暗红光影,像两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林默伪装的平静之下。他维持着冥想的姿态,呼吸平稳,但内心深处那早已绷紧的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外部“扰”加剧了?还是系统针对他(或者针对那个反射点区域)的某种更深层的“清理”或“加固”程序被激活了?暗红色的光影,与潜伏型清道夫如出一辙,是警告?是标记?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监控反馈?
无论是什么,都意味着他此前的“表演”和“认错”并未真正降低风险,反而可能让系统认为需要更高级别的“关注”来确保这个“核心样本”的稳定性。
第二天,循环171,林默踏入“旧回声”时,已经做好了面对更严密审视甚至直接质询的准备。然而,咖啡馆内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顾辰不在吧台后。
代替他的,是一个陌生的、穿着浅灰色制服、笑容标准得如同印刷出来的年轻女人。她动作熟练地作着咖啡机,看到林默进来,立刻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林默的脚步顿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咖啡馆内部。熟悉的角落,熟悉的客人,甚至背景音乐的旋律都和往常一样。唯独顾辰消失了。
“顾老板今天……不在?”林默走到吧台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的询问。
“顾先生今天有其他的社区事务需要处理,暂时由我代班。我是社区服务中心的助理,您可以叫我小雅。”女人微笑着回答,声音清脆悦耳,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精确校准,“顾先生特别叮嘱,如果您来了,照常为您准备美式,或者您今天想试试别的?”
社区事务?特别叮嘱?
林默的心脏沉了沉。顾辰的“暂时离开”,绝非偶然。是系统调整了“牧羊人”的策略?还是顾辰这个交互界面本身,需要进行“维护”或“升级”?抑或是……系统认为,当前对林默的“观察”和“引导”,需要更“中立”、更“标准化”的界面来进行?
“美式就好,谢谢。”林默在老位置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吧台后那个原本属于顾辰的空间。空荡荡的,只有那个陌生女人忙碌的身影。一种莫名的、更深层的不安开始滋生。顾辰的存在,虽然代表着系统的监视和控制,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稳定”的象征,一个可以预测、可以周旋的“对手”。他的突然缺席,让林默感觉自己仿佛悬空了一步,脚下是更深不可测的黑暗。
小雅很快将咖啡送来,动作无可挑剔,笑容无懈可击。“请慢用。顾先生还让我转告您,最近第七区在推广‘居民身心健康互助计划’,如果您最近感觉压力较大,或者对之前的小意外还有心结,可以随时去社区中心的心理咨询室看看,那里的专业顾问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心理咨询室。系统开始将预从环境暗示和常关怀,推向更直接的心理层面。
林默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味道和顾辰冲的有些微不同,更……标准,少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人性化”温度。“谢谢,我会考虑的。”他含糊地回应。
接下来的一整天,顾辰都没有出现。林默在图书馆、兴趣小组,甚至在返回公寓的路上,都下意识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但一无所获。顾辰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个自称小雅的标准化助理,在咖啡馆里提供着无可挑剔但冰冷无比的服务。
这种“缺失”带来的不安,比直接的压迫更甚。系统在做什么?在进行某种他不了解的调整?还是在准备什么?
