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风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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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阿哲的“地下作坊”比苏漫记忆中的更难找。

她花了三个晚上,在深流的训练室里等到所有人睡着,然后用自己的个人终端——不是俱乐部配发的那个,而是她从培育园带出来的、没有任何组织绑定的旧设备——尝试接入那些前世的暗网节点。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她记忆中的那些加密地址,要么已经失效,要么被改造成了别的用途。2088年的网络监控比十年前严格得多,任何非常规的数据流动都可能触发警报。

第二次,她换了一种方式。利用《至终战域》游戏内的玩家交易系统,以“购买稀有皮肤”的名义,联系了几个专门做虚拟物品黑市交易的中间人。这些人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有自己的一套隐蔽通讯网络。

其中一个叫“影子商人”的账号回复了她。对话窗口弹出来,背景是不断滚动的加密字符。

【你要的东西很特别。】对方发来消息。

【你知道是什么?】

【知道一些。但你需要证明你不是来钓鱼的。】

苏漫想了想,输入一串字符——那是前世阿哲告诉她的,用来确认身份的暗号。她不确定这个时间点的阿哲是否已经在使用这个暗号,但值得一试。

对方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新的消息弹出:【明天下午三点,旧城东区,“锈蚀齿轮”维修店。带五百信用点现金,不要用电子支付。】

地址发来了。苏漫记下,然后清除了所有对话记录。

第二天训练时,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程野注意到了,在一次战术演练间隙,凑过来低声问:“昨晚没睡好?”

“有点。”苏漫说。

程野盯着她看了几秒,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但没再追问。她只是拍了拍苏漫的肩膀:“注意休息。下午的训练我帮你跟陈哥说,你可以早点回去。”

“不用。”苏漫摇头,“我能坚持。”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对抗赛,对手是深流一队。周凯今天的状态格外好,几次精准的指挥把二队打得节节败退。苏漫被迫全神贯注应对,暂时把阿哲的事情放到一边。

训练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四十。苏漫匆匆洗了个澡,换了身便服,准备出门。

“去哪?”程野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买东西。”苏漫说。

程野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很快回来。”

程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苏漫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询问,但她移开了视线。

“小心点。”程野最终说。

苏漫点点头,推门离开。

旧城东区离深流俱乐部很远,需要换乘两次公共轨道车。苏漫在车上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城市景象。从整洁的培育园区到繁华的商业中心,再到破败的旧城区,像是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

“锈蚀齿轮”维修店在一栋老式公寓楼的一层,门面很小,玻璃橱窗上贴着各种电器维修的广告,但大部分字迹都已经褪色。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铃铛发出刺耳的声响。

店里很暗,堆满了各种废旧设备和零件。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戴着放大镜修理一块电路板。

“找谁?”老头头也不抬。

“阿哲。”苏漫说。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放大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苏漫:“什么阿哲?这里只有我一个老头子。”

苏漫从口袋里掏出五百信用点现金,放在柜台上:“他让我来的。”

老头盯着那叠钞票,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后门,楼梯下去,地下室。”

他收起钱,重新低头修理电路板,不再理会苏漫。

苏漫绕到后门,顺着一条狭窄的楼梯往下走。楼梯很陡,光线昏暗,只有尽头处透出一点微弱的蓝光。

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大约三十平米的空间,墙壁上挂着各种工具,工作台上摆满了拆解到一半的神经连接设备。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焊接时的松香味,还有某种化学清洁剂的气味。

一个人背对着她,正用机械义肢的精密工具拧着一个设备外壳上的螺丝。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是阿哲。比前世苏漫见到他时年轻一些,大概二十七八岁,头发凌乱,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的左臂从手肘以下是机械的,外壳是哑光黑色,关节处有细微的蓝色指示灯闪烁。

“你就是‘S1lent’?”阿哲问。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清澈一些,还没被烟酒和长期的熬夜磨得沙哑。

“是。”苏漫说。

阿哲放下工具,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另一侧,打开一个小冰箱,拿出两罐饮料——不是能量饮料,而是真正的碳酸饮料,罐身上印着复古的商标。

“喝吗?”他递过来一罐。

苏漫接过,但没有打开。阿哲也不在意,自己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

“那个暗号,”他说,“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而且都是……遇到过烦的人。”

苏漫沉默着。

“所以,”阿哲靠在工作台上,看着她,“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想检查一些设备。”苏漫说,“需要确保它们是净的。”

“什么设备?”

