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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12章 “合法”身份

血腥气久久不散,混杂着泥土、烟熏和草药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被晚霞染成暗红色的黑石村上空。昨的厮与胜利带来的短暂亢奋早已褪去,留下的只有战后沉重的喘息、压抑的哭泣和对未来的更深忧虑。

村口那片空地成了临时的停尸场和伤兵营。五具护卫队兄弟的尸体被白布覆盖,整齐地排列在一边,幸存的同伴沉默地为他们整理遗容,几个妇人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另一边,二十多个轻重伤员或躺或坐,痛苦的呻吟和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周老实带着几个略懂包扎的村民,用煮沸过的粗布和清水清洗伤口,敷上李墨分发下来的金疮药,动作尽可能轻柔,但简陋的条件让每一次触碰都可能带来新的痛楚。

李墨穿行在伤员之间,脸色沉静如水。他亲手为几个伤势最重的人检查、处理。断骨处用削好的木板固定,撕裂的伤口用煮过的桑皮线缝合,发热的喂下清热散和祛毒丹。他的动作精准、稳定,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偶尔手指间有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微光流转(“清风垂露”的微弱效果),加速着愈合进程。被他处理过的伤员,痛苦总能很快得到缓解,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依赖与感激。

苏晚晴也在帮忙。她换下了沾染血污的劲装,穿着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地挽起,额角还沾着一点灰烬。她处理外伤的手法同样娴熟,下针止血、清理腐肉、敷药包扎,一丝不苟,只是眼神深处比平更多了几分沉郁。当她看到李墨缝合伤口时那奇特的针法(与她所学不同,更类似于……缝衣?但效果极佳),以及他那些似乎取之不尽的、效果惊人的药粉药丸时,心中那团关于李墨来历的迷雾,便又浓厚了几分。

燕承泽被赵五和钱七严密保护在村后最坚固的一间石屋里,但他的心显然并不安宁。透过窄小的窗户,他能看到村口的混乱与哀伤,能听到那些压抑的哭声。这位流亡的北燕王,脸上笼罩着深深的阴霾与自责。他知道,这些伤亡,这些苦难,追溯源,皆因他兄妹二人而起。

“晚晴,”当苏晚晴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加了补气药材的米粥进来时,燕承泽声音沙哑地开口,“昨夜伤亡……几何?”

苏晚晴动作微顿,低声道:“阵亡五人,重伤八人,余者皆带伤。”她将粥碗放在兄长手边,“王大哥也伤了左臂,幸好未伤筋骨。”

燕承泽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为兄……连累了他们,连累了李公子,连累了这黑石村上下。”

“王兄……”苏晚晴不知如何安慰。

“李公子……现在何处?”燕承泽复又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决断。

“正在村口救治伤员。”

“请他……忙完之后,务必来一趟。为兄有话要说。”

李墨处理完最后一个重伤员的伤口,直起身时,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连续的高强度战斗、指挥、救治,消耗巨大。他找了个水缸,掬起冰冷的山泉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凉意让他精神一振。

王铁牛拖着受伤的左臂走过来,脸上满是血污和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东家,尸体都收敛好了,按您吩咐,登记了姓名,抚恤……按之前定的三倍发放。受伤的兄弟都安置妥当了。村外的陷阱和工事损毁严重,周师傅带人在抢修,但材料和人手都不够……”

“知道了。”李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去歇着,伤要紧。抚恤和修缮的事情,稍后我们再议。阵亡弟兄的家属,要好生安抚。”

“东家……”王铁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弟兄们……心里都憋着股火,也……也有些怕。这次赢了,下次呢?北燕狗贼不会罢休的。”

“怕,是人之常情。”李墨望着渐渐沉入山峦的夕阳,声音平静,“但光怕没用。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怕的该是他们。去歇着吧,铁牛,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打发走王铁牛,李墨才走向燕承泽所在的石屋。赵五和钱七如同般守在门外,见到李墨,默默行礼让开。

屋内,油灯如豆。燕承泽靠坐在土炕上,气色比前几好了许多,但眉宇间的郁色却更浓。苏晚晴侍立在一旁。

“燕先生寻我?”李墨拱手。

“李公子请坐。”燕承泽示意,待李墨在炕边的木凳上坐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昨血战,公子神机妙算,将士用命,击退强敌,保黑石村不失,燕某……感激不尽,亦惭愧无地。”

