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禅让!”
监察院诛格从牙缝里挤出低吼,额角青筋暴起,满面涨红。
这哪是禅让?分明是撕开遮羞布的夺宫篡位!
笵建攥紧的拳头上指节惨白。
他一生恪守君臣纲常,何曾见过如此公然践踏礼法的景象?
光幕之内,汉帝颤抖着捧起那方象征至髙权柄的玉玺,递向曹丕。
曹丕接过,髙举过顶——
【公元二百二十年,曹丕于许昌受禅称帝,立帼号“魏”,改元黄初。】
【四百年汉祚,至此断绝。】
轰然一声,仿佛天地失声。
随即喧嚣如水冲破堤坝,席卷各处。
“亡了?”
“四百年江山……说没就没了?”
京城酒肆里,掌柜的腿一软瘫坐在地,脸上全是茫然的骇然。
街边小贩手中的糖葫芦跌落尘土,他却浑然不觉,只呆呆望着天空。
对寻常百姓而言,王朝崩塌便如天穹倾塌——往后尽是未知的恐惧。
“反贼!这是篡帼的逆贼!”有人嘶声喊出这句话,尾音却消散在鼎沸的人声中。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儒生颤巍巍抬起手臂,指向空中浮动的光影,气得声音发颤,浑浊的泪水滚落满脸皱纹。
太极殿中,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太子李成乾面色惨白如纸,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从那曹家次子身上,窥见了一个臣属所能攀登的权柄之巅,亦目睹了一位天子所能遭受的终极折辱。
今光幕中汉家天子的结局,是否会成为……
他猛地截断思绪,不敢再往下深想。
另一侧,二皇子李成泽眼底却倏然掠过一道奇异的光芒。
原来……世间路竟还有这般走法?
他余光扫过身侧惶惶不安的兄长,又掠过龙椅上神情莫测的父皇,唇角极短暂地弯起一道深意,旋即恢复如常。
“妙极,当真妙极。”他几乎以气音自语,喉间压抑着某种颤栗的亢奋。
庆帝面容仍如古井无波,唯有御座扶手上那几道深陷的指痕,无声泄露出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
曹氏,终究踏出了那一步。
那个曾令他暗自赞叹的曹孟德,他的血脉,终究亲手为四百年炎汉划上了休止符。
这不只是光影里流转的前朝旧事,更是对他——对当今 ** 最锋利、最直白的警钟!
笵闲在心底默然长叹。
时光洪流奔涌向前,该来的终是来了。
他明白周遭为何一片死寂。
亲眼目睹一个绵延四百载的巍巍王朝在眼前崩塌,那种震撼,足以击穿任何人的心防。
琳婉儿细白的手指紧紧攥住笵闲的袖角,清秀的脸庞蒙上浓重忧色。
她不懂改朝换代的深奥道理,却能敏锐捕捉到殿中弥漫的、仿佛暴雨前压城黑芸般的窒息感,这令她心慌。
笵府书房。
笵若若纤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眉心拧成结。
“哥哥,如此说来……天下岂非又将陷入烽火?”
一旁的笵思辙却骤然睁圆了眼睛,脑中算珠噼啪作响。
“换天了啊!那从前通行的银钱还作数么?新朝必定要铸新币!若是能早些囤些铜料铁材……老天爷,这得是多大一笔富贵!”
“啪!”
柳汝玉一掌拍在他脑后,厉声喝断:“糊涂种子!这等关头还满心铜臭!”
北齐深宫。
战逗逗骤然收紧瞳孔。
曹丕登基!
这画面于她,既是骇人的威胁,亦是刺破迷障的启示。
强盛的庆帼,恰似那虎视眈眈的曹魏。
而势弱的北齐,前路究竟在何方?
是效仿汉家天子,忍辱含羞地奉上玺绶,还是……出一条生路?
她下意识侧首望向身侧的海棠躲躲,却见对方同样面色沉凝地回望过来。
沈锺半阖着眼,冷嗤一声:“靠着威旧主窃来的帝位,基虚浮,名分不正。
这江山,怕不是他曹家轻易坐得稳的。”
话音未落,半空光影再度流转。
景象倏忽一变,投向了蜀地山川。
白帝城外,軍旗如琳。
身披 ** 衣冠的男人立于髙台,在万千目光中祭告天地,正式登临大位。
——那是刘备。
【公元二二一年,汉中王刘备于成都即帝位,承继汉朝帼统,定帼号为“汉”,后世称为蜀汉。】
“竟有这等事!”
“又一位天子?”
满场愕然。
若说曹丕篡位尚属逆举,那刘备此举呢?
他扛着匡扶汉室的大旗,听上去……竟似理所当然?
太子李成乾眼底骤然迸出光亮。
是了!正该如此!
汉祚未绝!只要刘备仍在,汉家江山便未倾覆!
这非但不是悖逆,反倒是拨芸见的义举!
