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昆仑墟的山路,林辞才明白那青衫男子话里的意思。
这哪里是路,分明是在悬崖峭壁上凿出来的一道窄缝。窄缝最宽处不过两尺,窄的地方堪堪容得下一只脚,脚下是凹凸不平的青石,覆着一层常年不散的湿滑苔藓,稍不留神就会打滑。两旁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树林,参天古木拔地而起,粗壮的树需要两人合抱,扭曲的枝桠交错纵横,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拼尽全力,也只能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几缕细碎的光点,落在地上,照见满地腐叶和不知名的毒虫,窸窸窣窣地爬过,看得人头皮发麻。
更让人胆寒的是路侧的深谷。深谷深不见底,云雾翻涌,只能听见谷底传来的呼啸风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兽吼,凄厉得像是厉鬼哭嚎。林辞不敢低头看,只能紧紧贴着山壁,手脚并用地往前挪,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掌心和额头都沁出了冷汗。
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像是被人打翻了的牛,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三尺。雾气带着刺骨的寒意,黏在皮肤上,冻得他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带着白雾。他的方向感渐渐失灵,只能凭着感觉,朝着记忆中青衫男子指的方向往前走。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响,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兽的叫声,尖锐的、低沉的、嘶哑的,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他的脚下突然一滑,踩在了一块松动的青石上。
“糟了!”
林辞心里咯噔一声,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朝着外侧摔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山壁上的藤蔓,可那藤蔓枯脆得很,一扯就断。他整个人摔在狭窄的山道上,身体滑出去半尺,半个身子悬在深谷边缘,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惊出他一身冷汗。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肘撑在地上,刚一用力,脚踝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那疼痛像是有无数针,密密麻麻地扎进骨头里,疼得他眼前发黑,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滚落。他低头一看,只见脚踝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皮肤透着不正常的青紫色,稍微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痛。
“该死。”
林辞低骂一声,绝望感如同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爷爷死了,爹娘不在了,他带着镇山海铃,一路逃到这里,本以为能找到山海阁,完成爷爷的嘱托。可现在,他被困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道上,脚踝扭伤,前路茫茫,后路还有幽冥阁的追兵。
他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浓雾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很稳,一步一步,朝着他的方向近。
林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警惕地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几道黑影,正从浓雾中缓缓走来。他们的身形挺拔,步伐一致,带着一股浓烈的气,在白雾的掩映下,像是索命的无常。
是那些黑衣人!
林辞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追得这么快!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用手撑着地面,咬着牙,忍着剧痛,想要挪动身体。可脚踝处的疼痛实在太剧烈了,他刚一用力,就疼得浑身发抖,又跌坐回了地上。
黑衣人渐渐走近,雾气散开一些,露出了他们的模样。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阴鸷的眼睛。为首的那人,脸上没有蒙巾,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狰狞的兽纹,在雾气中泛着冷光。
正是在祠堂里,了爷爷的那个面具人!
面具人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林辞,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小娃娃,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戏谑,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听得人不寒而栗。
林辞咬着牙,死死地盯着他,双手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青铜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们到底想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透着倔强。
面具人上前一步,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青铜铃上,眼神贪婪得像是饿狼看见了肥肉。
“什么?”他嗤笑一声,语气森然,“把铃铛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做梦!”
林辞猛地摇头,将青铜铃抱得更紧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山壁。这是爷爷用命换来的东西,是爹娘用命守护的东西,他死也不会交给这些人!
面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神变得狠厉。他猛地伸出手,五指成爪,朝着林辞的口抓去。那速度快得惊人,指尖带着破空之声,显然是练家子。
林辞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瞳孔里倒映着青铜面具狰狞的纹路。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他闭上眼睛,心里一片冰凉。
爷爷,爹娘,对不起,我没能护住铃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口的瞬间,一声清脆的剑鸣,骤然响起。
“铮——”
那声音清亮悦耳,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浓重的雾气。
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林辞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自己的脸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猛地睁开眼睛。
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谪仙降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挺拔修长,一袭白衣胜雪,在苍茫的雾气中,显得格外耀眼。他手持一把长剑,剑身修长,寒光凛冽,剑刃上,正滴着鲜红的血珠。
而在他的脚下,一个黑衣人捂着胳膊,痛苦地蜷缩在地上,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青石。
其他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连连后退,脸上满是惊骇。他们显然没料到,这荒无人烟的昆仑墟,竟然还有其他人。
面具人也皱起了眉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衣人,眼神里充满了忌惮。
“阁下是谁?为何要多管闲事?”
他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白衣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强大的气场,绝非等闲之辈。
白衣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
林辞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星辰大海,鼻梁高挺,唇色淡粉,肌肤莹白如玉。一张脸,俊美得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仙人。只是,那双眼睛,却淡漠得很,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白衣在风中轻轻翻飞,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明明站在血腥的戮之地,却透着一股出尘的仙气。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辞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连疼痛都仿佛减轻了几分。
白衣人淡淡地扫了面具人一眼,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滚。”
那个字,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像是一道圣旨,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衣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们人数众多,足有十几个,而对方只有一个人。可刚才那一剑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他们本看不清。
他们不敢上前。
面具人咬了咬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好惹。硬拼的话,他们讨不到任何好处。
他狠狠地瞪了林辞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
“我们走!”
他低喝一声,转身就走。
其他黑衣人如蒙大赦,连忙扶起地上受伤的同伴,迅速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山道上,终于恢复了平静。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白衣人才收起长剑,转过身,看向瘫坐在地上的林辞。
“你怎么样?”
他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
林辞看着他,一时之间,竟忘了说话。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张俊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白衣人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他又问了一遍:“你受伤了?”
林辞这才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烫。他连忙点了点头,指着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声音有些结巴:“脚……脚踝崴了。”
白衣人走上前,蹲下身。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气息。他伸出手,轻轻掀起林辞的裤脚。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林辞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林辞的身体微微一颤。
看到那青紫色的脚踝,白衣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瓶身光洁,上面刻着一朵淡雅的兰花。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给林辞。
“吃了它。”
林辞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这药丸有没有毒。可看着那双清澈淡漠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接过了药丸。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缓缓流遍了全身。那暖流所过之处,四肢百骸都变得暖洋洋的,脚踝处的疼痛,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解了不少。
林辞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药丸,竟然如此神奇!
“多谢……多谢公子相救。”
他感激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这个人,像是一道光,照亮了他的黑暗。
白衣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淡淡道:“举手之劳。”
他的目光,落在林辞怀里的青铜铃上,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有些若有所思。
“你要去山海阁?”
林辞点了点头,用力攥紧了怀里的铃铛:“是,我有东西要交给阁主。”
白衣人沉默了片刻,道:“跟我来吧,我带你上去。”
林辞愣了愣,眼睛一亮:“公子也是山海阁的人?”
白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山路的深处走去。白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即将羽化的仙人。
林辞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脚踝,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也不知道他的目的。
但他知道,眼前这个白衣人,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
林辞咬了咬牙,挣扎着爬起来。他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雾气越来越浓,将两人的身影,缓缓吞没。
山道上,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和几滴未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