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风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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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东北,黑土地上的村庄。

这十天,周家小院静悄悄却又实实在在地变着样。

周建国是个话比金子还稀罕的实派。儿子那通沉甸甸的电话,和手机上银行到账的冰冷数字,像两无形的鞭子,抽得他心头又紧又亮。

他没跟王秀英多掰扯,有些事,老爷们心里定了章程,闷头就是了。

他蹬着三轮车去村东头找了老赵头。老赵头正蹲在自家门口收拾木匠家伙什儿,看见周建国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周建国没绕弯子,递过去一好烟,自己也捏着一在手里没点,只是慢慢捻着。“老赵,得麻烦你。帮我拾掇拾掇房子,要弄得比往年都严实,都暖和。料,用最好的,别省。工钱,一天四百,管三顿饭,中不?”

老赵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眯眼看了看周建国比往更显沉肃的脸,又瞟了一眼他三轮车斗里露出的一角高级密封胶和厚实的防风毡布。他在这村里活了大半辈子,知道啥该问啥不该问。

“中。”老赵头吐出一个字,脆利落,“明儿一早,我带俩徒弟过去。”

老屋的改造就这么悄没声儿地开始了。新加的保暖窗户框是结实的塑钢,玻璃是双层的,安上去严丝合缝。

老赵头带着徒弟,里里外外把所有门窗的缝隙都用那种弹性好、耐老化的密封条压了个密不透风。屋顶的老瓦被仔细检查加固,烟囱和火墙的火道清理得净净,恨不得能照进亮光去。

房子从外面看还是那副敦实模样,内里却仿佛穿上了一套贴身又厚实的保暖衣,把呼啸的北风牢牢挡在了外面。

院子里的变化,稍微扎眼些,但也在周建国的掌控之内。

院墙下,硬木劈柴码放得整整齐齐,棱是棱角是角,摞成了一座看着就让人安心的小山。

这都是他带着老赵头的徒弟,从后山那些枯死或间伐下来的树里,精挑细选、劈好晾的硬货,敲起来梆梆响,耐烧,火旺。

至于那个用厚实防雨布和粗木杆撑起来、占据了大半个院子角落的临时棚子,才是周建国真正花了大力气,也最需要小心遮掩的。

棚子鼓鼓囊囊,用好几道粗麻绳纵横捆扎固定,看着就沉甸甸的。有相熟的邻居串门,看见这大家伙,难免好奇:“建国哥,这棚子里捂的啥好东西?鼓囊成这样?”

这时,不等周建国开口,王秀英就会从屋里擦着手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埋怨和隐隐自豪的笑,嗓门敞亮地接话:

“哎呀,快别提了!都是这老头子,瞎折腾!前阵子不是有收旧木头旧家具的吗?他把家里以前攒的那些破柜子烂门板,还有后山捡的些死树疙瘩,全让人拉走了,换回来些人家不要的‘煤矸石’边角料,说压碎了和泥抹墙能更保温!你说这埋汰东西,堆院子里多碍事!我就说让他赶紧处理了,他非说要等开春再说,先拿布蒙着,怕刮风下雨弄得满院子都是灰!”

她边说边摇头,语气活灵活现,末了还补一句:“你可别往外说,让人知道俺家院子里堆着这‘煤坷垃’,笑话!”

邻居一听是没啥用的“煤矸石”边角料,还是换破烂换来的,那点好奇心立刻没了,反而笑着安慰两句:“建国叔会过子,啥都能利用上。堆着就堆着吧,开春抹墙也行。”

没人知道,那厚实防雨布下面,本不是啥“煤坷垃”,而是周建国像个最老练的猎人,不动声色,通过早年矿上老工友的复杂关系,分批次、从不同的小矿点,陆陆续续运回来的整整五十吨优质无烟煤。

每一袋都封得严严实实,黑得发亮,沉得像铁。

他不敢用大车一次拉回来太显眼,就用家里的小货车,有时甚至雇个不相熟的外地小卡车,夜里悄默声地卸在院门口,再和老伴儿一点点挪进棚子里盖好。

儿子电话里沉重的语气让他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囤货,这是在囤活下去的“温度”和“时间”。这东西,在真正的严寒面前,比粮食还金贵,也绝不能让人轻易惦记上。

地窖里,则是王秀英大显身手的舞台。白菜、土豆、萝卜这些看家菜,堆得满满登登,几乎要顶到窖口。

几口半人高的大缸里,酸菜正在慢慢发酵,那股特有的微酸气息弥漫在阴凉的地窖里,反而让人觉得踏实。房梁上挂着一串串自家灌的香肠、风的咸肉,油润润的,透着过子的红火气。

靠墙的木头架子上,分门别类码放着成箱的鱼肉罐头、袋装的粉条、捆扎好的豆角茄子条、还有成袋的木耳和蘑菇。

这些都是王秀英分批从镇上和县里几个不同的批发部、粮油店搬回来的,每次不多买,但架不住次数多,积少成塔。

她甚至还偷偷托去县里办事的侄儿,捎回来几大包各式各样的糖果、独立包装的小饼和巧克力派,仔细地装在两个防的整理箱里,藏在最里头。那是给孙子天天的惊喜,也是她心里一点柔软的念想。

另一个小点的箱子里,她放了些上好的红糖、红枣、枸杞,还有几包据说对女人好的阿胶糕。想着儿媳妇从南方来,身子骨或许不如东北姑娘扛冻,这些温和滋补的东西,到时候总能用上。

夜深了,炕烧得滚热,驱散了从门缝窗缝努力钻进来的一丝寒意。老两口躺下,却都没什么睡意。

王秀英侧着身,对着窗户外朦胧的夜色,轻声说:“老头子,我这心这两天总是慌慌的,一揪一揪的。承志那孩子……我从来没听他那样说过话。是不是……真要出啥不得了的大事了?”

周建国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眼睛望着糊了白纸的顶棚。

黑暗中,他的声音比白天更低沉,也更稳当:“孩子大了,见识比咱们广。他让咱们准备,咱们就卯足了劲准备。把家弄得暖暖和和,结结实实,把该备的东西都备得足足的。等他们三口人回来,不管外头多大风多大雪,咱这个窝,得让他们一进来就觉得安心,觉得暖和。”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下决心:“明儿个,我再去后山转转,南坡那边好像还有片灌木林,枝条硬,耐烧。煤……我寻思着,棚子底下还能再挤挤,回头我再问问,看能不能再倒腾点回来,不显眼地掺进去。”

他没说出自己心底那份同样沉重的忧虑。但他清楚,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儿子心中那座沉默却可靠的山。山不能晃,更不能塌,得稳稳地扎在这里,给归巢的家人遮风挡雪,提供最坚实的依靠。

窗外的北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地面坚硬的雪粒,唰唰地打在窗户上新装的、厚实的玻璃上,却被牢牢阻隔在外,只能发出徒劳的闷响。

院子里,那盏为晚归人、也为即将归来的儿孙点亮的老旧灯泡,散发着昏黄却执着的光晕,穿透越来越浓的寒意,照亮小小的一方院落。

那光不算亮,却暖融融的,坚定地亮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在安静地等待。

等待千里之外的骨肉,穿越即将降临的严寒,回到这个已经为他们燃起温暖、备好一切的家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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