“燕先生言重了,分内之事。”李墨道。

“非是客气。”燕承泽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墨,“黑石村上下,为护我兄妹,已流了太多血。此非长久之计。拓跋弘贼子心狠手辣,此次驱虎吞狼之计不成,下次手段必然更酷烈。我兄妹二人留在此地一,黑石村便危险一。”

李墨眉头微皱:“燕先生的意思是……”

“离开。”燕承泽吐出两个字,语气斩钉截铁,“我伤势已无大碍,可以行动。我与晚晴,即刻离开黑石村,设法北上,联络旧部。将追兵引开,方是解除黑石村危局的正道。”

“王兄!”苏晚晴急声欲阻。

李墨却未立刻反驳,只是平静地问:“燕先生打算如何北上?走哪条路?联络哪些旧部?可有把握摆脱狼影卫乃至可能出现的边军围堵?”

燕承泽一滞。他虽有决心,但具体路线、联络人选、如何避开无处不在的追兵,在人生地不熟的大梁境内,皆是难题。更别提他重伤初愈,体力远未恢复。

“这……”燕承泽语塞。

“燕先生,”李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我知你是不愿再连累黑石村,此乃仁者之心,李某敬佩。但恕我直言,此刻离开,非但不能解除危局,反而可能将黑石村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此话怎讲?”

“其一,拓跋弘的目标是你们,但经过昨一战,黑石村‘协助北燕叛逆,击北燕勇士(狼影卫及附庸土匪)’的罪名,在他那里恐怕已经坐实。即便你们离开,他为了泄愤、立威,也绝不会放过黑石村。甚至可能因为你们的离开,而更加肆无忌惮地报复。”

“其二,”李墨继续道,“你们离开,失去黑石村的庇护和地利,在茫茫山林、关卡林立的大梁境内,面对精通追踪暗的狼影卫,生存几率几何?若你们再次落入敌手,黑石村之前所做的一切牺牲,便毫无意义。”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墨看着燕承泽的眼睛,“黑石村收留你们,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因为‘道义’或‘怜悯’。燕先生,你是北燕正统,代表大义名分。拓跋弘弑君篡位,北燕国内绝非铁板一块。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象征,一面旗帜。这面旗帜,对我,对黑石村,对未来可能联合的一切力量,都有价值。”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所以,燕先生,苏姑娘,你们不能走。至少,不能就这样走。我们需要从长计议,需要一个既能保全你们,又能让黑石村摆脱困境,甚至……借此机会壮大自身的计划。”

燕承泽怔住了。他没想到李墨看得如此深远,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真的将他的“正统”身份,视为一种可资利用的“资源”和“旗帜”。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务实,与他过往接触的忠臣义士或江湖豪侠皆不相同,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踏实。

“李公子的意思是……”苏晚晴眸光闪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更深度的。”李墨道,“不是庇护与被庇护,而是互为依托,共谋出路。黑石村为你们提供安全的栖身之所和立足点,你们,则需要发挥你们的价值——北燕内部的情报、人脉、大义名分,以及……”他看向苏晚晴,“苏姑娘的医术、武功,还有你们对拓跋弘及其势力的了解。”

“我们需要整合资源,对外,寻找盟友,分化敌人;对内,加速发展,积蓄力量。拓跋弘想一口吞掉我们,没那么容易。这青州之地,水很深,未必没有可供腾挪的空间。”

燕承泽沉默了良久。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跃。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李公子……所言,鞭辟入里,是燕某迂腐了。”他苦笑道,“既如此,我兄妹二人,便厚颜再叨扰些时。一切……但凭李公子安排。北燕之事,但凡燕某所知,绝不隐瞒。若有需要燕某出面之处,亦在所不辞!”

这是正式将主动权交到了李墨手中,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信任与托付。

“燕先生深明大义。”李墨郑重抱拳,“既为盟友,自当同舟共济。眼下,我们需先解决几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他伸出三手指:“第一,止血疗伤,恢复元气。第二,修复工事,补充物资,尤其是防御器械和药品。第三,也是关键——我们需要尽快得到外界的反馈,尤其是官府那边的动向。”

提到官府,李墨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钱老爷这条线,该有回音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次晌午,栓子连滚爬爬地跑进村子,带来一个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的消息。

“先生!钱老爷回来了!还……还带了好几个人!穿着官衣!已经到了清河镇,正往咱们这边来!王大哥留在镇上的眼线说,钱老爷在县里好像见了大人物,回来时红光满面,那几个人里,有个当官的,像是……像是个县尉!”

