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羲姮的一生,被三從四德所困,被順從二字所困。
天子受命於天,諸侯受命於天子,子受命於父,臣妾受命於君,妻受命於夫。
這是她時刻謹記的一句話。
對於聖上這位父皇,她秉承君為臣綱,父為子綱的道理,臣事君,子事父,小心謹慎的孝順。
對於太子這位名義上的兄長,她謹記長幼有序,尊卑有別,不可紊亂的道理,真心實意的崇敬。
對於封景睿這位夫君,她更是遵守著夫為妻綱的規矩,孝順公婆,全心全意地操持內宅。
對於封硯之這個半路冒出的兒子,她努力接納,溫和包容地將其視若親子一般教導,想要將自己曾經沒有得到的東西補全在他身上。
甚至對於榮貴妃這位待她並無幾分真心的母妃,她也是知恩圖報,孝順備至。
可所有人,都將她的順從和溫柔視作了理所應當。
然後,毫不猶豫地犧牲她。
羲姮冷冷看著被侍衛們抬起來的封景睿。
此時,他那位外室已然懷上了封硯之這個長子。
可他還是能夠恬不知恥成為這個駙馬,甚至因為自己的拒婚,在成婚後百般刁難折磨。
他哪裡來的臉?哪裡來的底氣?
什麼三從四德,憑什麼只要求女子柔順犧牲?
君為臣綱,然君不正,臣投他國。
父為子綱,可父不慈,子奔他鄉。
夫為妻綱,若夫不正,妻可改嫁。
有來有往,才算公平,不是嗎?
羲姮想,她得好好讓這些人吃個教訓。
“龐統領,剛剛這馬兒突然受驚,本宮懷疑,馬匹被下了藥,或者是動了其他手腳。”
羲姮看向一群侍衛中帶頭的那人。
他是負責獵場護衛的南苑軍副統領龐升。
命書中,因著護衛自己這位公主不利,他被一直瞧他不順眼的上峰藉此事大做文章,最後被降職處分,一輩子碌碌無為。
某種意思上,他也是這場算計的受害者之一了。
聽到羲姮的話,龐統領瞬間警覺起來。
公主騎馬受驚差點出了事,這本就是他護衛上的失職。
幸而公主並無大礙,但他那上峰一直對他多有針對,此事說不準會被他抓住把柄趁機攻訐。
身為南苑軍統領,他們能夠出人頭地的機會也就每年聖駕前來狩獵的這十幾天裡。
若是因著這事在聖上那兒掛了名號,日後升遷怕是就難了。
所以此刻聽到公主說此事有異的時候,他瞬間便來了精神。
有異,是他的失職,但也有可能是別人的失職。
總之,是一線轉機。
“微臣已經讓人去行宮傳喚轎輦來護送公主回宮。這匹馬以及一應馬上物件兒,還請殿下撥派一名宮女同微臣一同將其封存查驗。”
羲姮心下讚許地點了點頭。
很好,不愧自己給龐升遞出這個機會。
他果然足夠機靈。
他知道自己此時也不能算是全無嫌疑,所以特意提出讓自己指一個人與其一同查看,若是有異,便徹底坐實了是有人做手腳,而非他這個負責獵場護衛的副統領為了脫罪故意所為。
“殿下,清漪姐姐陪著您,不如奴婢同……”
一旁站著的宮女清禾自告奮勇道。
“清漪,你去。”
羲姮卻不準備給她這個機會,直接看向扶著自己的另一位宮女。
命書裡,清漪算是難得一直為她著想的人了,在自己死後,她還曾想回宮為自家公主伸冤。
可惜,那宮裡的人,哪裡還算得上是自己的家人。
她最後自然也難逃被滅口的下場。
而清禾,則從頭到尾都是她那位榮母妃的人。
此次的驚馬事件,起因便是因為馬鞍中被縫入了數根細如牛毛的銀針。
那些銀針縫在馬鞍內部,隨著騎馬之人的顛簸,銀針一次次刺入馬匹體內,那銀針上更是塗抹了能刺激疼痛的藥膏,更是會進一步讓馬兒發狂。
那銀針,便是清禾放入的。
銀針極細,馬匹身上有毛髮遮擋,根本發現不了針扎過的痕跡。
而按照一開始的安排,封景睿在救人之時,會順手將那銀針從馬鞍中取出處理掉。
屆時,便是後續再如何調查,也沒了證據。
馬體內沒有大量用藥的表現,身上也沒有被利器所傷的痕跡,那便只能歸咎於羲姮自己不小心。
這番計謀,不算多麼縝密,但因為參與其中的人都是羲姮身邊之人,所以成功幾率極大。
但誰也沒想到,本該英雄救美的封景睿,如今自己竟然被毒蛇咬了昏死過去。
而那馬鞍中的銀針,如今可還沒來得及處理呢。
清禾怎能不急?
可她更沒想到的是,在自己主動請纓的情況下,公主居然點了清漪前去配合南苑軍統領查驗。
清禾的脊背上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如今明明是秋日,她卻覺得渾身涼得厲害,彷彿置身冰窖中一般。
公主是發現了什麼嗎?
清漪雖不知為何公主選定自己。
但她做事最是仔細認真。
讓清禾上前扶著羲姮,她則是同龐升上前一同查驗馬匹。
只是伸手摸了幾下馬鞍,清漪便立刻發現了不對。
手指靈活地在馬鞍上揉捏了一番,清漪臉色突變,神情嚴肅地從馬鞍中取出了一整片帶著銀針的布條。
“好毒辣的手段!銀針入體,馬匹如何不會失控?!這是有人想要加害殿下!”
龐升立刻驚呼道!
他知道,自己必須抓住這個證物的機會。
這件事,絕不可以遮掩過去。
“本宮不知得罪了何人,竟是想讓本宮今日命隕如此!還有封小侯爺,他今日出現在此處為毒蛇所傷,是否也是有人暗害!這圍場之中竟是有不止一波刺客!龐統領,你可定要護衛好父皇的安全啊!”
羲姮最後幾個字的落音咬得格外重,而龐升在聽到後,臉上劃過一絲短暫的糾結,很快,一切定格在了孤擲一注的堅決上。
“殿下說得對!獵場之內出現了刺客,這是南苑軍的失職!此事必須上報陛下,將圍場戒嚴,定要將那刺客揪出來!”
什麼?!
刺客?!圍場戒嚴?!
熟知真相的清禾這下都快要站不穩了,扶著羲姮的手更是不自覺微顫了起來。
這事如果鬧大,榮貴妃娘娘絕對會先推她去死的!
怎麼就到了這般嚴重的地步?!
娘娘不是說只是讓小侯爺表演一場英雄救美嗎?
“清禾,你抖什麼呀?”
羲姮似笑非笑看向自己的貼身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