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从玄关的伞架里取出自己的透明雨伞——便宜货,便利店买的,伞骨已经有些松了。撑开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朔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黑色长柄伞微微倾斜,确保伞沿不会碰到她的。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被雨水打湿的石板小径,走向一楼房间的独立入口。
钥匙进锁孔时,椿的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的紧张。这间房空置了半年,除了定期通风打扫,她很少进来。现在要带一个陌生人参观,感觉像把自己的某部分隐私暴露在光天化之下。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椿赶紧打开灯——老式的圆形吸顶灯,光线昏黄,但足够照亮整个房间。
“有点,”她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梅雨季都这样。除湿机可以用,电费……”
她停住了。朔没有在听。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观察整体格局。眼睛从玄关扫到厨房,再到里面的和室,最后停在面向院子的玻璃拉门上。整个过程花了大概十秒,眼神专注得像在分析一张建筑图纸。
然后他走进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不是刻意放轻,而是自然的步履习惯,像是习惯了不打扰周围的环境。
椿跟在他身后,像个房地产中介——虽然她也不知道真正的中介该怎么做。
朔的观察方式很特别。
他先沿着墙线走,手指偶尔轻触墙面,像在检查漆面的状况。走到窗边时,他先用手背试了试玻璃的温度——这个动作让椿愣了一下——然后仔细看窗框的接缝,甚至还蹲下来检查了滑轨。
厨房很小,只有简单的料理台和单口燃气灶。朔打开水龙头,让水流了一会儿,伸手试水温,然后关掉,盯着出水口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水压。
他检查座的位置和数量,蹲下看了看配电箱,打开冰箱门(空的)确认内部状况,最后站在和室的榻榻米中央,仰头看天花板。
整个过程完全沉默。只有雨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和他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脚步声。
椿靠在厨房门框上,默默观察他。
他的动作有一种……精确感。不是机械,而是经过思考的、高效的动作。检查窗户时,他会先看左边接缝,再看右边,确保对称;试水温时,他会让水流三秒再伸手;看天花板时,他的视线会沿着梁木的走向移动。
这不像普通租客在看房,倒像建筑师在验收工程。
最后,他回到房间中央,从口袋里掏出便签夹和钢笔,快速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椿:
「房屋状况良好。三点建议:
南侧窗框右下角有轻微渗水痕迹,建议雨季前补胶
厨房排风扇油污较多,需清洗
榻榻米边缘有轻微磨损,但不影响使用」
椿接过便签,又看看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普通人看房,会说“采光不错”“房间挺净”之类的话。这个人却在三分钟内发现了她自己住了这么多年都没注意到的细节。
“你……”她斟酌着词语,“是从事建筑相关工作的吗?”
朔摇头,在便签上写:「曾是建筑师。职业习惯。」
曾是。椿注意到他用的是过去式。
“现在不是了?”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然后写下:「暂时不是。」
没有解释为什么。椿也没有追问。
朔收起便签夹,环视房间一圈,点了点头。这次的动作带着一种确定感,像在心里完成了某种评估。他写:
「很好。我想租。」
“不需要再考虑一下吗?”椿下意识问。通常租客会说“我回去想想”“再比较几家”之类的话。
「不需要。这里很好。」
他的回答脆得让她有点不适应。
椿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租赁合同——她自己从网上下载模板修改的,打印了两份。朔接过,没有立刻签字,而是走到窗边,借着更好的光线仔细阅读。
他从风衣内袋取出一支深蓝色的钢笔。椿认不出牌子,但笔身的设计简洁优雅,像老派绅士会用的那种。他逐条阅读合同,速度很快,遇到有疑问的条款就指出来——比如“房屋损坏赔偿范围”和“提前解约条款”。椿解释后,他点点头,在空白处做简短的笔记,字迹小但清晰。
签字时,他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左手轻按纸面,右手执笔。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佐久间 朔」——名字签得和便签上的字一样工整,最后一笔拉得很稳,像画出一条完美的水平线。
接着,他从钱包里取出一个白色信封,没有印花,就是最普通的那种。里面是现金,二十一万元,用银行的白色封条整齐捆好,三叠,每叠七张万元钞。椿写了收据,他接过去,对折两次,收进便签夹的夹层里。
一切手续在十分钟内完成,效率高得惊人。
“那……欢迎入住。”椿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准备什么时候搬进来?”
「今天。行李在车站寄存柜。」
今天?椿眨眨眼。“不需要准备一下吗?床品、用品什么的……”
「我有带基本用品。其余可以慢慢添置。」
他写这句话时,表情有一瞬的……落寞?椿不确定。也许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也许是他垂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太过浓重。
“那,钥匙。”她从自己的钥匙串上卸下两把钥匙——大门和房间的,递过去。
朔伸手接过。
在那一瞬间,他们的指尖轻轻相触。
椿的手是温的,因为紧张有些出汗。朔的手却冰凉,像是已经在雨里站了很久,寒意渗透了皮肤,连指甲都泛着淡淡的青色。
他接钥匙的动作很轻,手指弯曲的弧度很克制,拇指和食指捏着钥匙的边缘,像接过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玻璃,或者一朵即将凋零的花。然后他收拢手掌,将钥匙握在掌心,金属的冰凉贴着手心的皮肤。他微微欠身,幅度比之前稍大一些。
「今后请多关照。」他写在便签上。
椿点头:“彼此彼此。有什么问题,可以……”她顿了顿,指向他手中的便签夹,“写便签给我。贴在一楼玄关的布告板就行,我每天会看。”
「好。」
对话似乎该结束了。椿该转身上楼,回到她熟悉的、安全的小世界。但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透着“我很好,别管我”气息的男人,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佐久间先生。”
他抬头,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地望过来。
“你……”她斟酌着词语,“如果需要帮助,任何时候,可以敲二楼的门。或者,在冰箱上贴便签。”
朔的眼睛微微睁大。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类似“惊讶”的表情,虽然很短暂,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然后,他慢慢、慢慢地点了点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郑重,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他在便签上写,笔迹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墨色在纸上微微晕开:
「您很温柔。谢谢。」
椿的脸颊有点发热。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说“温柔”,感觉很奇怪。而且是用这么正式的方式。
“那……我先上去了。”她转身走向楼梯,又停住,“搬家需要帮忙的话……”
「不必。我一个人可以。」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窗外,写,「雨停了。」
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真的,不知何时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散开,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院子里的石板路泛起湿润的光泽,枫叶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的泥土味。
“那,再见。”
「再见。」
椿转身上楼。木楼梯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在提醒她正在离开这个刚刚建立的、脆弱的连接。走到二楼转角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朔还站在一楼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抬头看着院子里的枫树。阳光落在他肩上,将灰色风衣染出淡淡的暖色,像是给素描上了一层水彩。他侧脸的线条在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嘴角似乎有那么一点上扬的弧度,但太轻微,看不真切。
然后,他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
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椿慌乱地移开视线,像做了亏心事的孩子,快步走上二楼。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在腔里跳得有点快,有点乱。
她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渐渐消失在房间深处。
新租客,佐久间朔,搬进来了。
椿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雨停了。天空开始放晴。
而她刚刚,把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迎进了自己生活半径十米之内的地方。
胃部又开始抽搐了。
她深呼吸,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数到一百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是母亲发来的地址信息,附带一句:“记得打扮一下哦。”
椿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窗外,枫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在石板地上砸出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湿痕。
而在一楼,那个刚刚成为她租客的男人,正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阳光透过玻璃拉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倾斜的光斑。他慢慢蹲下身,打开那个银色的行李箱,开始一件一件取出里面的东西。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栋老房子沉睡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