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晓薇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像一块冰冷的铁砧压在赵江河胸口。他试图解释,但林晓薇被委屈和一种源自自卑的愤怒裹挟,根本听不进去。她哭喊着“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我”、“你早就想攀高枝了”,最终摔门而去,留下赵江河独自在寒风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他意识到,他和林晓薇之间,隔阂的不仅仅是顾曼的出现,更是长期以来对彼此世界理解上的偏差。
接下来的几天,赵江河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引起误会的机会,埋头在车间,让机器的轰鸣淹没一切思绪。然而,顾曼送的那本《现代轧钢技术与自动化》,却像带着魔力,安静地躺在他宿舍的枕边。每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看到那本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书,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淡淡的、不同于机油和铁锈的墨香,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属于顾曼的温婉气息。
他忍不住翻开书。书页崭新,但在某些关于自动化控制系统的章节旁,竟有用清秀钢笔字写下的娟秀批注,是一些更深层的原理阐释或相关的参考文献线索。她不仅送了他一本书,还提前阅读过,并留下了她思考的痕迹。这种无声的、建立在智力对等基础上的交流,让赵江河的心被狠狠触动了。这是一种他从未在林晓薇那里得到过的、精神层面的共鸣。林晓薇关心的是柴米油盐、是看得见的实惠和安稳,而顾曼,却似乎能一眼看穿他埋藏在油污与沉默下的,那颗不甘平庸、渴望燃烧的心。
几天后,赵江河意外地接到厂部电话,让他去取一份“省报转来的读者来信”。他有些疑惑,拿到信才发现,信封上是顾曼那熟悉的笔迹。信很简短,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是就上次采访中几个技术细节向他请教,随信附上了一份她搜集到的国外同类轧机节能改造的案例资料复印件。
信里没有一个字涉及私人情感,但这份资料的珍贵程度,赵江河心知肚明。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获取国外技术资料极为困难。她不仅在关注他感兴趣的方向,还在用实际行动支持他。
一种复杂的情愫在赵江河心中翻涌——感激、欣赏,还有一种被遥远星辰照耀的、微醺般的悸动。他连夜研读那份资料,并结合自己的实践,写下了密密麻麻的注释和心得体会,准备连同回信一起寄出。在回信的末尾,他斟酌良久,最终只是克制地写道:“资料甚为宝贵,受益匪浅,谨致谢忱。落霞山野花之名,实至名归,若他日有暇,愿为向导。”
这封信,像一枚小心翼翼的探针,投向了他不确定的远方。
与此同时,林晓薇陷入了更深的焦虑。那天争吵后,她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但又拉不下脸来道歉。更重要的是,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她。她开始更加注意打扮,甚至用积攒的钱买了一件时兴的羊毛大衣,试图拉近与那个想象中的、省城女记者之间的差距。然而,当她穿着新大衣,刻意在赵江河下班的路上“偶遇”他时,却发现他眼神里只有疲惫和一种她无法触及的疏离。
“江河,我们……别吵架了。”林晓薇软下语气,拉住他的袖子,“我爸妈说,想商量一下我们明年结婚的事……”
若是以前,赵江河会感到欣慰和踏实。但此刻,听到“结婚”两个字,他心中涌起的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莫名的沉重和……抗拒。他看着林晓薇精心修饰却难掩不安的脸庞,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那条无形的鸿沟,或许比想象中更深。
“晓薇,”他声音有些沙哑,“结婚是大事,不急。最近厂里……事情比较多。”
林晓薇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她松开了手,声音带着颤音:“你变了,赵江河。自从那个记者来了,你就变了!”
她转身跑开,眼泪在风中飘散。而赵江河没有像往常一样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灰蒙蒙的钢厂天空,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了八年的生活轨道,产生了深刻的怀疑。一边是触手可及却味同嚼蜡的安稳,一边是遥不可及却动人心魄的星光,他站在岔路口,内心经历着无声的、却堪比轧机轰鸣的惊雷。
命运的齿轮,因为一个意外出现的女人,开始加速转动。而赵江河不知道的是,顾曼在收到他那封措辞谨慎的回信时,看着那句“愿为向导”,嘴角微微上扬,独自在省报社的办公室里,露出了一个无人察觉的、清浅而真实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