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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出了县城,陈宾紧了紧背篓的肩带,脚下生风,踢起路面一蓬蓬黄土。

走出去半里地,身后突然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并且越来越近。

“大叔,请留步。”

马车缓缓在他身侧停下,车帘掀开,露出那张精致的脸庞。

是刚才那位苏小姐,她在等着陈宾。

“刚才在城门口人多眼杂,不方便说话。”苏小姐浅浅一笑,“我正好也要去古树村,既然咱们同路,不如我载你一程?”

陈宾停下脚步。

蹭车能省下不少脚力和时间,家里那个烂摊子还等着他回去收拾。

“那就多谢了。”陈宾也不矫情,抬脚就要往车上走。

“小姐!”马夫猛地一勒缰绳,扭过头,“这不合规矩!他一个浑身泥点子的乡野村夫,怎能与您同乘?若是让别人看到了,会说闲话的……”

“老张!”苏小姐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子娇蛮,“你还管上我了?我说让他上来,便上来。”

陈宾没等老张再废话,手攀着车辕,利落地翻身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别有洞天。

软榻上铺着厚实的锦缎,角落里燃着一只精致的小铜炉,暖意融融。

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混合着少女的体香扑面而来。

陈宾抱着背篓,径自坐在靠门的位置,尽量不让背篓蹭到那些名贵的绸缎。

苏小姐打量着他,那双灵动的眼眸在他脸上看了又看。

“刚才是我失礼了,只瞧见你这一身风尘,竟把你喊老了。”

苏小姐用帕子掩着嘴,眉眼弯弯,“如今细看,你其实挺年轻的,那我便唤你一声大哥吧。”

陈宾靠着车壁,随口道:“喊什么都行,反正我就是个农家人,喊大叔也挺合适的。”

“你这人真有趣。”苏小姐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兰花香气瞬间浓郁了几分,直往陈宾鼻子里钻。

她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大哥,跟你打听个事,你可千万别声张。”

陈宾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避开这过于亲近的距离,“姑娘,你说。”

“古树村,可是有个陈家?”

听到这话,陈宾心中一凛。

陈家。

古树村原本都姓王或者刘,而他家是外来户。

因此,村里统共就一个陈家。

正是他家。

他心头警铃大作。

这苏小姐一看就是富家千金,十指不沾阳春水。

怎么会跟陈家这种破落户扯上关系?

难道是陈大郎在外面惹的祸?欠了这苏家的钱?还是偷了人家的东西?

他可不想替陈大郎还债。

陈宾面上波澜不惊,淡定地说:“嗯,是有个陈家。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陈家……”苏小姐紧张地捏着帕子,“家里可有个年轻男子?”

陈宾心里咯噔一下。

年轻男子?

除了床上躺着那个半死不活的陈大郎,就剩下他了。

如果苏小姐是来讨债的,只要陈家还有个男人活着,这麻烦就甩不掉。

与其被这种有权有势的人家盯上,倒不如……

“男人啊。”陈宾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以前是有一个,不过前两天已经死了。”

“死了?!”

苏小姐猛地瞪大了眼睛,迅速靠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陈宾的手。

她的手掌温热细腻,软若无骨。

“真的吗?你确定死了?”苏小姐的声音陡然拔高,兴奋地问,“古树村难道没有别的陈家了?”

陈宾看着自己那只满是老茧和裂口的粗手,被一双的小手紧紧握着,心里一阵古怪。

这反应……不像是来要债的啊。

“就这一家。”陈宾把手抽了回来,语气笃定,“昨天刚埋的,坟头土还是新的呢。”

他也不算完全撒谎。原来的“陈二郎”确实死在了战场上,现在的陈宾是另一个人。

至于陈大郎,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听到这话,苏小姐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靠在软榻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张!”

她突然朝着车帘外大喊一声,“听到了吗?陈家那个男人已经死了!”

“等到家了,你可得跟我爷爷说清楚,此事可不是我不愿意。”苏小姐心情大好,声音清脆悦耳。

正在赶车的老张手一抖,马车都跟着晃了一下。

“好的。”老张停下马车,扭头问,“小姐,既然那人死了,咱们是不是不用去了?”

“去,当然去。”苏小姐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不过咱们就把这位大哥送到村口,这一路就当是……看风景了。”

看风景……

多么小众的词汇啊。

陈宾靠在车壁上,心里恍然。

不过,这都与他无关。

既然她不打算去找陈大郎了,又愿意继续送自己,那自然是好事。

马车颠簸着前行。

苏小姐心情极好,掀起一角的窗帘,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

此时已近正午,阳光有些刺眼。

路边的田野一片荒芜,枯黄的杂草稀稀拉拉。

“咦?”

苏小姐突然指着窗外,惊奇道:“大哥你看,那些人好生奇怪,怎么都在扒树皮?”

陈宾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几棵老榆树下,围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村民。

他们手里拿着钝刀、石块,正疯狂地砍砸着树,将那粗糙的树皮硬生生剥下来。

“怎么还有人抢树皮?”苏小姐更是惊讶,“难道这树是什么珍贵的木材?扒了皮能卖钱?”

她转过头,一脸天真地看着陈宾。

陈宾收回视线,看着面前这个如同瓷娃娃般精致的少女。

她身上穿着细棉布的罗裙,喝着上好的茶水,坐着铺满丝绸的马车。而在那层薄薄的车壁之外,就是炼狱。

“他们不是在抢木材。”陈宾声音平静,“他们是在抢吃的。”

“吃的?”苏小姐愣住了,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你是说……他们拿树皮当饭吃?”

“对。”

“树皮怎么能吃呢?”苏小姐一脸不可思议,“那么硬,怎么咽得下去?”

“把皮剥下来,晒,磨成粉。”陈宾解释道,“掺上水,煮成糊糊。再挖到点草或野菜拌进去,若是没有这些,那就只能硬吞。”

“这东西吃进去,跟吃土一个道理,在肚子里不消化,能骗骗肚子,让人觉得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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