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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筹备打捞的七里,沈时几乎没出过小院。

白里,他反复研读黑龙滩的水文图、青蛟号构造图,推演可能的水下状况;夜里,则凝神感应那块焦木腰牌,试图与水生残念建立更深联系。神木灵枝在持续愿力滋养下,第二枝条已完全复苏,第三枯枝也显露出细微绿意。

更让沈时意外的是,当他集中意念“观想”沉船场景时,脑海中竟能浮现出模糊的三维影像——虽不清晰,却足以判断沉船的大致姿态、破损位置。

“这能力若能精进,将来或有大用。”沈时暗忖。

第七清晨,韩烈带来消息:工房的勘测加固文书已批下,三后出发,为期五。队伍共二十人,其中八个是韩烈安排的“自己人”,扮作雇来的水手、力夫。

“崔家那边有动静吗?”沈时问。

“崔琮三前去了洛阳访友,说是半月方回。”韩烈冷笑,“但黑龙滩庄子里的护院增加了十来个,领头的还是那个疤脸赵昆——就是那夜在巡检司追你的人。”

沈时点头:“他们必会盯着我们。”

“无妨。”韩烈从怀中取出个小皮囊,“杨教授让我给你的。里面是特制的‘闭气丹’,含在舌下,能在水下撑一炷香时间。还有这个——”

他又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三寸长的钢针,针尾有细小倒钩。

“水底探钉。钉入木料后极难拔出,尾端可系绳标位。”韩烈演示用法,“打捞时,你若确定位置,便钉下此钉,我们在船上拉绳定位。”

沈时仔细收好:“多谢韩镖头。”

“不必谢我。”韩烈正色道,“沈兄弟,此次行动凶险异常。水下不比岸上,一旦出事,救援都难。你虽会凫水,但黑龙滩的水流……总之,量力而行。”

“我明白。”

三后,队伍如期出发。

这次阵仗比上次更大:四辆骡车装载工具,两艘平底勘测船用牛车拖运。李茂工头仍带队,见沈时也在,只点点头,没多问——杨俨显然已打点过。

抵达黑龙滩巡检司时,已是午后。

沈时第一时间观察东岸填土坡——坡面有新近踩踏的痕迹,几处草皮被翻开,又草草掩上。

“有人动过。”他低声对身旁扮作水手的韩烈手下道。

“昨夜有兄弟暗中盯着,看见三个黑衣人摸上坡,挖了一阵,又填回去了。”那汉子叫孙青,是韩烈得力手下,“看样子是在确认东西还在不在。”

“他们心虚了。”沈时冷笑。

当夜,队伍在巡检司安顿。李茂召集众人分工:明开始,一队测量滩区流速,一队检查堤防,一队清理滩边杂物——打捞的由头,便是“清理水下障碍”。

沈时分在第三队,与胡三、孙青等六人同组。胡三如今粘了假胡子,戴着破斗笠,弓腰驼背,活脱脱个老船公,连声音都刻意嘶哑了几分。

翌晨,两艘平底船驶入滩区。

胡三亲自掌舵,对这片水域他闭着眼都能走。船至滩心偏东位置——正是图纸标注的沉船点附近,他示意停船。

“就这儿。”胡三压低声音,“当年青蛟号就沉在这一片。水深约三丈,底下有暗漩,小心。”

沈时换上水靠——那是韩烈准备的鲨鱼皮水衣,贴身轻便。他将闭气丹含在舌下,腰系绳索,绳另一头系在船栏上。

“沈兄弟,若觉不对,立刻拉绳。”孙青叮嘱。

沈时点头,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

初入水时刺骨冰凉,但很快水衣隔温生效。他睁眼下潜,手中握着那枚水底探钉。

水下能见度不高,约莫一丈外便模糊不清。沈时凭记忆中的影像,往河床方向潜去。越往下,水流越急,暗流裹挟着泥沙,视线更差。

他闭目凝神,感应神木灵枝。

灵枝微颤,指引着某个方向——那是水生腰牌残留的怨念共鸣。

沈时朝那方向潜游。约莫十息后,脚下触到河床,是硬质的砂石底。他摸索前行,忽然手指碰到个坚硬突起。

睁眼细看,是一截焦黑的船桅,半埋在泥沙中。

找到了!

