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的夜风顺着还没封死的窗缝死劲往里钻。
陆野背对着木桶,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衬衫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脊梁骨上。他感觉到后颈冒出了一层密密的小疙瘩,不是冷的,是被身后那若有若无的水声闹的。
“哗啦——”
是苏绵绵在撩水。
水珠子拍打在木桶壁上的动静,在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的屋里,比练时的口号还要清晰。茉莉香皂的甜腻味儿顺着热腾腾的水汽,一股脑地把这屋里原本的煤油味和气都给挤到了墙角。
“还没好?”陆野压低声音,嗓音里藏着一种久违的急促。他两只手死死按着那块塑料布,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青。
“急什么呀,这香皂沫子还没冲净呢。”苏绵绵的声音隔着一层白雾传过来,娇滴滴的,还带着点没洗够的埋怨,“野哥,你这窗户封得真不怎么样,冷风老往我脖子里灌,冻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陆野没回头,后脑勺对着她,闷声回了一句:“刚才不还说我是神技?这会儿又嫌弃上了?嫌冷就快点洗,我这胳膊都撑麻了。”
“那你回头帮我按按?”
苏绵绵顺杆爬的速度,从来不叫陆野失望。
陆野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他盯着墙上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囍”字,心里默念了三遍战斗守则。以前在老林子里潜伏,三天三夜不动弹他都能守得住,现在才几分钟,他居然觉得浑身哪儿都不对劲。
“野哥。”苏绵绵又喊他,这回声音里带了点儿求助的意味。
“说。”
“我拿不着毛巾,你……你帮我递一下。”
陆野眉头一皱。那条白毛巾就挂在离木桶不到两步远的竹架子上。以苏绵绵那身段,伸个胳膊就能捞着。这女人明显是故意的。
“你自己没长手?”他话虽这么说,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边塑料布。
“疼呀。”苏绵绵在那儿小声哼哼,“刚才被绳子勒的那一处,一沾凉风就钻心地疼,我使不上劲。”
陆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麻烦”,可身体却像是不受使唤似的,一只手依旧死死顶着窗户挡风,另一只手往后摸索着,准确地抓住了那条粗布毛巾。
他没敢转脸,直接把毛巾往后一甩,粗声粗气地道:“拿着。”
苏绵绵看着那条带着男人体温的毛巾,没直接伸手接,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水珠顺着她如雪的肩膀滑落,坠进桶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没抓毛巾,那双软若无骨的手,反而是精准地勾住了陆野那满是老茧的虎口。
陆野全身的皮肉在这一刻猛地收紧。
那只手太凉了,也太软了,贴在他常年握枪、磨得火热的皮肤上,像是一块带了电的冰。他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在那一刻,心跳跳出了机关枪连发的节奏。
“哎呀,拿偏了。”苏绵绵不仅没放手,指尖还顺着他的手掌边缘轻轻挠了一下,眼神里全是恶作剧得逞的狡黠,“野哥,你这手心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陆野被马蜂蜇了似的,赶紧把手抽了回来。那条白毛巾“啪嗒”一声掉在满是积水的水泥地上,洇湿了大半。
“哎呀,毛巾脏了。”苏绵绵嗓音轻飘飘的,透着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辜。
陆野这会儿只觉得后脊梁那块皮肉都要被她那声“野哥”给叫化了。他没吭声,单手按着窗户,那只刚被抓过的手蜷缩成拳头,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种诡异的、细腻的凉意。这种感觉,比他在海防前线潜伏在没过脖子的冰冷海水里还要让他紧绷。
“你到底洗完没?”陆野盯着墙上那个已经裂了纹的旧式挂钟,这时间怎么走得比平时站岗还慢?
“还没洗头呢,我够不到后脑勺……”苏绵绵又在那儿折腾水,桶里的水声哗哗作响,“而且这桶太高,我坐着够不着,站着又怕摔。野哥,你力气大,能不能转过来扶我一把?”
“苏绵绵!”
陆野的声音像是压抑到了极致的野兽,带着浓烈的燥热,“你当我陆野是泥捏的?这是部队,我是营长,不是给你当伺候丫鬟的跟班!”
“我知道你是营长呀。”苏绵绵见他真有点冒火了,不但没缩回去,反而往桶沿那儿凑了凑。水面上飘着一层细细的茉莉皂沫,遮住了底下的光景,可那露出来的半截锁骨,在灯光下白得像两道新出的豆腐。
她那双红扑扑的小手搭在木桶边缘,眼神亮晶晶的,“可你也是我男人。我千里迢迢随军过来,饭都吃不上,觉也睡不实,连洗个澡都得心惊肉跳地防着风,难道让你扶一下也算‘资产阶级特殊化’?”
陆野被她那套歪理堵得没话。他活了二十多年,带过的兵数都数不清,哪个敢在他面前这么油嘴滑舌?可眼前这个女人,是他名正言顺娶回家的媳妇。哪怕这婚事办得有些匆促,哪怕他原本心里存着疙瘩。
风又灌了一下。陆野不得不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那块塑料布被他按得紧贴在窗框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啪啪”声。
“捡起来,洗你的。”他再次扔下一句话,这回语气里多了分妥协的无奈。
苏绵绵见好就收,她知道这男人的底线在哪儿。再逗下去,万一真把这尊“活阎王”惹急了,明儿估计真得让她去喂蚊子。她弯下腰,伸手从水里捞起那块没被污染太多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搓洗着那一头乌发。
茉莉花的味道越来越浓,甚至盖过了屋里那股常年散不掉的煤烟气。
陆野守在窗边,眼神盯着墙上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褪色报纸,上面还印着“大力发展副业”的口号。他的心思却早就不在这些字上面了。
过了一阵子,身后的水声停了。
“洗完了?”陆野不敢回头,只是嗓子沙哑地问了一句。
“嗯……没衣服换。”苏绵绵的声音里带了点儿局促,“我那行李袋刚才被你用军刀割开了,里面的衣服都乱了,我找不着那件的确良的衬衫……”
陆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
转过身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视觉冲击的准备,可还是低估了苏绵绵那伤力。
苏绵绵已经跨出了木桶,身上裹着一件大得过分的白布背心。那是陆野之前随手放在床头的,那是部队发的纯棉老头衫。背心很长,直接盖到了她的腿弯,那双白得晃眼的腿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有某种魔力。
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水珠正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掉,砸在白背心的口处,洇出一片半透明的深色。
陆野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视线,眼神锐利地像是要去刺穿那堵发霉的墙。
“穿衣服。”他粗鲁地从那个被割开的网兜里拽出一件嫩绿色的长裤扔过去,然后大步跨出门去,连那个饭盒都忘了拿。
“砰!”
木门被他带上,声音响得震动了整个小院。
苏绵绵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停在了院子的水泵处。
很快,外面传来了“嘎吱、嘎吱”费劲地压水声。冷水从泵头里喷涌而出,伴随着男人那粗粝的喘息和冷水当头浇下的闷响。
苏绵绵抿着嘴,脸上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她一边拧着头发,一边低头看了看那件宽大的男式背心。
“男人嘛,就该多钓钓他。”
“不过真是一块不开窍的顽铁,难道还害羞了嘛。”她小声嘟囔着,随后又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这铁要是化了,估计能把人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