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贺云骁一边大口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却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鞋都买了,我这当爹的心里也热乎,想看看闺女穿上啥样。”
“再说了,昨天政委找我谈话,说是咱们大院今年的「五好家庭」评选要开始了。”
“虽然孟晴那是特殊情况,但咱们自己家也得表现表现。”
“把孩子扔姥姥家算怎么回事?让人看着好像我不待见亲闺女似的。”
“赶紧接回来,过两天还要拍全家福呢。”
为了评「五好家庭」。
为了那张贴在光荣榜上的全家福。
为了他那比天还大的面子。
他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
可糖糖已经成了一盒灰,躺在床底下的皮箱里。
要是他去了姥姥家,发现孩子本不在……
一股寒气顺着脚后跟直冲天灵盖,姜慕青感觉心脏都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不行!”
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手边的醋瓶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酸味瞬间弥漫开来。
贺云骁被她吓了一跳,筷子停在半空:“你又发什么神经?接我亲闺女回家,还得看黄历不成?”
“妈……妈带着糖糖去走亲戚了。”
姜慕青死死掐着掌心,利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疯狂地编织着谎言。
“你也知道,马上就要腊八了。妈说是带糖糖去乡下二姨家年猪,昨天一早就走了,要住好几天呢。”
“乡下?”贺云骁眉头紧锁,显然很不满。
“这种鬼天气去什么乡下?那穷乡僻壤的,路都冻硬了,这老太太也是老糊涂了!也不怕把我闺女冻坏了!”
他放下碗筷,“腾”地一下站起身,军大衣往身上一披。
“不行,那更得接!那是去享福的吗?那是去遭罪!”
“我现在就去团里调车。吉普车挂上防滑链,两脚油门的事儿。顺道把你妈也接来,省得她在乡下丢我的人。
说完,他拿上帽子,大步往门口走。
“云骁!”
姜慕青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她的手冰凉刺骨,隔着厚厚的军装,贺云骁都感觉到了那股寒意。
“松手!”贺云骁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不就是去接个孩子吗?你这一惊一乍的,到底在怕什么?”
他狐疑地眯起眼睛,审视着姜慕青。
“姜慕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姜慕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贺云骁虽然自私冷漠,但作为侦察兵出身的团长,敏锐度极高。
一旦被他怀疑,这个谎言就像纸一样,一捅就破。
“没……没有。”姜慕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这是她这几天练出来的保命本事。
她知道贺云骁吃软不吃硬。
“我是怕……怕你去了下不来台!”姜慕青低下头,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上次我妈来,你就因为孟晴的事跟她红了脸。这次要是再去,额妈肯定又要数落你。”
“而且……而且糖糖还在生你的气。”
贺云骁一愣:“生气?”
姜慕青咬着嘴唇,似乎难以启齿:
“那天她哭着走的时候说,除非爸爸不再给那个阿姨买东西,否则她就不回家,也不要爸爸了。”
“我妈是为了哄她,才带她去乡下散心的。”
“孩子正在气头上,你要是这时候开着吉普车大张旗鼓地去了,当着二姨一家子穷亲戚的面,孩子要是哭闹着不肯跟你走,甚至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你这团长的脸,还要不要了?”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直戳贺云骁的痛处。
他最爱面子。
要是当着乡下穷亲戚的面,被自己闺女甩脸子,那简直比了他还难受。
果然,贺云骁犹豫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帽子,脸色阴晴不定。
“这死丫头,脾气倒是见长!跟谁学的这臭毛病!”
他骂骂咧咧了一句,把帽子重重地拍在鞋柜上。
“也是惯的!还敢跟我讲条件?不回就不回!我看她在乡下能熬几天!”
“那……那鞋怎么办?”姜慕青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桌上的红皮鞋。
“扔那!”贺云骁看都不看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等她什么时候想明白了,知道错了,自己滚回来穿!还反了天了!”
骂完了,火也发了。
哐当”一声,卧室门关上。
贺云骁气呼呼地脱了大衣,回卧室睡午觉去了。
姜慕青站在原地,看着那双鲜红的皮鞋,只觉得那红色像是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慢慢走过去,拿起鞋盒。
想把鞋扔进炉子里烧了,可是这皮子太厚,烧起来会有味道,肯定会把贺云骁弄醒。
只能先藏起来。
她抱着盒子开门走进卧室,没把它放进大衣柜,而是塞进了衣柜最底层那个用来装杂物的旧纸箱里。
上面压上一摞旧报纸,遮得严严实实。
那双红得像血一样的鞋,就像这屋子里流淌的谎言,见不得光。
床上的贺云骁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鼾声。
他睡得真香啊。
姜慕青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脸。
五年前,她就是为了这张脸,不顾父母反对嫁进了军区大院。
那时候他笑起来眼底有光,说会给她遮风挡雨。
如今,所有的风雨都是他带来的。
姜慕青目光下移,落在床底。
那里有一个皮箱。
皮箱里有一个木盒。
那是她的糖糖。
“爸爸在那睡大觉呢,”姜慕青在心里对着女儿轻声说,“他不知道你就在下面,也不配知道。”
姜慕青收回视线,动作极轻地带上了卧室的门。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厚厚的一沓钱,又确认了一下床底皮箱的位置,这才转身出了门。
下午两点的太阳虽然毒,但照在雪地上,只让人觉得晃眼,没多少暖意。
姜慕青没坐公交车,她怕碰到大院里的熟人。
她裹紧了围巾,把半张脸都埋在羊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顺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林荫道,往城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