他沿着船桅摸索,很快触到倾覆的船体。青蛟号侧翻在河床上,船底朝上,破损严重,但大致轮廓还在。船体周围散落着零碎杂物:破木桶、断裂的缆绳、半只靴子……

沈时绕船探查,在船尾破损处,看到一具卡在舱板间的骸骨。

骸骨半掩在泥沙中,衣料早已腐烂,但腰间隐约有金属反光——是腰牌扣环。更让沈时注意的是,骸骨右手紧紧攥着,指骨间露出一角褪色的绣帕。

水生。

沈时心脏一紧。他游近些,小心地不去扰动骸骨,将水底探钉钉入旁边的船板,又解下腰间的备用绳索,在钉尾系牢。

做完这些,闭气丹效力将尽,口开始发闷。沈时不敢耽搁,拉了拉腰间主绳,示意上浮。

船上众人合力将他拉上。沈时爬上船板,大口喘息,脸色发白。

“如何?”胡三急问。

沈时缓过气,指着水下:“找到沉船了,还有……一具遗骸,应该是水生。绣帕还在他手里。”

胡三眼眶顿时红了。

“钉了探钉,标了位置。”沈时继续道,“船体破损严重,但货舱区域基本完整。若要打捞证据,需先清理船体周边淤泥,再破开货舱。”

李茂工头一直在旁听着,此刻开口:“打捞遗骸尚可说是人道之举,但若动货舱……需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就说水下有不明障碍,疑是沉船残骸,需清理以确保航道安全。”沈时早已想好说辞,“工房本就有权清理险滩障碍。至于打捞上来是什么,我们事先‘不知情’。”

李茂沉吟片刻,点头:“只能如此。但动作要快,崔家的人必在岸上盯着。”

接下来两,队伍以“清理障碍”为名,开始打捞作业。

先是用渔网、挠钩清理船体周边杂物,再用简易的抽水竹筒吸除部分淤泥。这工作耗时费力,且需小心避开骸骨所在区域——沈时坚持先让水生入土为安。

第三午时,水生的骸骨被打捞上船。

那具白骨躺在船板上,右手仍保持着紧握的姿态。胡三颤抖着手,小心掰开指骨,取出那角绣帕——鸳鸯图案已褪色,但依稀可辨。

“水生啊……”胡三老泪纵横。

沈时肃立默哀片刻,低声道:“胡师傅,先将水生兄的遗骨收敛,待事毕后好生安葬。当务之急,是货舱里的东西。”

胡三抹去泪,重重点头。

清理货舱比预想困难。沉船三年,舱门变形,且水下作业不便用力。最后还是孙青想了个法子:用绳索套住舱门边缘,岸上以骡马拉拽,硬生生扯开个缺口。

第四黄昏,货舱内第一批物品被打捞上来。

不是银箱,也不是账册。

是七具骸骨。

骸骨杂乱堆在货舱角落,多数有砍斫伤痕,其中一具还穿着残破的从九品官服——正是沈时感应中见过的那个中年官吏。

“灭口……”沈时咬牙。

众人沉默地将骸骨一一收敛。每具骸骨旁都有零星遗物:半块玉佩、一枚铜印、几枚铜钱……都是遇害者最后的念想。

李茂工头脸色铁青:“沈时,此事已非寻常贪墨。七条人命,这是大案!”

“所以更要查到底。”沈时沉声道,“货舱深处还有东西,继续捞。”

第五,也是最关键的一。

打捞队破开货舱内层隔板后,终于发现了目标:五口铁皮包角的木箱,虽浸水三年,但铁皮防腐,箱子基本完好。

箱子被陆续吊上船,沉重异常。

开箱查验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口箱:账册十一本,记录着永昌元年至四年漕运款项的虚报、截留明细,涉及银两八万七千余两,经办官吏十九人,其中崔家相关人名出现十七次。

第二口箱:漕运衙门的空白印信、公文纸,以及几枚私刻的官员印章——这是伪造文书、冒领款项的铁证。

第三、四、五口箱:银锭,共约三千两,虽被水浸,但官银印记清晰。

“这还只是五箱。”沈时翻看账册,“按验单记载,应有二十口银箱。剩下的……”

他望向东岸填土坡。

“在坡下。”胡三笃定道,“当年他们只捞了两口上来掩人耳目,剩下的全埋了。”

正说着,岸上忽然传来喧哗。

孙青登高眺望,脸色一变:“崔家庄子来人了!约三十余骑,正往滩边赶!”