当晚,林默在公寓里,再次“听”到了那低沉的“脉动”,间隔似乎比前一夜更短了一些。旧终端没有再出现暗红光影,但它待机时发出的、原本微不可闻的电流声,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杂音。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了。系统显然在推进着什么,无论是针对外部“扰”的响应,还是针对内部“不稳定因素”(包括他)的处理,节奏都在加快。他必须主动获取信息,哪怕风险极高。
他想到了那个心理咨询室。这明显是一个“陷阱”,一个系统为他量身定制的、观察他心理状态和反应模式的“测试场”。但反过来说,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系统“心理预”协议运作方式,甚至可能从中窥探到某些底层逻辑或漏洞的机会。
不入虎,焉得虎子。但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循环172,上午。林默没有去咖啡馆,而是按照小雅提供的指引,来到了位于第七区中央、一栋外观朴素但充满“安宁”气息的建筑——社区服务中心。心理咨询室在二楼,走廊安静,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精油香气。
接待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温和,眼神平静而专注,自称王医师。他的举止比顾辰更“专业”,比小雅更“自然”,但林默依然能从他每一次恰到好处的点头、每一次语调的微妙调整中,感觉到那种非人的、基于最佳沟通模型的精准。
“林默先生,很高兴您能来。”王医师将他引入一间布置温馨的咨询室,示意他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一张稍矮一些的椅子上,营造出平等、安全的氛围。“顾辰先生和我提过,您最近经历了一次小小的意外,可能还有些情绪需要疏导。没关系的,我们这里就是一个安全的空间,您可以放松,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顾辰提过。果然,一切都在系统的流程之内。
林默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露出些许“拘谨”和“尝试敞开心扉”的表情。“谢谢王医师。其实……就是上次去西区那边,不小心靠近了不该去的地方,听到很大的声响,吓了一跳。回来之后,老是有点心神不宁,睡觉也不踏实。”他将之前的“表演”进一步深化,并主动将问题引向“创伤后应激”的浅层表现。
“这是很正常的反应。”王医师理解地点点头,声音平稳而富有安抚力,“当人经历突发性的、特别是带有一定潜在危险的事件时,神经系统会产生预警信号,即使事件本身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这种预警信号也可能持续一段时间,表现为焦虑、失眠、警觉性过高等症状。关键在于,如何认识和疏导这些信号,而不是被它们控制。”
他开始了标准的认知行为疗法引导,用平实的语言解释焦虑产生的生理心理机制,并提供了一些简单的呼吸放松和正念练习技巧。整个过程专业、流畅,完全符合一个优秀心理咨询师的标准。
林默配合地听着,练习着,并适时地表达“有所收获”和“感觉好一些”。他的表演无可挑剔,像一个真诚寻求帮助的普通居民。
但王医师的问题,开始逐渐深入。
“林默先生,在您感到不安的时候,脑海中是否会反复出现当时的场景?或者……联想到其他一些让您感到紧张或困惑的事情?”王医师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似乎更加专注。
来了。试探记忆的连贯性和异常联想。
“主要是那个声音……金属掉下来的巨响。”林默皱着眉,努力回忆(表演)的样子,“其他倒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时候会莫名觉得,周围太安静了,或者……太有规律了,反而有点不真实。”他小心翼翼地引入一点点对循环环境的“模糊不适”,但将其归因为“惊吓后遗症”导致的敏感。
“对环境和自身感知的暂时性改变,也是常见反应。”王医师迅速将话题拉回安全范围,“我们的系统提供了高度稳定和可预测的环境,这本身是安全的保障。但在应激状态下,大脑可能会暂时性地对这种‘完美稳定’产生不适应,这是一种认知上的轻微失调。通过我们刚才练习的方法,慢慢调整,会好起来的。”
他将林默的“不真实感”定义为“认知失调”,并提供了系统化的解决方案。
接着,王医师又看似随意地问了几个问题:平时的兴趣爱好(林默提到了阅读和手工),社交情况(表示比较独处,但在兴趣小组有简单交流),对未来的想法(表示没想太多,过好当下就好)。所有问题都围绕着一个核心:评估他的社会适应性、情绪稳定性和对系统环境的认同度。
林默的回答中规中矩,既不过分消极,也不过分积极,像一个正在努力调整自我的普通人。
咨询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结束时,王医师微笑着说:“您今天的表现很好,能够主动面对问题,并且愿意尝试改变。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建议您按照我们讨论的方法,每天练习一段时间。另外……”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金属腕带,外观简洁,“这是社区中心最新推广的‘身心健康监测辅助设备’试用版。它可以非侵入性地监测一些基础的生理指标,比如心率变异性、皮肤电反应等,并与我们的健康系统连接。如果您愿意,可以佩戴它,系统会据您的数据,提供更个性化的放松建议。当然,这完全是自愿的。”
