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的清晨，通常是由运河上此起彼伏的船工号子和街边早市的叫卖声唤醒的。但今天的早晨，三江商号总部门前，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东家！不好了！”
一名负责采购的管事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大红烫金的请柬，脸色惨白如纸。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周大福刚刚从昨吞并的兴奋中平复下来，看到管事这副模样，心头顿时一紧。
“是……是布业行会的‘封令’！”管事将请柬双手呈上，声音颤抖，“行会会长陈柏年联合了城里十八家最大的布商和染坊，刚刚派人送来的。他们说……说我们三江商号坏了规矩，为富不仁，从即起，姑苏城内所有布行、染坊，一律不得向我们提供一寸布料、一两染料！违者，逐出行会！”
“什么？！”周大福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一把夺过请柬，双手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布业行会，这是姑苏城商界最深蒂固的势力。会长陈柏年，不仅是姑苏首富，更是江南织造局在民间的代言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这一纸封令，无异于掐断了三江商号的咽喉。没有布料，没有染料，三江商号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是个空壳子。
“完了……全完了……”周大福瘫坐回椅子上，双目无神，“陈柏年这是要致我们于死地啊！他一定是看我们吞了，势力大涨，怕我们威胁到他的地位……这个老狐狸！”
大堂里，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掌柜和伙计们，此刻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个个垂头丧气，愁云惨淡。
“莫先生呢？快去请莫先生！”周大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嘶声喊道。
“我在这儿。”
沈墨的声音从后堂传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神色平静地走了出来，仿佛外面的滔天巨浪与他毫无关系。
“莫先生！您看！陈柏年这个老匹夫……”周大福将请柬递过去，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沈墨接过请柬，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随手丢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意料之中。”沈墨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寒，“我们动了，就等于动了陈柏年维持多年的平衡。他若不反击，反倒不像那个掌控姑苏商界三十年的‘陈阎王’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周大福急道，“没有布料和染料，我们库里的存货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月！半个月后，京城的订单交不上，我们就是违约，光是赔款就能让我们倾家荡产啊！”
“东家稍安勿躁。”沈墨走到大堂中央，目光扫过众人，“陈柏年这一招，看似狠毒，实则愚蠢。他以为控制了姑苏本地的供应链，就能扼我们。但他忘了，商业的版图，从来就不止姑苏一城。”
“莫先生的意思是……去外地采购？”一个掌柜小心翼翼地问道。
“来不及了。”沈墨摇了摇头，“去湖广、去蜀中采购，一来一回至少两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以陈柏年的影响力，他肯定早就给沿途的关卡和商帮打过招呼，我们的货，本进不了江南地界。”
“那……那岂不是死路一条？”众人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熄灭了。
“死路？”沈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这是我们的生路，也是陈柏年的绝路。”
他转身，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和航线，其中一条红色的粗线，从姑苏城外的运河，一直延伸到了茫茫大海，连接着一个标注为“琉球”的岛屿。
“这是……”周大福凑近细看，一脸茫然。
“这是我们的‘海上丝路’。”沈墨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名为“琉球”的岛屿上，“陈柏年能封锁陆地，但他封锁不了大海。”
“大海？”众人面面相觑，“海上风浪险恶，且有海盗出没，风险太大了！”
“风险大，收益也大。”沈墨的声音斩钉截铁，“我早已料到会有今，所以三个月前，我就派了心腹之人，带着重金，乘船南下，去了琉球、吕宋，甚至更远的满剌加。”
“去什么？”
“去谈一笔生意。”沈墨的目光深邃，“那里的番商，手中有一种东西，叫做‘苏木’。此物不仅可以提炼出鲜艳的红色染料，其木材本身也是一种名贵的药材。更重要的是，那里的番商，不受大晟律法管辖，更不认识什么姑苏布业行会会长陈柏年！”
“苏木？”周大福眼睛一亮，“我听说过！那可是价比黄金的好东西！如果能用苏木染布……”
“不仅仅是苏木。”沈墨又从账册中抽出一张货单，“还有来自天竺的‘蓝靛’，其色泽之纯正，远超本地土靛。我已经与番商谈妥，第一批货，共计十船，将在五后，抵达松江府的私人码头。”
“五……五后？！”周大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莫先生，您……您早就安排好了？”