“比赛用的神经连接设备。特别是‘潜影-7型’。”

阿哲的眼神变了。他放下饮料罐,金属义肢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工作台边缘,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那个型号……”他慢吞吞地说,“有很多‘特别版’。特别是供应给大俱乐部的版本。”

“特别在哪里?”

“软件优化,硬件调校,还有一些……非标准化的模块。”阿哲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金属柜,从里面取出一个设备外壳——正是潜影-7型的外壳,但已经被完全拆解,“比如这个。”

他指着外壳内部的一个位置。那里原本应该是一片空白,但现在焊接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模块,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什么?”苏漫问。

“信号增强器。”阿哲说,“官方说法。但实际上,它可以做很多事。比如……在特定频率下,扰使用者的神经信号同步率。”

苏漫的心沉了下去。

“这种模块,”她问,“是标准配置吗?”

“不是。”阿哲摇头,“只有某些俱乐部的‘定制版’才有。而且每一批的型号都不一样,很难追踪。”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数据板,调出一些文件:“我这些年收集了一些样本。雷霆的版本会在高强度训练时自动激活‘疲劳算法’,模拟神经过载的假象。猎隼的版本更隐蔽——它会记录使用者的反应模式,然后在关键时刻,比如比赛时,引入0.1秒的随机延迟。”

他看向苏漫:“0.1秒,在职业赛场上足够决定一次对狙的胜负。”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扇低沉的嗡鸣,还有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车辆声。

“有人知道这些吗?”苏漫问。

“知道一部分。”阿哲说,“但没人敢说。我当年就是因为公开举报,被整个行业封。设备供应商说我‘诽谤’,俱乐部说我‘窃取商业机密’,联盟说我‘破坏行业稳定’。”

他苦笑一声:“最后我只能躲在这里,帮一些同样被排挤的选手做做维护,混口饭吃。”

苏漫看着那些拆解的设备,那些精密的零件,那些隐藏的模块。这些都是证据——但还不够。单独的模块不能证明什么,需要完整的证据链:谁设计的,谁安装的,谁指使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我想找到更多证据,”苏漫说,“该从哪里入手?”

阿哲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哪怕可能会……消失?”

苏漫没有回答。她知道阿哲在说什么。前世,她就是因为调查这些而“意外”身亡。

“我有一个朋友,”阿哲最终说,“以前在‘神经科技’的研发部门工作。她知道一些内幕。但三年前,她突然辞职,之后就很少联系了。”

“她现在在哪?”

“开了家书店。”阿哲在数据板上作了几下,调出一个地址,“但她很谨慎,不会随便见人。你需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阿哲想了想:“她喜欢收集旧纪元的小说。特别是那些关于反抗和自由的故事。如果你能带一本她没见过的……”

他顿了顿:“但她见过的书太多了。很难找到她没见过的。”

苏漫突然想起什么。前世,在程野退役后的那段时间,她曾经在一个旧货市场买过一本纸质书——那是真正的、用纸张印刷的书,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了。书的名字叫《1984》,作者是一个旧纪元的作家。

她当时买下那本书,是因为封面上的一句话:“谁控制过去就控制未来,谁控制现在就控制过去。”她觉得这句话像是对她调查的某种讽刺。

后来,她在调查中遇到瓶颈时,偶尔会翻看那本书。程野去世后,她把书和其他遗物一起收了起来,再也没有打开过。

“也许,”苏漫说,“我知道该带什么。”

阿哲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一旦开始,就很难回头了。”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苏漫说。

阿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吧。我会帮你联系她。但你记住——任何时候,如果你感觉不对劲,立刻停止。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递给苏漫一个小小的、U盘形状的设备:“这个你拿着。加密存储,物理隔离,不会被远程扫描。收集到的证据可以存在里面。但记住,不要连入任何网络,不要入任何你不完全信任的设备。”

苏漫接过那个设备。很轻,外壳是温热的,像是刚刚从什么机器里取出来。

“谢谢。”她说。

“不用谢我。”阿哲重新拿起工具,开始组装一个设备外壳,“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这些东西被毁掉。”

苏漫离开地下室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快。

脑海里还在回放着阿哲说的那些话:信号扰模块,疲劳算法,0.1秒的延迟……所有这些,都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程野和她,前世都曾是网中的猎物。

现在,她要亲手撕开这张网。

回到俱乐部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训练室里还亮着灯,但只有程野一个人在里面。她坐在一台模拟舱旁边,正低头看着数据板,眉头紧锁。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苏漫,眼睛亮了一下:“回来了?”