李茂工头当机立断:“装箱,靠岸!沈时,你带账册、证物先走,韩镖头的人在林子里接应。这里我来应付。”

“李工头……”

“快走!”李茂喝道,“老夫在工房三十年,崔家还不敢明着动我。你们留下反而是累赘。”

沈时不再犹豫,与胡三、孙青等人将账册、印章等关键证物装入防水皮囊,弃船登岸,直奔预定接应点。

刚进林子,便听见滩边传来对峙声:

“李工头,奉三爷命,查验打捞之物!”是疤脸赵昆的声音。

“工房清理障碍,崔家何事?”李茂声音沉稳,“倒是你们,擅闯工事区域,按律可拘押。”

“少废话!那几口箱子,我们要带走查验!”

“箱子乃河底捞起,需呈报州府衙门。尔等若强抢,便是劫夺官物!”

双方剑拔弩张。

沈时等人不敢停留,在林中疾行半里,终于见到接应的韩烈。

“上马!”韩烈不多言,一行人翻身上马,绕小路往洛京方向狂奔。

途中,沈时回头望去。

黑龙滩方向,落余晖如血。

一场风暴,就要来了。

当夜,沈时带着证物秘密面见杨俨。

老教授翻看账册,面色越来越沉。当看到最后一页时,他猛然拍案:“岂止崔家!这上面涉及户部、工部三名现任官员,还有……一位郡王府的长史!”

“郡王?”沈时心惊。

“安平郡王,今上堂弟,掌管宗正寺。”杨俨缓缓合上册子,“沈时,此事已超出我们最初预想。这不仅是地方豪强贪墨,更是朝中势力勾结,侵吞国帑。”

“那该如何?”

“证物需呈交有司,但寻常衙门不敢接。”杨俨踱步沉思,“除非……直呈御史台,或密奏天子。”

“可我们如何保证,接案之人不受牵连、不被收买?”

杨俨停下脚步,看向沈时:“你可记得,月试时你写的那篇《洛水患论》?”

沈时一怔。

“那篇文章,老夫抄录了一份,托人送到了一个人手里。”杨俨目光深远,“此人刚正不阿,曾任御史中丞,如今虽退隐,但在朝中仍有清望。更重要的是……他与安平郡王有旧怨。”

“谁?”

“前御史中丞,杜如晦。”

沈时倒吸一口凉气。杜如晦,贞观名臣,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这方世界虽不同,但名臣风骨,大抵相似。

“杜公……会管此事?”

“他会的。”杨俨从书柜中取出一封信,“三前,杜公回信,邀老夫三后过府一叙。信中特意提到‘洛水十策,颇有见地,可携笔者同来’。”

他将信递给沈时:“三后,你随我去杜府。届时,将这些证物,连同黑龙滩下的七具骸骨、水生遗骨之事,一并禀明。”

沈时握紧信纸,心澎湃。

这条路,终于走到最关键的一步。

窗外夜雨忽至,淅淅沥沥。

沈时忽然想起什么:“教授,那些银箱、骸骨还在黑龙滩,崔家会不会……”

“韩烈已安排人暗中盯着,李茂工头也会以‘证物需封存勘验’为由,暂扣在巡检司。”杨俨道,“崔家若敢强抢,便是坐实罪名。他们现在更可能做的,是断尾求生——推几个替罪羊出来,弃卒保车。”

“那我们……”

“所以更要快。”杨俨目光如炬,“三后杜府之行,必须一击中的,让崔家无翻身之机。”

雨越下越大。

沈时站在窗前,望向黑龙滩方向。

水生,还有那七位不知名的冤魂……

再等三。

三后,还你们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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