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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次清晨,庆国宫阙深处。

李成道一身墨色锦袍,脊背挺直如松,步履沉缓地穿过漫长的宫廊。

昨庆地已明令,今朝会他非到不可。

这些时的静观其变,到底还是让那位帝王失去了耐心。

既封了安王,赐予议政之权,便不是让他置身事外,作壁上观的。

这储位之争的激流,他李成道终究要被卷入其中。

“见过三皇子殿下。”

“安王殿下金安。”

沿途遇见的文武臣工,无不躬身致礼。

无论如何,他毕竟是皇家血脉,礼数不可废。

虽然其中多数面孔于他而言全然陌生,但这并无要紧——无关紧要的人物,记不记得住都无妨。

他只需清楚谁执掌着那暗处的耳目,谁是军中的魁首,以及六部的主官与副手,便已足够。

大殿之内,百官渐次到齐。

庆地尚未临朝,臣子们彼此寒暄低语,气氛尚算松缓。

待李成道踏入殿门,这片低语声霎时静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众人齐齐向他弯腰行礼。

这是他首次立于这庙堂之上,参与朝议,自然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三弟,你可来了,为兄候你多时了。”

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只见太子疾步近前,脸上漾开一团热络的笑意。

“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李成道略一拱手。

“诶,自家兄弟,何须这些虚礼。”

太子大手一挥,显得格外豁达,随即亲热地携了李成道的手,引着他向大殿最前方走去。

沿途官员纷纷垂首,面色变幻不定,心中各怀机杼。

在这庙堂之上,人人皆擅揣摩风向,最细微的举动也会被反复咀嚼,赋予深意。

太子与三皇子这般亲近姿态,落在他们眼中,便是二人或有联手之兆。

若东宫与三皇子果真结盟,二皇子一脉,只怕便要势孤了。

太子麾下之人自然暗喜,而依附二皇子的臣子,心中便不免有些不是滋味了。

此事说来或许可笑,但庙堂倾轧,为官之道,往往便是这般。

李成道在大殿最前方左侧站定,数级台阶之上,便是那垂着纱帐的御座。

庆地不喜那又大又硬的龙椅,早命人换作了别的坐具,然而这不过是掩耳盗铃——帝王所坐之处,即便是一条市井陋巷的破凳,那也是天下至高的位子。

皇子依制立于左侧,而右侧,则安放着两张座椅。

李成道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老者仰靠椅中,头颅高抬,嘴巴微张,竟已发出轻鼾。

他认得此人,秦晔,庆国军中的泰山北斗。

莫看这老者一副垂暮之态,其武勇却未曾稍减。

他身负九品上的顶尖修为,即便如今气血稍衰,仍能力敌数名同阶高手。

若在他盛年之时,实力更不知何等骇人。

他能执掌庆国兵马,成为军方第一人,确有其足以服众的资本。

秦晔身旁坐着的,便是文官之首,林相。

察觉到李成道的目光,林相微微一笑,向他拱手致意。

李成道亦从容还礼。

在这朝会之上,有资格安坐的,除却庆地,原本应有三人。

如今那位身有残缺的陈平平不在,便只剩眼前这一文一武。

林相与秦晔,俨然是支撑着庆国朝局的两巨柱。

此时,二皇子方才姗姗来迟。

“哟,三弟竟先到了,倒是为兄来迟一步。”

二皇子匆匆入殿,先向太子行礼,话音里带着惯有的圆滑。

大殿之上,暗流汹涌。

两位皇子面上维持着兄友弟恭的体面,言辞间却已划开了无形的沟壑。

“三弟,初次入朝,若遇难处,为兄自当护你周全。”

二皇子轻拂额前发丝,将手搭在了李成道的肩头。

太子亦不甘示弱,随即温言道:“议政议事,贵在审慎。

多言多失,少言少失。

三弟今静观即可,有我在,不必忧心。”

李成道神色端肃,拱手道:“二位兄长关怀备至,臣弟感念于心。”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骤然划破殿中的微妙气氛。

只见庆地自殿外步入,百官顷刻间俯身行礼。

此刻的天子,与书房中的散漫模样判若两人,冕旒衮服,威仪赫赫,目光所及之处,尽显王者睥睨之态。

这才是执掌乾坤、号令天下的雄主气象。

庆地落座于龙椅之上,接受群臣山呼朝拜,随即衣袖微抬:“平身。”

今的朝堂,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百官心中皆惴惴不安,昨京都城外那场骇人的血案早已传遍朝野,天子震怒的消息亦不胫而走。

方才庆地入殿时面沉如水,怒意未消,此刻沉重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大殿,令一些文官几乎屏住了呼吸。

庆地高居御座,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臣子,良久,才沉声开口:“昨京都城外之事,众卿想必都已知晓。”

“都说说,尔等作何想?”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百官皆垂首敛目,仿佛要将自己融进地砖的纹路里。

事不关己,何必引火烧身?一时的惊骇过后,无人愿在此刻贸然出声。

“看来,是都无话可说了。”

庆地的声音陡然转冷,隐含雷霆之怒,“皇城下,京畿重地,竟有人敢设伏截我庆国大将,屠戮百余精锐骑卒!”

“此乃国之大辱!尔等食君之禄,担国之责,竟能毫不动容,无一言可进?”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莫非在诸位爱卿心中,我庆国的安危,已无足轻重?”

此言一出,群臣悚然,慌忙伏地请罪。

天子受辱,臣子万死,这是千古不移的道理。

“林相,”

庆地目光一转,忽然点名,“你有何见解?”

