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空气,因司玄御那句低沉而直接的问话,瞬间变得粘稠而暧昧。
维多利亚港的万千灯火成了模糊的背景,所有的焦点都凝聚在两人之间这不足半米的方寸之地。
暮璃桑抬眸,迎上他深邃如寒潭的目光,那里面翻滚着探究、审视,以及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对于他近乎挑衅的问题,她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深了一毫米。
“司先生觉得,”她不答反问,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场被长辈们赋予太多附加价值的会面,当事人本身的观感,还重要吗?”
她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四两拨千斤的力道。
司玄御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他喜欢这种势均力敌的交锋,远比应付那些只会娇羞或讨好的名媛有趣得多。
“不重要吗?”他低笑一声,那笑声磁性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我以为,暮小姐特意‘想来港城看看’,总该有些个人的期待。”
他刻意加重了“想来港城看看”这几个字,显然,苏家宴会上她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早已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他耳中。
暮璃桑眸光微闪,正欲开口,视线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吸引。
只见司玄御一直放在西装口袋里的手终于拿了出来,掌心中,静静躺着那枚她之前就隐约注意到、被他反复摩挲的古朴银质怀表。
“在讨论观感之前,”司玄御的声音放缓,目光紧锁着她,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试探,“或许,应该先让暮小姐看一样东西。”
他拇指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在静谧的露台上格外清晰。
怀表表盖弹开。
暮璃桑清冷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向怀表内侧。
当看清里面镶嵌的那张小小泛黄照片时,她一直平静无波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
照片上,那个站在梨花树下、眉眼精致如画、眼神却带着超越年龄淡然的小女孩……分明就是年幼时的她!
这是……当年交换信物时,暮家随玉佩一同送去的那张照片?
他竟然……一直留着?
还如此珍视地放在随身携带的怀表里?
一瞬间的愕然之后,一种极为陌生的、混杂着惊讶、恍然、以及一丝极淡羞涩的情绪,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细微的涟漪。
她自幼情绪内敛,几乎从未有过如此外露的怔忪,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竟不受控制地浮起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红晕,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惊心动魄。
这抹娇羞虽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却恰好被紧紧盯着她的司玄御捕捉个正着。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因她这罕见的、属于小女儿家的情态,而产生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原来,她并非全然冰冷,也会有如此……生动的表情。
“看来暮小姐认得。”司玄御合上怀表,重新握回掌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很多年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
暮璃桑因方才的失态,心神有瞬间的松懈,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腰肢恰好抵住了冰凉的大理石露台栏杆。
司玄御眸光一暗,动作快得惊人。
他倏然伸出双臂,手掌精准地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栏杆上,将她整个人困在了他的胸膛与栏杆之间!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侵略性,却又奇异地控制在并未真正触碰到她的距离。
突如其来的“禁锢感”让暮璃桑瞬间回神。
她抬起眼帘,眸中方才那丝羞涩已荡然无存,恢复了惯有的清冷,甚至更添几分锐利,直视着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司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距离极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照出的她自己微微蹙眉的模样。
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威士忌酒香,强势地包围了她。
“意思是,”司玄御俯下身,目光与她平视,唇角勾起一抹极具魅惑却又危险的弧度,“既然观感不重要,约定必须履行。那我们不如……跳过那些无谓的试探和客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内容却带着赤裸裸的挑衅和掌控欲。
“比如?”暮璃桑没有挣扎,也没有慌乱,只是冷静地反问。
被他圈禁在这方寸之地,她周身那股清冷高贵的气质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这困境而愈发凸显,像一只被暂时困住的冰雪凤凰。
“比如,”司玄御的视线缓缓扫过她纤长卷翘的睫毛,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她色泽浅淡、却形状完美的唇瓣上,目光灼热,“确认一下,我们是否……如这怀表里的照片一样,对彼此而言,还算‘不讨厌’?”
他的话语充满了暗示性,动作更是极具压迫感。
换作任何其他女人,恐怕早已面红耳赤,心跳失序。
暮璃桑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评估他这番话的真实意图。
几秒后,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冰珠落玉盘,清脆而带着凉意。
“司先生确认‘不讨厌’的方式,就是像现在这样,把初次见面的未婚妻……困在栏杆上?”
她语气平缓,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嘲弄,“看来港城顶尖豪门的绅士礼仪,与我理解的确有些不同。”
司玄御被她反将一军,非但不恼,眼底的火焰反而更盛。
很好,她果然不是任人拿捏的小白兔。
“礼仪是对外人的。”他理直气壮,又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声音带着蛊惑,“对你,我觉得可以直接一点。毕竟,我们可是有‘娃娃亲’的,不是吗,璃桑?”
他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不是疏离的“暮小姐”,而是带着某种亲昵和宣告意味的“璃桑”。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配合着他此刻极具侵略性的姿态和灼热的目光,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暮璃桑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
她面上依旧镇定,但微微蜷缩起来的手指,泄露了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她刚想开口,露台连接餐厅的门却被轻轻敲响,随后传来侍者恭敬的声音:“司少爷,暮小姐,甜品准备好了,老爷子请两位回去享用。”
旖旎而紧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司玄御眼底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快收敛。
他深深地看了暮璃桑一眼,缓缓直起身,收回了撑在栏杆上的手臂,那强大的压迫感随之消散。
他后退一步,恢复了几分之前那疏离贵公子的模样,只是眼神依旧灼热,仿佛在她身上烙下了印记。
“看来,今天的‘确认’只能到此为止了。”他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意有所指。
暮璃桑也暗自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裙摆,抬步向门口走去,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清浅的话语,飘散在夜风里:
“司先生的‘直接’,我领教了。不过,”她侧过头,给了他一个极淡的眼神,“下次,或许可以换一种……更符合‘礼仪’的方式。”
说完,她不再停留,优雅从容地推门走回了灯火通明的餐厅。
司玄御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摩挲着掌心的怀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更符合礼仪的方式?
不,他觉得,刚才的方式就很好。
暮璃桑,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