县尉?李墨心中一动。县尉掌管一县治安捕盗,虽是不入流的小官,但在地方上权力不小,尤其是涉及“匪患”、“奸细”这类事情,正是其职权范围。

钱老爷不仅把事情捅上去了,还真带回了官面上的人?是福是祸?

“来了多少人?除了那县尉,还有谁?”李墨沉声问。

“连钱老爷在内,一共六个人。县尉带了四个随从,看着像是衙役或者家丁,都带着刀。”栓子比划着,“走得不算快,估摸着再有个把时辰就能到村口了。”

李墨迅速思考。县尉亲至,说明县里对“北燕奸细越境袭村”的事情重视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但只带四个随从,姿态不算强硬,不像是来拿人或剿灭的。更大的可能是……实地查勘,兼带试探,甚至……谈条件。

“王铁牛,周老实!”李墨扬声。

两人很快赶来,身上还带着昨激战的痕迹。

“官差来了,领头的是县尉。”李墨言简意赅,“铁牛,你带所有还能站起来的护卫,立刻到村口列队,不需摆出攻击姿态,但要整齐,显出精气神,把昨缴获的那些北燕制式兵器和甲片,选几件醒目的,摆在显眼位置。周师傅,你带人继续抢修工事,但靠近村口那段,先停一停,让官差看看我们‘刚刚经历血战、正在奋力自救’的样子。栓子,去告诉苏姑娘和燕先生,暂勿露面。”

一道道指令迅速下达。黑石村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李墨的控下,再次变换着姿态,以应对即将到来的“贵客”。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一队人马出现在村口外的山道上。

为首两人并辔而行。左边是个穿着锦缎长袍、体态富态、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正是清河镇的钱老爷,此刻脸上带着几分志得意满,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右边之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精悍,肤色微黑,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腰佩铁尺,正是安平县的陈县尉。他身后跟着四个精悍的衙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当他们看到村口景象时,都不由得勒住了马匹,脸上露出讶色。

只见村口那新筑的、犹带烟熏火燎痕迹的土石矮墙后,肃立着两排约二十人的青壮。他们穿着不一的皮甲或布衣,身上大多带伤,缠着绷带,但站得笔直,手持长矛或刀盾,眼神沉静中带着一丝未散的气,竟隐隐有几分行伍气息。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栅门旁的空地上,随意堆放着几件沾着泥血的兵器——弯刀、短矛、还有几片式样明显与中原不同的弧形皮甲,上面隐约可见磨损的狼头纹饰。

而在这些护卫身后,村子里一片忙碌景象。有人在抢修被烧毁的棚屋,有人在搬运石料木材加固围墙,妇孺老弱则聚在相对完好的屋舍前,脸上犹带惊惶,却并无混乱。整个村子透着一股劫后余生、奋力自救的顽强气息。

钱老爷悄悄瞥了陈县尉一眼。陈县尉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将村口的一切细节尽收眼底,尤其是在那堆北燕制式兵器上停留了片刻。

“咳,”钱老爷咳一声,提高嗓音喊道,“黑石村的李东家可在?安平县陈县尉陈大人驾到,还不快快开门迎接!”

栅门吱呀一声打开,李墨独自一人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深灰布袍,身上收拾得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恭敬,拱手道:“草民李墨,见过陈大人,钱老爷。不知二位贵客莅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村中昨遭匪,一片狼藉,恐污了贵人眼目。”

陈县尉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走到李墨面前,打量着他,目光如炬:“你就是李墨?这黑石村的主事之人?听闻你们前击溃了一股北燕奸细假扮的匪徒?”

“回大人,正是。”李墨不卑不亢,“前确有数十北燕悍匪,伪装成山贼,趁夜袭村。幸得村中青壮拼死抵抗,又仰赖先人传下的一些粗浅机关之术,侥幸将其击退,毙伤数十,俘获兵器甲胄若,已呈交钱老爷转呈县尊。只是村中亦伤亡惨重,唉……”他适时地露出痛心之色。

陈县尉点点头,指了指那堆兵器:“这些便是缴获之物?”