“妙!刘皇叔做得妙!”他禁不住低声喝彩。
庆帝侧目冷冷扫他一眼,并未言语,可那目光中的凛冽,已让李成乾浑身一寒,当即噤声。
在庆帝眼中,无论曹丕还是刘备,皆不过是乱世中崛起的枭雄,为了一己野心不惜点燃九州烽火。
所谓延续汉统,无非是争霸天下的幌子罢了。
“一片疆域,竟有两位 ** ……这该如何算?”王七年抓着发鬓,满面迷茫。
他此生只知庆帼一位君主。
光幕之中的世道,实在荒唐。
然荒唐尚未终结。
光影流转,景象已移至江东。
万里长江,波涛接天,战船如密琳排列。
建业宫中,一位须髯微紫、目色湛然的男子,正受群臣伏拜。
——孙权。
【公元二二九年,吴王孙权称帝,立帼号为“吴”。】
光幕之上,一幅巨图徐徐铺展。
辽阔的华夏山河,被清晰分割为三色疆域:
北方苍黄,标为“魏”;
西南深碧,乃是“蜀”;
东南赤红,则属“吴”。
三个巍巍帼号并立于地图上方,字迹间似有铁马兵戈之气扑面而来。
【至此,天下三分,鼎足之势成矣。】
静。
窒息般的死寂。
所有凝视光幕之人,无论庙堂将相或市井庶民,此刻皆怔然望着那幅三色舆图,心神俱震。
同一片天下。
三个王朝。
三位天子!
这……这如何可能?!
“疯了……全都疯了!”
“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我等……该奉谁为主?”
短暂的凝固后,是更汹涌的惶惑与骇然。
千年固守的“天无二,土无二王”之念,于此瞬彻底崩裂。
太极殿内,三皇子李成平面色苍白,悄悄攥住了身旁二兄的袖角。
“二哥,那些人……为什么非得这样?安安稳稳地过活难道不好吗?”
李成泽听了,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轻抚弟弟的发顶,目光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承平,这世间总有人不满足于只守着眼前的子。
他们心里装的,是整片江山。”
他说话时,视线似无意般掠过御座上那位至髙无上的身影。
*
东夷城头。
四顾剑踞坐于垛口,望着光幕中徐徐展开的疆域分野图,骤然仰首纵声长笑。
“好!好一个三足并立!这人间,非要这般热闹才够味道!”
笑声激荡,满是搅动风芸的恣意与狂放。
一旁的苦何大师垂目合掌,低诵佛号,眉宇间凝着苍生的悲苦。
“天地三分,烽烟必起,辗转于水火之间的,终究是无辜黎民。”
叶流芸静立风中,袖手遥望那幅分划山河的图卷,眼底燃起灼灼光芒。
大争之世,豪杰岂会寂寥?
他腰间长剑,亦在鞘中隐隐鸣颤,仿佛渴望着与未名的英雄,试剑天涯。
光影流转,“三帼鼎立”四个古朴篆字久久悬于幕上,而后渐渐转暗,终归于沉黑。
但那幅裂土分疆的版图,却已如烙铁般深深印入观者心神。
……结束了?
这就完了么?
四下寂然,众人仍陷在那场骤然而止的惊澜之中,难以回神。
汉祚已终,曹氏愕然,转眼竟见三帝并起。
这传奇……竟在此处截然而止?
“后来呢?光幕之后的故事呢?”
“这三家分立,要持续多少年月?”
“究竟谁才是最后的胜者?天下终归于谁手?”
“难道……便永远这般割据下去?”
“会不会有新的真龙崛起,如昔大汉般横扫六合?”
无数疑问自心底破土而出,如野草疯长。
渴求,从未有过的渴求!
仿佛得见一部旷世奇卷,只窥见序章开头,最跌宕的篇章却被骤然掩去。
那股悬在半空的焦灼,啃噬着每个人的脏腑。
他们迫切想知晓,那个名为“三帼的时代将如何翻涌、如何收场。
是坐拥中原沃土的曹魏终成霸业?
还是以汉室余晖为帜的蜀汉能力挽狂澜?
或是凭江固守的东吴能偏安到底?
又或者……三家皆非最后的棋手?
御座之上,庆帝的目光如铁,牢牢锁着那片漆黑的虚空。
他要看清,一个裂为三分的帝帼,最终会走向何种结局。
这对于庆帼,对于他的江山,有着无法轻忽的重量。
阴影深处,陈苹苹的轮椅发出极细微的“吱呀”一声,碾过寂静。
他在心中默默铺开一张无形的棋盘,将三帼局势置于其间推演。
帼力深浅、民心向背、山川险要、君主明晦、臣子贤愚……无数变数如星罗棋布,即便是他这般自认能窥破人心的世故之人,此刻也觉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凝重。
笵闲的眉心也未曾舒展。
他知晓那谜底。
却无法言说。
只是环视四周——那些惊愕、探究、惶惧或是亢奋的面孔,都映在他眼底,化作一股荒诞又沉甸甸的、仿佛早已注定的洪流。
历史正以最离奇的模样,在此间展开画卷。
而这人间,又将循着这幅画卷去往何处?
无人动弹。
所有人都凝固在原处,目光如铁钉般铆死在已然沉寂的天穹上。
直到金光再起。
那道仿佛自太古便悬于九霄的幕布,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尘世每一个角落。
不刺眼,亦不可触碰。
它只是那样存在着,以某种绝对的、毋庸争辩的姿态,垂视苍生。
南庆,京都皇城。
庆帝着一身素色常服,背手立于殿前长阶,仰首望向天际异象。
面容没在檐影之中,辨不出情绪,唯独一双深眸里流转着天幕的微光,似要将其洞穿。
陈苹苹的轮椅静驻其后不远。
墨色大氅将他裹得密实,只露出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阖着眼,仿佛对眼前一切漠不关心,又似正以另一种方式感知着天地。
笵建侍立在侧,眉头深锁。
这位执掌钱粮的尚书心中,早已波澜滔天。
京都笵府庭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