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链缓缓吐出三个字:“太上皇。”
王熙凤顿时怔住。
“这些……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她颤声问。
扬州之行中,我寻访了几位从府里出去的老仆,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些旧事。”
贾链低声说道。
王熙凤怔了怔,一时难以接话。
她实在无法将记忆中那个耽于酒色、不务正业的公公,与任何荣耀的过往联系起来。
贾链未再多言,由平儿伺候着穿戴整齐,径直往东大院去了。
穿过几道曲折的回廊,方抵达那处僻静的院落。
正厅里早已坐着一人,年约四十许。
贾链抬眼便认出,那正是他名义上的父亲贾赦。
“大老爷,链二爷到了。”
丫鬟通报一声,悄然退至侧旁。
贾链上前行礼:“给父亲请安。
儿子离家数月,心中时常挂念,不知父亲近身体可还康健?”
贾赦抬眼打量他片刻,才缓缓道:“我能有什么好不好的?横竖不过这样过子。
倒是你——听说在扬州替你姑父办了几件像样的事,出趟远门,竟真长了能耐。”
贾链闻言微微一笑,心中愈发笃定:这位父亲绝非表面那般昏聩。
否则,扬州那些事怎会如此之快传到他耳中?
“全赖父亲暗中照拂。”
贾链躬身道,“您给的那份名单救了儿子性命。
若无此物,此番能否平安归来尚未可知。”
“罢了,这些虚话不必多说。”
贾赦摆摆手,神色间透着不耐,“直说吧,来找我究竟为何事?”
贾链直视着父亲的眼睛,缓缓问道:“儿子只想明白一事——父亲为何甘愿自污声名?”
贾赦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只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烦躁:“胡吣些什么自污不自污的?管好你房里的事便是,少打听这些没头没尾的。”
贾链却未退缩,继续说道:“儿子困惑已久。
父亲明明未曾做过那些传言中的恶事,为何任由污名加身,甚至毫不在意?其中缘由,还望父亲明示。”
贾赦沉默地看了他许久。
厅中唯有更漏滴答作响。
良久,他才长叹一声:“你既然非要知道,我便说与你听。”
“我之所以避居东院,不理家事,不问外务,不过是为避一场灭顶之灾。
若非如此,贾家今能否存续,恐怕尚未可知。”
贾链心头一震——果然如此。
这位父亲看似荒唐度,实则是以这般姿态保全荣国府。
“却不知……这场灾祸从何而起?”
贾赦闻言,目光倏然飘远,仿佛望向某种深埋多年的疮疤。
半晌,他喉间逸出两声沉浊的叹息,缓缓吐出两个字:
“太子。”
二字入耳,贾链霎时贯通了所有关节。
原来坊间那些猜测竟是真的。
父亲性情大变、府中气象凋零,皆缘起于昔年那场牵连甚广的太子案。
或许,正是贾赦这般退避自污的作态,才让宫城里的那位对荣国府渐渐放下了戒心罢。
此事须得从许多年前说起。
彼时圣人在位——便是如今的太上皇——膝下皇子众多。
其中皇后所出的皇长子自幼立为储君,得太上皇悉心栽培,本是众望所归的继位之人。
立嫡以长,原是祖宗成法。
谁料太上皇御极三十余载,龙体始终康健,眼见着再主政十数年亦非难事。
可当了三十多年储君的太子,却渐渐等不得了——父亲若一直不死,这太子之位要做到何时?
龙椅上的太上皇又何尝不觉察?朕在位三十余年尚康健,你便急着要登基?索性暗中扶持太子诸弟,将其心腹臣子逐一调离要职,明里暗里的掣肘益深重。
那太子经营多年,自恃羽翼已丰,又值盛年,满朝中不乏支持之声。
父亲的压制、兄弟的迫,再加上那张龙椅无声的 ,终于在某次春狩之时,酿出一场宫闱骤变。
自然未能成功。
太子倒是果决之人,见大势已去,当即自戕身亡。
彼时荣国公贾代善亦卷入那场 ,身受重创,不久便上书乞骸骨,未几薨逝。
凡与太子有牵连的勋贵门第,无一不遭清算。
圣旨之下,何须甄别是否知情、有无参与?既与逆案沾边,便是罪臣。
抄家、夺爵、流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贾赦正在其中。
他自幼入选东宫伴读,与太子情谊非比寻常。
加之当年圣人与贾代善过从甚密,这份羁绊便更深一层。
正是这份旧谊,将他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本该步入仕途的贾赦,从此只能困守府邸,当个富贵闲人——这已是看在贾代善身后余荫的格外开恩。
原本该袭的侯爵,最终也只落得个一等将军的虚衔。
何止贾赦。
当年与东宫有旧的勋贵世家,爵位无一不遭贬削。
须知昔年圣人将皇长子立为储君时,曾将八公之中大半指为太子辅弼。
那时的君王何曾想过,有朝一,父子之间竟会走到刀兵相见的境地。
与四王不同,八大国公府的爵位早已不复当初荣光。
譬如贾氏一门,宁荣二府皆因昔东宫旧案遭牵连贬斥,世袭之爵一降再降。
贾赦与贾敬仅领一等将军虚衔;齐国公陈氏、治国公马氏后裔,亦只得三品将军之位。
未曾卷入太子 的其他公府,纵使最不济的,仍保有子爵以上爵位。
理国公柳家承一等子,镇国公牛家袭一等伯,修国公侯家亦是一等子。