“正是,请大人查验。”

陈县尉走过去,拿起一柄弯刀,用手指试了试锋刃,又仔细看了看刀镡和刀身上的细微刻痕,脸色渐渐凝重。他又检查了那几片皮甲,尤其是内衬的模糊印记,眼神闪烁不定。

“确是北燕军中制式,且非普通士卒所用。”陈县尉放下东西,拍了拍手,看向李墨,“李东家,你可知北燕军人,为何会伪装匪类,袭击你这偏僻村落?”

李墨露出茫然与愤慨交织的神色:“草民亦百思不得其解!黑石村僻处深山,向来与世无争,只是近来收留了些因战乱流离失所的苦命人,开荒种地,烧窑打铁,以求糊口罢了。或许是那些北燕贼子,见我村中新建,误以为有什么油水?又或者……”他迟疑了一下,“草民曾听被俘贼人零星提及,似乎是在追索什么‘逃亡要犯’?但我村中皆是本分乡民与流亡百姓,哪有什么要犯?定是那贼子胡言乱语,或另有所图!”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既点明了北燕军人的非常规行动,又将燕承泽兄妹的存在模糊处理为“流亡百姓”,同时暗示对方可能“另有所图”(比如黑石村的技艺),将水搅浑。

陈县尉深深看了李墨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要犯”之事,转而道:“听说李东家擅长百工医术,这村中砖瓦铁器,乃至疗伤药物,皆有过人之处?”

来了。李墨心道,面上却谦逊道:“大人谬赞。不过是祖上留下些微末技艺,加上逃难来的乡亲中,也有几位匠人好手,大家为了活命,胡乱琢磨,勉强糊口罢了。谈不上过人。”

“是吗?”陈县尉不置可否,抬步向村里走去,“本官既到此,便看看你这‘勉强糊口’的黑石村,究竟如何。”

李墨连忙侧身引路。钱老爷也赶紧跟上,凑在陈县尉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大抵是夸赞李墨的“奇技”和黑石村的“潜力”。

陈县尉在村中缓缓走着,看似随意,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处:新烧制的、整齐码放的青砖;临时工坊里正在打造的、样式新颖坚实的农具;药房外晾晒的、种类繁多的草药;甚至村民身上虽然简陋却浆洗得净的衣物,以及他们看到官差时那敬畏中带着好奇、却并无太多恐惧的眼神……这一切,都与他想象中的、刚刚经历血战洗劫的穷困山村截然不同。

这里,有一种……秩序,一种顽强的生命力,还有一种隐而不发的、让他这个老牌县尉都感到有些琢磨不透的气息。

走到那间最大的、作为公共议事和伤员安置的土屋前,陈县尉停下脚步。里面传来伤员的呻吟和草药的苦涩气味。他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七八个重伤员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苏晚晴正俯身为一个腿部重伤的护卫换药。她今未作男装,素衣布裙,却难掩清丽容颜和那份沉静专注的气质。她手法熟练地解开染血的绷带,清洗伤口,敷上药粉,重新包扎,动作轻柔而稳定。那伤员紧咬的牙关随着她的动作渐渐松开。

陈县尉的目光在苏晚晴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她手中那效果显著的药粉和伤员腿上那缝合得整齐细密的伤口。

“这位是……”陈县尉问。

“这是沈姑娘,游方医师,前些子途经此地,见村中多伤病,便留下帮忙。”李墨介绍道,“村中伤者,多赖沈姑娘妙手回春。”

苏晚晴闻声起身,向陈县尉盈盈一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民女沈青,见过大人。”

陈县尉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出了土屋。

一圈看下来,众人又回到村口。

陈县尉负手而立,望着远处苍茫山色,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李墨。”

“草民在。”

“北燕奸细越境袭扰,害我大梁百姓,此事非同小可。你等击退贼寇,保境安民,有功。”陈县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然,北燕贼子凶残,恐不会善罢甘休。你黑石村地处偏远,官府鞭长莫及,后若再遭袭,何以自处?”

李墨心中微动,知道正题来了。他躬身道:“大人明鉴。草民等亦是忧心如焚。黑石村上下,只求一片安身立命之地,愿遵王法,按时纳税,绝无二心。恳请大人体恤下情,能否……赐下一纸文书,或一道令牌,准我村自组乡勇,保境安民?若有北燕贼寇再来,我等拼死抵抗,亦算是为朝廷分忧。”

陈县尉转过身,目光如电,盯着李墨:“自组乡勇?你可知,民间私蓄武力,乃是朝廷大忌?”