“嗯。”苏漫走过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等你。”程野关掉数据板,“训练结束了,其他人去吃饭了。我想着你应该快回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苏漫面前,仔细打量着她:“没事吧?”

“没事。”苏漫说,“就是去买了点东西。”

程野的目光落在苏漫手里的那个小设备上——她刚才下意识地握着,没有收起来。

“这是什么?”程野问。

苏漫犹豫了一下,然后递过去:“一个加密存储设备。用来……保存一些东西。”

程野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很特别。哪买的?”

“一个维修店。”苏漫说,“店主自己做的。”

程野抬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训练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苏漫,你今天到底去哪了?”

苏漫知道瞒不过去。程野太了解她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看出端倪。

“我去见了一个人。”她最终说,“一个能帮我们的人。”

“帮我们什么?”

“调查那些‘意外’。”苏漫压低声音,“他以前在设备供应商那里工作,知道一些内幕。”

程野的表情严肃起来:“危险吗?”

“有一点。”

“那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苏漫摇头,“我一个人更容易隐蔽。两个人目标太大。”

程野还想说什么,但苏漫打断她:“程野,你相信我,对吗?”

“当然。”

“那就相信我能够处理好。”苏漫说,“你在赛场上掩护我,我在赛场外调查。我们分工,这样效率更高,也更安全。”

程野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好吧。但你答应我,有任何危险,立刻告诉我。”

“我答应。”

程野把那个加密设备还给苏漫:“这个你收好。需要我帮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吗?我知道训练室有几个隐蔽的角落……”

“不用。”苏漫把设备放进口袋,“我自己保管。”

两人一起去食堂吃晚饭。其他队友已经吃完了,正在休息区讨论明天的训练计划。看见她们进来,肖宇挥手打招呼:“苏漫,你今天下午走得早,错过了陈哥的分析课。他讲了猎隼二队的战术特点,我录下来了,你要看吗?”

“要。”苏漫说,“谢谢。”

晚饭后,她回到训练室,看肖宇录下的分析视频。陈河确实讲得很详细,把猎隼二队的习惯、弱点、常用战术都剖析了一遍。但苏漫知道,这些只是表面。真正的威胁,不在战术层面。

看完视频,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程野在旁边加练移动射击,苏漫则开始研究下一场比赛的对手——雷霆二队。

雷霆二队的风格和猎隼完全不同。他们不追求快攻,而是喜欢稳扎稳打,利用装备和资源的优势慢慢蚕食对手。他们的选手平均年龄更大,经验更丰富,但可能缺乏猎隼那种年轻人的锐气。

苏漫调出雷霆二队最近的比赛录像,一帧一帧地分析。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雷霆的选手在比赛中期总会有一个短暂的节奏变化——不是失误,而像是某种战术调整。这个调整的时间点很固定,通常在比赛开始后的第八到第九分钟。

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是训练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这个发现记下来,打算明天和陈河讨论。

训练室的灯自动调暗了——这是节能模式,提醒使用者该休息了。程野从模拟舱里出来,满头大汗。

“练完了?”苏漫问。

“嗯。”程野擦了擦汗,“你今天也早点休息吧。别太拼。”

两人一起回宿舍。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间的门缝下没有灯光,队友们应该已经睡了。

洗漱完,躺在床上,苏漫却睡不着。她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今天下午和阿哲的对话,那些拆解的设备,那些隐藏的模块……

“苏漫。”程野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嗯?”

“你说,”程野顿了顿,“如果我们真的查到了什么,然后呢?”

这个问题很实际。收集证据是一回事,但怎么用这些证据是另一回事。交给官方?谁会信两个刚出道的新人?公开揭露?没有足够的保护,很可能还没发声就被消灭了。

“我们需要盟友。”苏漫说,“有力量,有影响力,而且愿意对抗那些黑暗的盟友。”

“比如?”

“比如……陆文钧。”

程野翻了个身,面朝苏漫的方向:“那个‘新纪元’的继承人?他会帮我们吗?”

“不知道。”苏漫实话实说,“但他对行业现状不满,想推动改革。我们的证据,也许能成为他的筹码。”

“那我们要联系他吗?”

“还不到时候。”苏漫说,“现在证据太少,贸然接触只会打草惊蛇。我们需要更多,更确凿的证据。”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只是专心打比赛,不想这些,会不会更简单一点?”