更有甚者,若侯门之后所袭爵位,竟已高过贾府——平原侯、定城侯、襄阳侯之孙皆世袭二等男,地位反在贾家之上。
当年那场震动朝野的太子案,确令数家国公府元气大伤。
东宫废黜,太子身故之后,老皇帝不知是心生愧疚,还是追忆长子好处,忽然一反常态。
他严惩了那些曾被指蛊惑太子不孝的臣僚,又追封太子为义忠亲王,命其子承袭郡王爵位,总算为这场 添了丝温情余韵。
太子既倒,诸皇子便见机会。
储位空悬,人人皆生觊觎之心,暗汹涌的夺嫡之争愈演愈烈。
谁也未料到,年近六旬的老皇帝竟又稳坐龙庭十数载。
直至一次中风难以理政,方择了一位看似低调温顺、易于掌控的皇子继位——正是第十二子,恒亲王。
这位在众人眼中近乎隐形的皇子,竟成了最后赢家,登上了那张象征至高权柄的龙椅。
新帝甫即位,便暗忖待老父归天便可真正执掌乾坤。
岂料事与愿违,登基不久,原本似已油尽灯枯的老皇帝竟渐康复。
非但饮食如常,更重新手朝政。
局面一时尴尬至极。
新帝满腹宏图尚未施展,太上皇却已收回权柄。
纵有千般不甘,在执掌天下四十余载的太上皇面前,新帝仍只得俯首称臣。
于是朝堂复归太上皇乾纲独断之局,事无巨细皆需禀报。
直至近年,新帝基渐固,太上皇则因年迈体衰,渐松权柄,天子方在朝中赢得几分话语权。
然此于贾家绝非佳音。
贾代善生前乃太上皇股肱之臣,手握初代国公遗留的人脉网;而贾赦曾为废太子伴读,其手中是否仍握有旧部兵权,始终成谜。
须知义忠郡王尚在,若贾赦携势力投效,岂非新帝心腹大患?
新皇绝不容此隐忧存在。
贾链忆及在扬州所见那份密录名册,暗想若自己是皇帝,亦必除贾赦而后安。
难怪这便宜父亲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细想来亦是咎由自取。
既握人脉兵权,不向新君表忠,反终闭门把玩金石古画,岂非自寻死路?
贾链思忖良久,若要扭转父子命运,唯有效忠一途。
而最直白的效忠,莫过于入仕为官。
为官之道,不外文武二途。
至于内侍宦竖,纵有万金厚禄,亦非男儿所选——若不能与红颜相伴,人生趣味何在?
文官一途,贾链稍作斟酌便予否决。
此路太过迂回,十载寒窗能得六七品已属侥幸,若要至简在帝心之位,非二三十年苦功不可。
贾家距倾覆之灾仅四五载光阴,他等不起。
故欲免抄家之祸,唯求速达。
马上封侯,方是出路。
贾链终究是荣国公嫡长孙,若借父亲旧人脉,从六品武职起步当非难事。
荣国府本是军功起家,两代国公皆位极人臣,宁国府亦是战功赫赫。
两府余荫,足保他初入行伍便得六品职衔。
从军确是贾链最宜之选。
凭宁荣二府声名,辅以自身勇武,或许两三载便能重振门庭。
此念既定,他不再犹豫,径往父亲处直言:“父亲,儿子愿往军中搏个前程。”
“哦?”
贾赦搁下手中把玩的玉器,“怎忽然想从军?府中岂不安逸?”
“父亲有所不知,”
贾链苦笑,“贾家距大祸临头,已不足数载。”
“此话从何说起?我等安分守己,皇上何以抄家?”
“父亲虽未行事,旁人却早借您名号作尽恶事。”
贾链将所知隐情缓缓道来,“二婶常持您名帖包揽讼事,通出人命;更假荣国府之名放印子钱,得多少百姓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这些罪责,终要算在您这袭爵之人头上。”
贾赦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怒火中烧:“荒唐!府里何曾短过她吃穿用度,竟做出这等天理难容之事,眼里还有王法吗!我这就去禀明老太太,这罪名休想扣到我头上。”
贾链急忙上前拦住:“父亲且慢。
这些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若能在闹开前平息便不算什么。
只是眼下另有一桩更要紧的祸事,足以让我们父子性命不保。”
“还有什么能比包揽诉讼、放印子钱更险?”
贾赦脸色骤变。
贾链嘴角泛起苦笑:“父亲可记得东府蓉哥儿的媳妇?”
“ ?”
贾赦眉头紧锁,“她有何不妥?”
“父亲可知她的真实身份?”
贾链压低了声音,“那 名义上是秦业的养女,实则是义忠亲王流落在外的血脉。”
“此话当真?”
贾赦倒吸一口凉气。
贾链继续说道:“原本她这出身虽是个污点,但终究是皇家骨血,又是个女子,皇上知情后为了彰显仁德,或许还会对贾家从轻发落。
可恨那贾珍竟做出禽兽不如的丑事……父亲可知 究竟因何而死?”
“不是说病故么?”
贾赦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何时起贾家这潭水竟深不见底?包揽诉讼、放印子钱已是重罪,如今竟还牵扯出先太子的私生女,更荒唐的是这金枝玉叶竟被自己的公公玷污。
贾赦一时恍如梦中,几乎认不得这竟是自己的家族。
贾链冷笑一声:“父亲难道从未疑心元春突然被封为女官的缘由?她无功劳、无子嗣,原本不过是个普通宫女。
前脚刚死,她后脚便得了封赏,这巧合未免太过蹊跷。”
贾赦陷入沉默。
无论二房是否直接参与, 之死已成事实。
而贾元春极有可能正是向皇上揭发 身份之人,否则她凭何能骤然晋升?贾赦尚不知晓,这个侄女将来还会戴上“贤德妃”
的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