“草民深知。”李墨语气恳切,“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黑石村孤悬山野,若无一二自保之力,下次贼至,便是阖村尽没之局。届时,贼寇气焰更炽,恐更危及地方。草民等只求自保,绝无他意!所组乡勇,亦只在村寨范围内活动,绝不敢踏出界限半步。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村中所产之砖瓦、铁器、伤药,若蒙官府不弃,愿以市价七成,优先供应县尊大人及陈大人,以作报效。”

钱老爷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这李墨,胆子不小!竟敢直接跟县尉谈条件,还想弄个“合法”的武装名分!更抛出这么大的利益诱惑!

陈县尉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精光闪烁。他当然听懂了李墨的潜台词:黑石村有能力自保(已经证明),也有价值(砖瓦铁器药物),愿意归附官府(纳税、供应物资),只求一个名分和有限的武装权,用来对付北燕这个共同的敌人。这是一种交换,也是一种试探。

私蓄武力是大忌,但“准其自保,以御外侮”,在边境不宁的特殊时期,并非没有先例,作空间很大。关键在于,值不值得,以及……如何控制。

黑石村展现出的实力、潜力,以及他们与北燕的敌对关系,对县里,尤其是对他这个负责治安的县尉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一支能打、能生产、又听话的“编外”力量,放在边境地带,既能牵制可能的北燕渗透,又能带来实际好处(优质物资),何乐而不为?至于“北燕要犯”的传闻……只要黑石村不公然打出北燕王旗,咬死了是北燕贼子寻衅,谁又能深究?

利弊在陈县尉心中飞快权衡。他久在官场,深知有时候,模糊地带才是最好做事的地方。

“哼,”陈县尉冷哼一声,面色却缓和了些许,“你倒会说话。民间结寨自保,抵御外侮,朝廷亦非全然不许。然需有章程,不可逾矩。”

李墨心中一松,知道有戏,连忙道:“全凭大人示下!”

“第一,你村所组护卫,不得超过百人,只限村寨防卫,不得擅离。人员名册,需报县衙备案。”

“第二,所有砖瓦、铁器、药物,须优先供应官府征调,价格……就按你所说。”

“第三,”陈县尉目光陡然锐利,“若再获北燕奸细线索,或遇可疑人等,须即刻上报,不得隐瞒!更不得与北燕方面有任何私下往来!否则,以通敌论处!”

“草民谨遵大人钧命!绝不敢违!”李墨躬身应诺。百人名额,足够了。优先供应官府,看似吃亏,实则是找到了稳定的销路和靠山。上报线索的要求,更是正中下怀——他正愁如何将拓跋弘的动向更多透露给大梁方面呢。

陈县尉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面黑漆漆的、刻着“安平巡捕”字样的铁牌,递给李墨:“此乃本官信物。持此牌,在安平县内,若遇寻常盗匪滋扰,可示之,或有些许用处。至于正式文书……待本官回县禀明县尊,再行下达。你好自为之!”

“谢大人恩典!”李墨双手接过铁牌,触手冰凉沉重。这虽不是正式的委任状,但已是极大的默许和认可。

钱老爷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陈大人明察秋毫,体恤民情!李东家,还不快备些酒饭,款待陈大人?”

陈县尉摆摆手:“公务在身,不便久留。李墨,记住你的话。钱老爷,我们走。”

说罢,他翻身上马,带着衙役,与钱老爷一行,时一般,迅速离开了黑石村,消失在山道尽头。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李墨才缓缓直起身,摩挲着手中那面冰冷的铁牌,眼神幽深。

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黑石村,暂时获得了一个模糊却重要的“合法”身份,以及与地方官府初步的联系。

但这仅仅是开始。陈县尉的“默许”是有条件的,也是脆弱的。黑石村必须尽快展现出更多的价值,也必须尽快变得更强。

更重要的是,燕承泽兄妹的身份,始终是一颗定时炸弹。与官府接触越深,暴露的风险越大。

他转身,看向村中。经历了接二连三的打击,黑石村如同风雨中的野草,看似狼狈,基却在这场场血火中,被锤炼得越发坚韧。

接下来,该是消化战果、舔舐伤口、并将这野草,催生成一片荆棘的时候了。

北燕的威胁未除,官府的注视已至。黑石村这艘刚刚启航的小船,已驶入了更加广阔,也更加暗流汹涌的水域。

前路,依然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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