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泼洒的灰浆,糊在地面上不散,吸走了所有声响。
林招娣缩在草垛最里头,草屑混着昨夜没散尽的焦糊味,钻进鼻子里又涩又呛。右脚踝肿得老高,隔着粗布裤子都能摸到硬邦邦的一块,一抽一抽地疼;左手虎口的裂伤更糟,边缘泛着死白,稍一使劲,血珠就冒了出来。
疼得钻心,却让她脑子清明得很。
鸡都叫第三遍了,村西这片荒地还是静得吓人。草垛里空间窄,昨夜慌慌张张钻进来没觉出什么,这会儿草茎秆戳着后背,细细密密的疼,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她忽然想起,这儿本就是村里半大孩子偷摸玩火的地方,墙角总能捡到几烧黑的木棍、零星的火柴头。昨夜躲进来时,她还正在角落摸着一盒红头火柴,当时就顺手塞进了裤袋——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凉一糙。
亮的是母亲留下的黄铜怀表,表壳上的花纹磨得快看不清了,表针早就停了,却被她攥得发烫。糙的是半页纸,是那本笔记仅存的碎片,昨夜火场里掉出来时燎去了大半,只剩巴掌大一块,纸角那个三道弧线交错的符号,像鸟翅又像漩涡,她摸了无数遍,今儿个才算有点眉目。
直到昨夜,火海里看见林德发弯腰捡铁钉的那一瞬间,闻到他身上飘来的、李叔独一份的辛辣旱烟味——那些零散的碎片,忽的就拼上了。
铁钉松动,本不是意外!
脚步声突兀地响起,由远及近,踩在湿泥地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林招娣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她赶紧把残页抽出来,对折再对折,叠得比指甲盖还小,死死攥在左手掌心。粗糙的纸片刮着虎口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松手。
透过草垛的缝隙望出去,林德发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荒地边上。他走得慢,脑袋左摇右晃,脸上那股阴沉的警惕劲儿,跟猎食的野兽没两样。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拖出一道长长的黑影,手里还攥着树枝,一看就是来灰烬里找东西的——昨夜火急火燎的,他准是落下了要紧物件。
林德发蹲在昨夜起火的地方,用树枝扒拉着黑乎乎的草灰,动作仔细得反常,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像是在找那枚铁钉,又像是在找笔记的其他碎片。风一吹,灰烬扬起来,他皱着眉偏过脸,喉结动了动,像是在骂娘。
就是现在!
林招娣猛地从草垛侧后方钻出来,故意让受伤的右脚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整个人踉跄着扑向地面。借着冲劲,她狠狠撞在林德发后腰上,左臂顺势一扫——掌心的纸团顺着他的衣缝滑了进去,轻得像一片羽毛。
“咚”的一声,她结结实实摔在泥地上,尘土呛得她直咳嗽,蜷起身子时,脚踝的疼差点让她叫出声来——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疼得扛不住。
林德发被撞得一个趔趄,猛地转过身,眼里满是惊怒:“谁?!”
看清地上蜷着的人影,他脸上的怒色慢慢褪去,换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嘴角扯了扯,发出涩的笑声:“招娣啊?大清八早的,你在这儿捣什么鬼?”
林招娣慢慢抬起头,脸上沾着泥灰,眼神涣散得像丢了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脚疼,走不动路了……”
指尖死死抠着泥地,指甲缝里全是湿土。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王秀兰戴过一枚黄铜小物件,圆滚滚的像弹壳,后来不见了,秀兰说是弄丢了。那时只当是小孩子的玩物,没想到,今儿个会成为最锋利的刀。
林德发没说话,弯下腰,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他的眼睛浑浊发黄,透着一股狠劲,像要把她看穿:“昨夜的火,你看见了什么?”
“火……好大的火……”林招娣瞳孔放大,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泥灰,“我拼命跑……才跑出来的……”
“就你一个人跑出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
她用力点头,下巴被捏得生疼,眼泪掉得更凶了:“就我一个……其他人……我不知道……”
林德发盯着她看了足有半分钟,那眼神像在掂量她说的是真是假。林招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看出破绽。可最后,他还是松了手,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语气不耐烦:“滚回你家去,别在这儿碍眼!”
