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老鼠药
“我不走!”
三大爷挂着他那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站在人群最前头,胡子气得一撅一撅。
“七十三年了,我赵老三生在这炕头,死也得死在这门里!”
“让我离开北沟村?除非你们抬着我的尸首出去!”
“三哥说得对!”
另一个瘦的老汉五大爷,捶着自己瘦骨嶙峋的口,“在这!祖宗的魂在这!”
“田埂子、老水井、村口的大槐树……哪样能带走?”
“你们年轻人为了条活路,想要闯出去,我们不拦着。”
“我们老棺材瓤子,就守着这村子,看谁能把我们咋地!”
“走了,开春谁种地?祠堂谁打扫?祖宗牌位谁供奉?”
可老人们不愿走,年轻人又哪能走得安心?
质疑声、哭诉声、骂娘声混成一片。
女人们搂着吓得不敢哭出声的孩子,默默垂泪。
男人们则蹲在墙、门槛上,抱着头,唉声叹气。
故土,那不只是几间破屋几亩薄田,那是融在血里、刻在骨头里的念想。
赵卫冕走到人群前面。
他没喊没叫,就只是站在那里。
一直等那乱哄哄的声浪稍微低下去一点,他才开口。
声音不高,平平的,却像腊月屋檐下挂的冰溜子,直直往人心里戳。
“不想走?也行啊。”
人群一下子又静了,都看着他。
“查林小旗那事的官兵,已经来过一回了。”
赵卫冕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慢慢刮过三大爷、五大爷那几个闹得最凶的老人脸上。
“下回再来,可就不是站着问几句话了。”
“他们会把留在村里的人关到黑屋子里,拿蘸了盐水的鞭子抽。”
“拿那烧红了烙铁往身上烫,手指甲,用铁钳子一片一片生生拔下来……各位叔伯,你们谁扛得住?”
老人们的脸色由红转白。
三大爷嘴唇哆嗦着,还想硬撑,“我……我老头子一把岁数了,黄土埋到脖子,我怕……怕个球!”
“您是不怕。”
赵卫冕点点头,语气甚至没什么变化。
“可您确保所有人都不怕,都抗得住吗?”
“只要有人漏了一句嘴,把了人的事,还有村里人的下落都说了出来,到时我们要怎么办?”
“您不怕,你大重孙呢?才八岁吧?”
他扫过嘴硬的这班老人,“你们总该为子孙后代想一想吧。”
他顿了顿,让这话里的寒意浸透每个人的骨髓。
“我懂,故土难离,落叶归,这把年纪了还要死在外头,肯定是不愿意的。”
“这样吧,我之前去府城顺手买了包老鼠药。”
“嗡——”
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谁实在舍不得走,我也不能着。”
赵卫冕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比鬼叫还瘆人。
“我让七叔熬一锅稠粥,谁想留下,自己拿碗,舀一碗喝了。”
“到时大家安安稳稳躺自家炕上走,好歹落个全尸。”
“睡自家的土,总比被官兵抓去,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还要连累儿孙,害死一村人强。”
“你们说,是不是?”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连孩子的抽噎声都没了。
三大爷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五大爷佝偻的身子晃了晃,被旁边人赶紧扶住。
每个人脸上都褪尽了血色,只剩恐惧。
“卫……卫冕,你这……”
村正的声音都变了调。
赵卫冕抬手,没让村正说下去。
他环视全场,话头突然一转,声音也跟着柔和下来,像是冰冷的铁块忽然放入了温水中。
“我知道,让大伙儿扔下房子扔下地,往那不知深浅的山里钻,是天大的难事,是挖心挖肝的疼。”
“可不走,留在这只有死路一条,还得死得很难看。”
“上山路是难,子是苦,可至少刀把子能在咱们自己手里攥一会儿,活路咱能自己去挣一挣。”
他走到三大爷面前,看着老人浑浊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三大爷,您看着我光屁股满村跑,看着我爹娘没了,看着我拖着丫丫磕磕绊绊长大。”
“这些年,我也受了不少村里人的接济,这些恩情我都记在了心里。”
“今天我赵卫冕,在这祠堂前,对着咱们赵家的祖宗牌位立个誓。”
“只要我赵卫冕碗里还有一粒米,就绝不让我手底下的老人饿着肚子咽气!”
“只要我身上还有一块囫囵布,就绝不让跟着我的孩子光着身子受冻!”
“咱们上山,不是去当野人,是去另起炉灶,建一个新家!”
“在那个家里,老的有人养,有人送终;小的有人疼,有人教他长大!”
“咱们北沟村的人,只要信我,跟着我走,我赵卫冕,一个都不会丢下!”
这番话,像寒冬腊月里突然烧起的一堆旺火,那热气猛地扑上来,把之前冻僵了的心都烫得一哆嗦,慢慢活泛起来。
三大爷老泪纵横,那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沟壑往下淌。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枯树枝一样的手抓住赵卫冕的胳膊,抓得紧紧的。
“卫冕啊……娃啊……你……你真能做得到?”
“能。”
赵卫冕反手握住老人冰凉的手,斩钉截铁,“但得大伙儿信我,把命押给我,跟我一条道走到黑。”
“我走!”
三大爷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混着鼻涕眼泪。
“我这把老骨头,没力气抢刀子了,可还能给你们看看孩子,守守门!”
能活着谁愿意死呢?
“走!跟卫冕走!”
“信卫冕的!”
“上山!建新家!”
人群爆发出混乱却带着热乎气的呼喊。
先前那种绝望的抵触,被求生的本能和赵卫冕描绘的那一丝微弱却实实在在的希望取代了。
“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这八个字像种子,落在这些被苦难磨硬了的心田里,悄悄地扎下一点。
“好!”
赵卫冕提高声音。
“给大家一天的时间!”
“能带的,锅碗瓢盆、破铺盖烂衣裳,都带上!”
“带不走的……就留给这村子。”
“今晚,等天彻底黑透,咱们就动身!”
北沟村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表面安静,底下却乱成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