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都了
为了收拾东西,家家户户像被抄了窝的蚂蚁,翻箱倒柜,把能捆能扎的东西都归拢起来。
女人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卷成紧紧的卷,用草绳捆了一道又一道。
男人把生锈的锄头、豁口的镰刀磨了又磨,用破布缠好柄。
孩子们抱着家里唯一的陶罐,坐在门槛上发呆。
压抑的哭声这里一声,那里一声,那是离开祖屋时,最后的不舍和悲伤。
赵卫冕家徒四壁,几乎没什么值得带走的。
三两下,一个不大的包袱就捆好了。
丫丫坐在冰凉的炕沿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眼睛都快掉没了的布娃娃,那是她关于娘亲最后的念想。
“二哥,山上有枣树吗?”
丫丫忽然小声问。
赵卫冕正检查短刀,闻言一愣,随即从原身记忆里翻出画面。
每年秋天,这瘦小的丫头就蹲在村口那棵老枣树下,眼巴巴望着。
等熟透的枣子啪嗒掉下来一两颗,她才飞快捡起来,在手心擦擦,珍惜地小口小口吃。
“现在没有。”
赵卫冕走过去,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
“但二哥给你弄几树枝,咱们到山上种,过两年就有又甜又大的枣子吃了。”
丫丫这才又高兴起来。
赵卫冕走出低矮的土屋,寒风扑面。
来到村口,那棵老枣树在冬灰白的天幕下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沉默而苍劲。
他选了向阳面几看起来生命力比较旺盛的枝条,拔出别在后腰的短刀,准备截下来。
刀锋刚要落下,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远处那条黄土官道上,有几个正在移动的小点。
赵卫冕立刻停手,眯起眼睛,手搭凉棚极力望去,是五个穿着暗红色皂衣的人!
他们正朝着北沟村方向而来,那服色,分明是县里兵房的皂吏。
而且看这架势,比上次那个小吏单枪匹马来时,要正式得多!
他心猛地往下一沉。
赵卫冕收回短刀,转身,几乎是脚不点地地冲回祠堂方向。
“官兵来了!又来了!五个人!”
赵卫冕冲进祠堂时,村正和赵铁柱几个正在低声商量晚上怎么编队,怎么照顾老弱。
一听这话,茶碗从村正手里滑落,“啪嚓”一声脆响,碎瓷片和混浊的茶水溅了一地。
这消息像一股夹着冰碴子的北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村子。
刚刚还在为搬迁忙碌、甚至生出一丝希望的人们,全部僵住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无形的手,再次死死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怎……怎么又来了?”
赵老四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是不是……是不是上次没糊弄过去,他们发现啥了?”
“这下真完了……走不掉了……走不掉了啊……”
有人绝望地瘫坐在地。
祠堂前的空地上迅速聚满了人,人人脸上都是惊惶。
连刚刚下了决心的三大爷,此刻也拄着拐杖,手抖得厉害。
就在这片绝望的窒息中,一个带着狠劲、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炸响了。
“怕个鸟!”
众人看去,是赵铁柱。
他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布满了血丝,腮帮子咬得凸起,拳头捏得咯吱响,“他们来了五个是吧?”
“好得很!”
“反正咱们今晚脚底板抹油就要溜了,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五个也他娘的撂倒在这儿!”
“做得净点,神不知鬼不觉的,咱们上山过安稳子去!”
“省得他们回去报信,到时带大队人马来剿咱们!”
这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按进了冰冷的水里,刺啦一声,白气蒸腾!
“铁柱!你个小兔崽子胡咧咧什么!”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指着他。
“那是官差!是官府的人!官差,那是诛九族、刨祖坟的大罪!你疯了!”
“诛九族?”
赵铁柱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脸上竟扯出一个扭曲的笑,那笑容里满是豁出去的疯狂。
“咱们村弄死林小旗那三个的时候,九族就该诛了!还差这五个?”
“了,一把火烧净,谁知道是咱们的?”
“了,咱们安安稳稳上山!不,谁知道他们来村里会出什么事来?到时恐怕咱们谁也走不了了。”
“至于放他们回去?”
“他们只要有一个回去说句‘北沟村有鬼’,您信不信,明天、最迟后天,县里就能开来几十号如狼似虎的兵,把咱们村围起来打了。”
“到时候,男的砍头,女的充营妓,孩子卖为奴,您选哪个?”
人群再次陷入死寂。
但这一次,那寂静之下涌动的情绪截然不同了。
赵卫冕敏锐地察觉到,很多人尤其是那些跟着他经历过府城卖粮、路上匪的年轻人,眼神正在剧烈地变化。
恐惧还在,但被另一种更炽热、更暴烈的东西盖住了。
那是被反复迫到悬崖边后,从骨头缝里迸出来的凶性,是明知前方是深渊也要拉上垫背的疯狂。
村正赵伟贤起初也是被赵铁柱的话惊得瞪大了眼。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性就那么强了?
但看着这个往里就知道闷头活的侄子脸上那股陌生的狠劲,再看看周围那些沉默却眼神发亮的后生……
他慢慢合上了嘴,脸上的惊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认命般的凝重。
他摩挲着自己粗糙的指腹,喉结动了动,声音很是涩。
“铁柱这话是混账,可这世道好像……也就只剩这混账法子了……”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赵卫冕。
他是主心骨,是那个带着他们害了官兵的第一人。
赵卫冕抿着嘴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只有短短几个呼吸,却让所有人觉得无比漫长,长得让他们像是气都喘不上来了。
就见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只吐出一个字,“。”
这字像一道命令,瞬间激活了整个村子。
赵卫冕语速极快地安排了下去,“老弱妇孺,全藏起来,地窖、柴火垛后头、塌了半边的破屋,能的地方都去!”
“记住捂着孩子的嘴,不许出一点声!”
“铁柱,你挑十个手稳胆子大的,藏祠堂两边厢房,听我信号。”
“老四叔,你带几个人,去村口路上,用烂柴禾、破石头,不显眼地拦一拦,拖慢他们进村的速度。”
“其他能拿动棍棒的男人,都躲到祠堂屋后,看我手势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