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公子……”她极力忍住呜咽:“求你,求求你,我哥哥快死了,只有血玉参能救他!看在我……”要怎么说呢?
看在昔曾与他有过婚约的份上吗?
她说不出口,只能重重磕下头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求你……求你……我哥真的撑不住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崔府门前的石狮染白。
苏知微就跪在白雪中,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撞击声在风雪呼啸中格外微弱,却又异常清晰地敲打着崔云舟。
他赶紧步下台阶,扶住她手臂:“够了!”他一声低喝。
苏知微抬起头,融化的雪水混着额头渗出的血丝,一双眸子,仿若破碎的琉璃。
“云舟哥哥,”柳思晴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关切,“地上凉,让姐姐快些起来吧,就算再着急,也不能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啊。姐姐也是苦命人,父亲入狱,兄长生病……”
崔云舟身形微僵,目光却始终锁在苏知微身上。
“思晴。”崔云舟声音低沉,“风雪大了,你先回去。”
柳思晴脸上的温柔笑意一时凝住,没有反驳:“是。姐姐好生保重,可别冻坏了。”
风雪更大了。崔府门前只剩下他和她。
崔云舟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苏知微似乎已经感知不到外界,身体僵硬地跪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心疼猛地攫住崔云舟。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厌恶心口被撕扯的疼痛。
她凭什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凭什么用这种方式来迫他?
她最近来找他,就只为了家里的糟心事吗?
崔云舟对着随从沉声喝道:“崔安!”
“去库房,”崔云舟盯着她:“给她取一支血玉参。”
小厮崔安显然愣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苏知微,不敢多问,应了声“是”,立刻转身飞奔入府。
等待的空隙,寒风卷着雪片,抽打在苏知微身躯上,也抽打在崔云舟紧绷的脸上。他背对着她,肩背挺直,只觉得口憋闷。
很快,崔安奉上一个锦盒。
崔云舟粗暴接过来,看她依旧跪在雪地上,心情复杂。
她为了至亲,在他面前放下所有尊严,这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活在他股掌之间。
他厌恶她的卑微,却又享受她只能向他摇尾乞怜。
她不能为他的仕途添一丝安稳,却能掌控他心底最隐秘的快活……
他俯下身,将锦盒扔进她怀里。
“拿着。”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他转身离开,锦袍衣摆在她眼前飘动一瞬,就不见了。
厚重的府门缓缓合拢,风雪更加狂暴。
她手脚并用爬起来,抱着锦盒,胡乱抹一把雪水和血污,踉踉跄跄,扎进茫茫风雪之中。
回到家,又是一番忙碌折腾,苏知言从鬼门关回来了。
血玉参果然有用。
大夫看过之后,仍是叹气摇头:“苏娘子,令兄基已毁。血玉参只能压制一时,后续还需源源不断的珍稀药材温养脏腑,更要精心看护,这花费,”他顿了顿,几乎不忍:“每所用汤药,辅以珍贵药膳,至少需得……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从前多少高门大户来苏家定做衣衫,十两银子算不得什么。
可如今,苏家得罪太后,谁还会上门。
家中已经所剩无几,自从和崔相崔夫人说明退婚,崔府也不会再给分毫,至于崔云舟……她更不奢望。
为了让父亲在狱中少受折磨,刚得的二百两银子,已经花去不少,仅够支撑几天了。
她后悔了。
崔云舟扔给她的钱包,她该拿着的。她怎么就一时脑热,一动没动呢?
不,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城西,风雪暂歇,天依旧阴沉得厉害。
苏知微在显眼位置摆好刺绣摊,亮出苏家绣坊字样的招牌时,摊贩和行人的目光齐刷刷刺向她。
“苏家?是那个得罪太后娘娘的苏家?”
“她还有脸出来?”
“晦气!她爹还在牢里吧?谁会买她的东西?”
“快走快走,别沾了霉运!”
议论声密密匝匝,可她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垂眼展开杭绸,绷紧在绣绷上。
她拈起丝线,落下第一针。
人们等着看她的笑话,等她白坐一天,灰溜溜收摊。
可苏知微的手指一旦动起来,就是另一种情形了。
纤细的手指带着疮痕,飞针走线,画面在白底上蜿蜒灵动,铺陈开来,先是藤蔓,细微的绒毛,萌发的芽点,栩栩如生。
藤蔓渐成,又是一朵朵小巧玲珑的迎春花,花瓣轻盈,几分娇憨的圆润,几乎让人嗅到甜香。
滴水成冰的腊月,一片萧索。
可在她手下,就连一片嫩芽都散发生机。
周遭鄙夷嘲讽的目光,渐渐收敛,转为低声惊叹。
“藤蔓跟真的一样,要爬上来了!”
“绝了!真绝了!”
“真有春色满园的景象啊。”
人群围拢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
“这是出太阳了?”
“是金线,她在用针绣阳光!”有人低喊。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苏家绣坊,果然名不虚传!”
“娘子,这幅绣品我要了,你开个价!”
“我也要,给我绣个春花鸟的帕子!”
“给我绣个扇面,我要牡丹的!”
场面瞬间沸腾起来。
苏知微抬起头,一抹苍白与疲惫,她掂量着报价:“这幅绣品尺寸大,要五两银子。帕子要八钱银子,扇面要一两银子。不知各位客官意下如何?”
她的定价比从前苏家绣坊低了一档。
苏家未倒之前,定价虽高,京城达官贵人照样趋之若鹜。
但现在,苏家绣坊成了街边小摊,这样的定价会不会……
“钱放这儿了,苏娘子,我明天来拿!就这么说定了!”
没有讨价还价,人们争先恐后递上定钱,铜钱和碎银子叮叮当当地落在摊子上,很快堆起一小堆。
数间紧绷的心总算有了一丝松快,她忙着应对各位主顾,心想,家里的生计算是着落了。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让人心头猛地一颤:
“苏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