“也许会。”苏漫说,“但那样的话,我们赢来的冠军,真的是我们的吗?”

程野没有回答。黑暗中,只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说得对。我们要赢,就要赢得净净。”

“嗯。”

“睡吧。”程野说,“明天还要训练呢。”

苏漫闭上眼睛。但她的脑海里,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联系阿哲的朋友,找到那本旧书,获取更多内幕信息……

而这一切,都要在不影响训练和比赛的前提下进行。

就像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

接下来几天,训练按部就班地进行。陈河针对雷霆二队的战术特点,制定了一套新的训练方案。深流的队员们每天从早练到晚,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训练室里。

苏漫的表现无可挑剔。她的战术指挥越来越精准,和队友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训练间隙,她都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接触阿哲朋友的计划。

那家书店的位置在城市的另一边,需要提前预约才能进入。苏漫用匿名账号发了预约申请,但一直没有收到回复。

直到周四晚上,训练结束后,她的个人终端突然收到一条加密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带书来。】消息后面附着一个动态密码,有效期只有十分钟。

回复的是阿哲的朋友。苏漫记下密码,立刻清除了消息记录。

第二天中午,她向陈河请了半天假,理由是“处理个人事务”。陈河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点点头:“注意安全。”

程野想跟她一起去,但被苏漫拒绝了。这一次,她需要独自面对。

那家书店在一个老旧的商业区,门面很小,招牌上写着“时光之尘”四个字,字体是手写的,有些褪色。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店里很安静,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不是电子书,是真正的纸质书。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近乎奢侈的收藏。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打量着苏漫。

“我预约了。”苏漫说。

女人放下书,站起身:“带书了吗?”

苏漫从背包里拿出那本《1984》。这是她昨天特意去旧货市场买的——幸运的是,这个时间点,那本书刚好在一个摊位上。她花了比原价贵十倍的价钱买下,但觉得值得。

女人接过书,翻了几页,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纸张。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苏漫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跟我来。”她说。

她带着苏漫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书店深处的一扇小门前。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会客室,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旧纪元的版画,画面已经有些模糊。

“坐。”女人说,自己也在对面坐下,“阿哲说你想了解一些事情。”

“是。”苏漫说。

“关于什么?”

“关于‘神经科技’供应给俱乐部的定制设备。”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因为我的朋友可能因此受伤。”苏漫说,“也因为,我觉得这不公平。”

“公平。”女人重复这个词,像是咀嚼着什么苦涩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公平是最奢侈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神经科技’工作了十二年,从最基层的技术员做到研发部门的副组长。我参与过很多,包括你刚才说的那些定制设备。”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个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些是我离职前偷偷复印的资料。”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里面有设备的设计图纸,测试数据,还有……一些内部会议的记录。”

苏漫的心跳加快了。

“你可以看,但不能带走。”女人说,“也不能拍照。你只能记在脑子里。”

苏漫打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潜影-7型定制版技术规格”,下面列出了十几个不同的子型号,每个型号对应不同的俱乐部。雷霆、猎隼、星火……几乎所有大俱乐部都有自己专属的版本。

她快速翻阅着。图纸很复杂,但她能看懂那些关键的部分——信号增强模块的位置,疲劳算法的激活条件,随机延迟的引入机制……

翻到会议记录部分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2085年7月12,内部会议记录】 议题:定制设备性能优化方案 参与人员:研发部、市场部、客户代表(苍穹俱乐部) 结论:同意为苍穹俱乐部定制“S-7型”设备,增加神经信号同步率动态调节功能,以适应选手在不同比赛阶段的“状态需求”。具体参数由俱乐部方提供。

【2086年3月8,内部会议记录】 议题:客户反馈处理 客户反馈:雷霆俱乐部反映,部分选手在使用定制设备后出现“训练疲劳感增强”现象。 处理意见:调整疲劳算法的激活阈值,但保留核心功能。向俱乐部方解释为“正常训练适应过程”。

【2087年11月23,内部会议记录】 议题:新型扰模块测试 测试结果:新型模块可以在不被标准检测程序发现的情况下,引入0.05-0.15秒的随机延迟。建议优先供应给有“特殊需求”的客户。

一页页翻过去,苏漫的手越来越冷。这些记录清楚地表明,设备供应商和俱乐部之间存在某种默契——以“优化”为名,实际上是在纵选手的状态。

“这些……”苏漫抬起头,“联盟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女人说,“但他们是受益者。更精彩的比赛,更大的关注度,更多的商业收入……只要不过分,他们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选手呢?那些因为‘神经损伤’退役的选手?”