林相起身,从容行礼:“回陛下,护卫京都,监察四方,本是鉴查院分内之责。

此番城外血案,鉴查院未能事先察知蛛丝马迹,实属重大失职。

依臣之见,当治其失察之罪。”

“哦?”

庆地眼帘微垂,语气莫测,“林相之意,此事皆系鉴查院之过,需严加惩处?”

林相再次拱手:“职责所在,失职当罚,此乃法度。

然此案迷雾重重,凶手身份不明,放眼朝野,唯有鉴查院有此能力彻查底,缉拿真凶,以告慰将士在天之灵。

故臣斗胆进言,可命鉴查院全力侦破此案,戴罪立功。”

这番话滴水不漏,先定其罪,再予其路,既回应了天子的诘问,又未将任何人入死角。

殿中不少臣子心中暗叹,姜还是老的辣。

太子、二皇子乃至李成道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了然的弧度。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份在风口浪尖上行走的圆滑与急智,确非常人可及。

庆地心中亦不免暗啐一句“老滑头”

,面上却不显,只示意林相归座,随即目光投向武将行列:“秦晔,你有何看法?”

秦晔应声出列,声音洪亮脆:“禀陛下,臣一介武夫,只知行军布阵,冲锋陷阵。

至于此案,臣以为,行凶者若非私仇寻衅,便极可能是北齐或东夷城暗中遣人所为。”

若是前者,自有监查院追查缉凶。

但若是后者——只需陛下一道旨意,臣即刻领兵踏破敌境,以血还血,为阵亡将士讨回公道!

皇帝颔首,眼中掠过赞许之色:“秦卿不愧为朕的股肱,此言正合朕意。”

秦晔躬身低首,语气谦卑:“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

“依你之见,”

皇帝指尖轻叩御案,“北齐与东夷城,谁更可能是幕后黑手?”

“此事当由监查院定论。”

秦晔垂眸应答,“臣相信,监查院必不会让陛下失望。”

一抹极淡的笑意自皇帝唇角转瞬即逝,却未逃过李成道的眼睛。

只此一瞬,李成道已窥破了帝王心思。

他心下冷笑:不愧是当今天子,借题发挥的棋局,竟能布得这般不着痕迹。

李成道深知,皇帝对北齐用兵之念早已有之。

自诩王师出征须有名目,去年宫中那场“北齐刺客”

之戏,便是帝王亲手所导。

可惜刺之事痕迹太显,分量仍欠三分。

前世轨迹里,皇帝借的是北齐暗探潜入京都、刺范贤、害死林巩的由头,方才掀起国战。

而今回不同——京都城外那场骇人血案,叶将军重伤垂危,百余铁骑无一生还,整座京城为之震怒。

若将此案栽向北齐,王师出征便成顺天应人,边疆将士必同仇敌忾,士气如虹。

这仗,怎会有败理?

拓土开疆之志将成,血案因果看似分明,朝堂文武皆可安心,皆大欢喜。

谁又会深究那摊鲜血底下,究竟埋着怎样的真相?

真凶?

真凶只能是北齐暗探。

不是也得是。

皇帝将案子交给监查院,那凶手是谁,便只能由天子心意来定。

一夜之间,城郊血案已悄无声息,成了北伐大棋中一枚落定的棋子。

李成道不得不暗叹:这位名义上的父皇,心机之深、手腕之厉,确非常人可及。

但这样也好。

帝王的谋算,于他亦有利可图,他乐得静观其成。

血案暂定,朝会如常。

奏事官员依次出列,琐碎政务一一呈报。

小事皇帝当场决断,遇重大事宜,则交由廷议共商。

直至礼部尚书郭攸支伏跪殿前,声音发颤:

“陛下!臣子郭宝坤昨夜遭司南伯之子范贤毒手,至今卧床不起……恳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竟有此事?”

皇帝目光转向一侧,“范卿,此言可真?”

犯建稳步出列,躬身答道:“陛下明鉴,犬子范贤昨夜未归,臣实不知其踪,更不闻其事。

然臣深知范贤素性淳厚,断不会无故伤人——臣愿以性命为其作保。”

他抬眼望向郭攸支,语气平稳:“郭大人,是否错认了凶手,告错了冤主?”

郭攸支浑身颤抖,却语塞难言。

犯建虽仅居户部侍郎之职,却有爵位加身,更与天子渊源匪浅。

纵使自己官高一级,亦奈何他不得。

皇帝神色未动,淡声道:“郭宝坤终究是宫中编撰,朝廷命官遭此重伤,自当追查到底。”

“此案,便交由京都府衙处置罢。”

“臣领旨!”

皇帝金口已开,犯建与郭悠之躬身退入朝臣行列之中。

那一记耳光的来处,殿上众人心中皆有明镜。

龙椅上的天子知晓,储君知晓,二皇子知晓,犯建知晓,安王李成道亦知晓。

可满殿朱紫,竟无一人愿点破这层薄纸。

这朝堂之上,妖魔各显神通,唯独那郭宝坤,成了众人戏台下的沙包。

……

郭家风波暂歇,又有数位臣工出列陈奏。

其间太子与二皇子两派门人针锋相对,字字机锋,寸利必争,殿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而九五至尊只是以手支颐,高坐龙椅俯视群臣相斗,目光掠过默立一旁的李成道时,唇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朝会将尽,庆地环视丹墀之下,声调平淡:“时辰将至,众卿可还有本要奏?”

殿中寂然无声。

“既如此,便散朝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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