终于来了。直接的身体数据监控。
林默看着那个腕带,银白色的表面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拒绝会引起怀疑。接受,意味着将自己的部分生理反应直接暴露在系统的实时分析之下。
几乎没有犹豫,林默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听起来很先进。我可以试试,如果对缓解紧张有帮助的话。”他伸出手腕。
王医师熟练地为他戴上腕带,调整好松紧。腕带内侧有几个微小的、冰凉的触点贴上皮肤。启动瞬间,腕带侧面一个极小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绿光,随即熄灭,变得毫不起眼。
“它会自动同步数据,您不需要额外作。”王医师解释道,“下次咨询时,我们可以据数据看看进展。祝您今天愉快。”
走出社区中心,腕带的存在感异常清晰。它不重,也不紧,但那冰凉的触感和其代表的意义,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林默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的紧张、恐惧、甚至因为思考危险计划而产生的轻微肾上腺素波动,都可能被捕捉、量化、分析。
系统对他“心理阈值”的探测和预,进入了新阶段。
他返回公寓,第一件事就是尝试检查腕带。结构封闭,没有任何可见的接口或按钮。他用自制的简易电磁检测器靠近,检测到微弱的、持续的低频信号发射。无法关闭,无法屏蔽——强行破坏只会立即触发警报。
他只能接受它的存在,并努力在它的监测下,维持“平稳”的生理状态。这需要更强的精神控制力。
傍晚,他再次去了咖啡馆。顾辰依然没有回来,还是小雅在代班。林默像往常一样点了美式,坐在老位置。腕带静静地贴在他的手腕上,仿佛一个沉默的监视者。
他小口喝着咖啡,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一切如常。但他注意到,远处街角,一个原本应该是固定位置的监控探头,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朝向了咖啡馆的方向。
凝视在继续。并且,加装了一个贴身的“眼睛”。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第七区常见休闲服、面容普通、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和街上其他“居民”没什么不同,但林默的视线与他无意间接触时,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男人的眼神……太“平静”了。不是麻木,也不是模式化的空洞,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的平静。他的视线扫过咖啡馆,掠过林默,没有任何停留,但就在那一瞬间,林默手腕上的腕带,内侧触点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麻刺感。
非常短暂,瞬间消失。
男人走到吧台,点了一杯普通的黑咖啡,然后在一个离林默不近不远的角落坐下,安静地喝着,看着手中的一份电子报纸(内容似乎是《伊甸报》)。
林默的血液仿佛凝固了。那麻刺感是什么?腕带对某种特定“信号”或“身份”的识别反应?这个男人……是谁?
新型的监控者?伪装成居民的“清道夫”高级单位?还是系统派来的、更隐蔽的“评估员”?
林默不敢久留,他放下咖啡杯,尽量自然地起身离开。走出咖啡馆时,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平静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贴在他的背上,直到他拐过街角。
回到公寓,锁上门,林默靠在门后,才允许自己剧烈地喘息。腕带依旧安静,但那瞬间的麻刺感,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
心理咨询,生理监测,新的可疑“居民”……系统正在编织一张更密、更立体的网。而他,就像网中的飞虫,每一次挣扎,都可能让网收得更紧。
他走到窗边,望向第七区那永恒不变的、虚假的夜空。
手腕上的银白色腕带,在窗外渗入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心理阈值?
他抬起手,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环。
系统的阈值,或许也在被一次次地测试和近。
而他,在戴着枷锁跳舞的同时,也必须开始思考,如何让这舞蹈,跳出系统预测的轨迹。
夜色更深了。
远处塔基方向的低沉“脉动”,似乎又一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清晰。
林默闭上眼睛,开始练习王医师教导的“呼吸放松法”。
吸气,呼气。心跳平稳。
腕带上的指示灯,始终没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