女人的表情黯淡下来:“那是无关紧要的……代价。”

这个词她说得很轻,但落在苏漫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块铁。

“所以,”苏漫说,“你们明知这些设备有问题,还是继续生产,继续供应?”

“不是‘我们’。”女人摇头,“是‘他们’。我三年前就辞职了。因为我发现,事情已经超出了我能接受的底线。”

她重新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有一个侄子,很有电竞天赋。他想成为职业选手,我劝他放弃。因为我知道,一旦进入那个体系,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了。他会变成一个产品,一个可以被调整、被优化、被……牺牲的产品。”

苏漫看着手里的资料,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数据,背后是一个个真实的人,真实的梦想,真实的人生。

“这些资料,”她说,“我可以告诉别人吗?”

“你可以。”女人说,“但你要想清楚后果。‘神经科技’背后是‘新纪元集团’,而‘新纪元’是这个城市最有影响力的企业之一。他们不会允许有人破坏他们的生意。”

她顿了顿,看着苏漫:“你还年轻,有很多选择。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条路?”

苏漫合上文件夹,轻轻放回桌上。

“因为,”她说,“有人曾经为我走过这条路。但她没能走完。”

女人沉默地看着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把文件夹重新锁回保险柜:“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你从没来过这里,我也从没见过你。”

“谢谢。”苏漫说。

“不用谢我。”女人重新戴上眼镜,表情恢复了平静,“我只是……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苏漫离开书店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夕阳西斜,把街道染成金红色。她走在回俱乐部的路上,脑海里还在回放着那些资料的内容。

证据有了。但怎么用?

直接公开?她没有渠道,也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交给媒体?普通的媒体不敢报,敢报的媒体可能已经被收买。交给联盟?那等于自投罗网。

她需要更强大的盟友。

陆文钧。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脑海里。作为“新纪元”的继承人,他既有对抗集团内部黑暗的动力,也有足够的权力和资源去推动变革。

但怎么接触他?怎么让他相信?怎么确保他不会反过来利用这些证据?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简单的答案。

回到俱乐部时,训练刚刚结束。程野从训练室出来,看见苏漫,立刻走过来。

“怎么样?”她压低声音问。

“拿到了。”苏漫说,“但需要时间消化。”

程野点点头,没再多问。她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对苏漫越安全。

晚餐时,陈河宣布了一个消息:明天,深流将和雷霆二队打一场训练赛。

“不是正式比赛,但很重要。”陈河说,“雷霆二队是我们在挑战者杯小组赛的下一个对手。这次训练赛,我们要测试新的战术,也要摸清他们的底细。”

所有人都看向苏漫——她是战术设计者。

苏漫放下餐具:“我需要今晚再研究一下雷霆的比赛录像。”

“我帮你。”程野立刻说。

训练室里,两人并肩坐在战术板前。苏漫调出雷霆二队的录像,程野在旁边做笔记。她们讨论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的机会,每一个需要防备的陷阱。

但只有苏漫知道,她同时在思考另一件事:雷霆的设备里,有没有那些特殊的模块?如果有,会在什么时候被激活?第八到第九分钟的那个节奏变化,是不是和这些模块有关?

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就在明天那场训练赛里。

夜深了,训练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悬浮车低沉的嗡鸣。

程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差不多了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嗯。”苏漫关掉录像,“你先去睡,我收拾一下。”

程野站起身,但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苏漫身后,突然伸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

“苏漫,”她的声音很轻,“别太自己。我们还有时间。”

苏漫转过头,看着程野。在训练室冷白的灯光下,程野的脸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睛依然很亮。

“我知道。”苏漫说。

“那就好。”程野收回手,笑了笑,“明天见。”

她转身离开。苏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过头,重新打开战术板。

屏幕上,雷霆二队的队标在缓缓旋转。

明天,她将第一次面对这个前世间接导致了程野受伤的对手。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她关掉战术板,站起身,走到窗边。夜空很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在闪烁。远处,城市的灯光像一片燃烧的海洋。

这个看似光鲜的世界,底下藏着多少黑暗?

而她,能揭开多少?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明天,训练赛上,她需要赢。

不仅要赢,还要在赢的过程中,找到那些黑暗的蛛丝马迹。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年轻,冷静,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开训练室。

夜还很长。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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