说完,他转过身,又蹲下去用树枝扒拉灰烬,注意力全在地上,刚才那一下冲撞,仿佛只是被虫子叮了一口。
林招娣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草垛阴影处退。每走一步,脚踝都像被针扎,可她不敢回头,一直退到一棵枯树后,才靠着树大口喘气。
左手掌心全是冷汗,那半页残页,已经安安稳稳躺在林德发的衣袋里了。
【场景二】草垛燃起·火星溅落真相种
林德发还在灰烬堆里翻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树枝扒拉得飞快,显然还没找到他要的东西。
林招娣躲在枯树后,心脏“咚咚”地跳,快撞碎腔了。晨雾渐渐散了,天光透出来,远处村子的轮廓清晰起来,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了袅袅炊烟。
她需要一场火。
不是昨夜那种能把一切都烧净的大火,只要一簇,足够引人注意,却又不会酿成大祸就行。她扫了一眼四周,荒地边缘堆着七八个草垛,都是去年秋收后晾的,透了,一点就着,太危险。
目光最终落在林德发身边——那里散落着几捆半焦半枯的草,是昨夜没烧净的。离最近的完整草垛有五六步远,中间还隔着一条踩出来的泥路。
要是火星只溅到这些散草上……
林招娣深吸一口气,手伸进裤袋,指尖触到那盒红头火柴,廉价的磷面硌得慌。她抽出一,指尖微微发颤。
林德发背对着她,蹲得很低,后颈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树枝在灰烬里翻滚的动作没停,显然没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嚓——”
火柴划过磷面的轻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林德发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林招娣手腕一扬,燃烧的火柴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在那堆散草上。燥的草叶瞬间被点燃,“噼啪”作响,火舌窜起来,热浪扑面而来。
“!”林德发猛地跳起来,后退两步,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看向火势蔓延的方向——生怕烧到其他草垛,一时竟忘了翻找的事。
火势比她预想的快得多。那些半焦的草像浇了油似的,火苗蹿得老高,火星四溅,有几颗竟越过泥路,落在了旁边一个完整草垛的底部。
林招娣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那草垛从底部开始冒烟,紧接着,火苗就顺着草茎往上窜,速度快得吓人。浓烟滚滚升起,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清亮的天空中格外扎眼。热浪烤得她脸发烫,她下意识后退,脚踝一疼,差点摔倒。
“爹——!”
尖叫声突然从荒地另一头传来,撕心裂肺。
王秀兰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鞋子都跑掉了一只。林招娣心里清楚,昨夜火灾后林德发那反常的沉默,今早急匆匆的外出,定是让这个向来依赖父亲的女孩起了疑心。她一眼就看见了火边的林德发,眼睛瞪得极大,张口就喊:“爹!她兜里还有——”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枯树后的林招娣,声音戛然而止。
两个女孩隔着熊熊燃烧的草垛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王秀兰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那双原本满是依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是她一直坚信的、父亲永远是靠山的理所当然。
林招娣不再犹豫,一瘸一拐地快步冲过去,在王秀兰再次开口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坚定。
“别叫爹。”林招娣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刀锋划过冰面,“你看看这个。”
她将攥在右手的东西,狠狠塞进王秀兰汗湿的掌心。
是那枚黄铜弹壳,冰凉光滑,带着常年摩挲后的温润,在晨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王秀兰下意识握紧,低头看去。
弹壳侧面刻着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钝刀一点点刻出来的,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秀兰七岁生辰
时间仿佛被大火吞噬了,一切都静止了。
背后的草垛“噼啪”作响,热浪卷着草灰扑在脸上,烫得人发疼。王秀兰盯着掌心的弹壳,盯着那行字,瞳孔先是收缩,再猛地放大,嘴唇哆嗦着,呼吸变得急促,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枚弹壳,她找了整整八年!当年父亲说她贪玩弄丢了,她还哭了好几天,如今它却出现在林招娣手里,带着父亲亲手刻下的字迹!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招娣。
那双眼睛里,惊疑、震动、恐惧像水般涌来,最后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有嘶哑的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
林招娣松开手,后退半步,隐进草垛投下的阴影里。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映得她半边脸亮堂,半边脸暗沉,沾着泥灰的脸颊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深井里的水。
娘,你留下的怀表,终于指向真相了。
王秀兰还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那枚弹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都快嵌进肉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泥痕。她看看林招娣,又看看火边跳脚怒骂的林德发,脚步动了动,却像被钉在了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哪个千刀的放的火?!”林德发终于从灭火的慌乱中回过神,对着燃烧的草垛破口大骂,左袖被火星燎出一个小洞,焦黑的边缘卷着,脸上沾着草灰,表情狰狞可怖,“逮到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他顾不上再找灰烬里的东西了,火势已经引来远处的人声,再磨蹭下去,只会惹一身麻烦。
林招娣躲在阴影里,缓缓呼出一口气。
左手虎口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暗红的血珠顺着掌纹蔓延,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着怀里的怀表。
布局成了。
残页在林德发衣袋里,弹壳在王秀兰手里。
两枚真相的种子,各自落进了该去的土壤。
火势渐渐弱了下去,那草垛烧了大半,没再往其他草垛蔓延。浓烟还在上升,火星溅落的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远处的人声越来越近,是村里人看见烟,赶过来了。
林招娣最后看了王秀兰一眼。
那姑娘还僵在原地,像一尊没了魂魄的泥塑,眼神空洞地盯着掌心的弹壳,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林招娣转过身,一瘸一拐地钻进更深的阴影里。
她沿着荒地边缘往村子走,脚步沉重,脚踝的疼已经麻木了,却像一绳子,时时提醒着她不能停下。她挺直了脊背,目光直直地望向远方——
村支书办公室的青瓦屋顶,在晨光里露出一角,沉默而坚定。
她握紧了怀表。
下一步,该去见村支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