“未算胜，先算败。为将者，当如是；为商者，亦当如是。”沈墨负手而立，目光如炬，“陈柏年以为断了我们的粮草，我们就会饿死。但他不知道，我们早就开辟了新的粮仓。而且，这个粮仓里的粮食，比他手里的，更好，更便宜！”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用敬畏的目光看着沈墨，仿佛在看一个能未卜先知的神人。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周大福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做两件事。”沈墨伸出两手指，“第一，放出风声，就说三江商号库存充足，且新到了一批海外奇珍，将于十后，举办一场盛大的‘赏珍会’，邀请全城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前来观赏。”
“这是为何？”周大福不解。
“示敌以强，乱其心智。”沈墨淡淡道，“让陈柏年以为他的封令毫无作用，让他疑惑，让他焦虑，让他自乱阵脚。”
“第二呢？”
“第二，”沈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把我们库房里所有积压的、用传统染料染制的布匹，全部拿出来，以‘陈氏布行’售价的七成，在姑苏城及周边州县，进行大规模的倾销！”
“七成？！”周大福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不是亏本赚吆喝吗？”
“亏？”沈墨冷笑一声，“这只是战术性亏损。我们要做的，是彻底打乱陈柏年的价格体系。他为了维持行会的高价，必然要跟着降价。但他的成本比我们高，我们亏得起，他亏不起！我们要让他，和他手下的那十八家布商，在价格战中，流最后一滴血！”
沈墨的声音，如同腊月里的寒风，刮过大堂，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却又热血沸腾。
这是何等的魄力！这是何等的谋略！
不与你纠缠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直接开辟第二战场，用来自海外的“降维打击”，配合精准的价格战，直击对手的要害！
“好！”周大福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满是狂热，“就按莫先生说的办！陈柏年这个老匹夫，以为我们是软柿子，这次，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还有，”沈墨补充道，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告诉那些依附于陈柏年的小布商，三江商号的大门，随时为他们敞开。只要他们愿意提供织机和技术，我们可以用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向他们供应来自海外的顶级染料。识时务者，为俊杰。”
分化瓦解，釜底抽薪。
周大福看着沈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幸好，这个人是自己的账房，而不是敌人。
当天下午，两条消息如同两颗重磅炸弹，在姑苏城炸响。
第一条：三江商号宣布库存充足，将举办赏珍会，并有大量布匹低价倾销。
第二条：三江商号宣布，已与海外番商达成独家，将引进一种名为“苏木红”和“天竺蓝”的顶级染料，色泽之艳丽，冠绝江南。
一时间，整个姑苏商界为之震动。
陈府，书房内。
“砰！”
一只价值连城的官窑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陈柏年，这位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的老者，此刻却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对着跪在地上的几个心腹掌柜怒吼，“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不是说断了他们的供应链吗？他们的货是哪来的？啊？！还有那什么狗屁‘苏木’，是什么东西？！”
“会……会长息怒！”一个掌柜战战兢兢地说道，“那三江商号的莫生，行事诡秘，我们……我们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这些海外奇珍啊！”
“莫生……又是这个莫生！”陈柏年咬牙切齿，眼中机毕露，“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账房先生，竟然敢跟我陈柏年叫板！好！很好！”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墙上的一幅江南地图，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既然商业手段弄不死你，那就别怪我陈某人心狠手辣了！”陈柏年的声音，如同从传来，“去，告诉‘漕帮’新任的帮主孙瘸子，还有‘水匪’过江龙，我要三江商号的那十船货，永远到不了松江府！事成之后，我给他们这个数！”
陈柏年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
五千两！
几个掌柜倒吸一口凉气。为了对付三江商号，会长这是下了血本了！
“是！会长！”掌柜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陈柏年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繁华的姑苏城，眼中满是阴鸷。
“莫生……不管你是什么来路，敢挡我陈家的路，就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书房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中。
那个黑影，正是沈墨派出的“蛛网”成员。
陈柏年的所有阴谋，从一开始，就已经暴露在了沈墨的眼皮底下。
这场供应链之战，才刚刚开始。而沈墨，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只等鱼儿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