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栀打着哈欠走下楼梯,朝客房方向喊:“萦萦,起床啦!”
走廊里静悄悄的。
她揉了揉眼睛,走到客房门前敲了敲:“萦萦?你醒了吗?”
没有回应。
沈栀轻轻推开门,房间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平整得仿佛昨晚无人睡过。只有靠窗的小圆几上,炖盅还静静放着,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便签纸。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抓着纸条转身就去书房找沈聿。
“小叔!小叔不好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沈聿听见沈栀慌张的声音,抬起头,眉头微蹙:“怎么了?”
“萦萦走了!”沈栀把纸条塞到他手里,“她留了信。”
沈聿展开纸条,目光落在开头那三个字上。
沈先生。
他的嘴角泛起苦笑,心里一阵刺痛。
明明昨晚才说好,可以叫他阿聿的。
“她什么时候走的?”沈聿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不知道。”沈栀急得跺脚,“小叔,快找找啊!她手机都没带,身上应该也没什么钱,能去哪儿?”
沈聿已经起身,调出凌晨到现在的监控录。
他盯着那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监控边缘,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给了她一个暂时避风的港湾,却没想到,她心底的风暴从未停歇,甚至在他未曾察觉的角落,酝酿出了离开的决意。
是他太急切了吗?还是他所谓的好意,无形中给了她压力?他自以为的稳妥安排,是否在她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收留与施舍,提醒着她寄人篱下的处境和不堪的过去?
沈聿啊沈聿,你口口声声说想给她安全和温暖,可你连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和自卑都没能触及,连她悄悄收拾好行囊,决心再次孤身走入风雨都不知道。
“我去找她。”沈聿关掉监控,拿起车钥匙,“你在家等着。如果她回来,立刻联系我。”
车子驶出庄园时,天光才刚彻底亮起来。晨雾未散,街道空旷。沈聿握着方向盘,目光仔细扫过沿途每一个角落。
商业街拐角,一家尚未开门的茶店外墙前,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招工启事。
沈聿远远就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她微微歪着头,像一只在暴风雨后迷了路,羽毛凌乱,却依然努力想辨认方向的小鸟。
沈聿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
脚步声接近时,阮萦似乎有所察觉,但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紧紧拥入怀中。
温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阮萦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招聘启事单页飘落在地。
这个怀抱太熟悉,也太陌生。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沈聿垂下的视线。
他的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晨光里看得分明。
阮萦怔怔地看着,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你是哭了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么直白,这么逾矩。
沈聿将怀抱又收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是我做的不够好,是我没能让你觉得,这里足够安全,足够让你安心留下。”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她耳畔,“所以你才觉得,必须离开。”
阮萦慌忙摇头,试图解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和栀栀对我这么好。我打扰了你们这么长时间,我只是个普通人……”
“萦萦,”沈聿打断她的话,“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普通人在普通地相爱。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没有资格要求你立刻相信什么,我只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你可以害怕,可以犹豫,可以在任何时候喊停。但请别不告而别。”他拇指轻轻抚过她眼下未的泪痕,“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是否安好。至少给我一个,能为你撑一会儿伞的机会。”
“我知道你一路走来很不容易,你一直努力爱自己,以后还要再多一个人爱你,萦萦,可以同意我爱着你吗?”
晨风拂过,吹动沈聿额前的发丝,也吹动阮萦狂跳的心。
沈聿最后那句“可以同意我爱着你吗?”在她耳边反复回响,他本可以高高在上,本可以如同傅湛霄一般,将给予视作恩赐,将挽留变成命令。可他却在道歉,在自责做得不够好,在请求一个机会。
如果因为怕再次受伤就选择逃避,那么,伤害过她的人,反而得到了最毫无保留的自己,而眼前这个努力想温暖她的人,得到的,却只能是一个冷淡的自己。
这对沈聿不公平。
对她自己也不公平。
难道就因为曾被错误的人伤害,就要永远剥夺自己遇见对的人、感受真正温暖的可能吗?
就要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惩罚自己,也辜负可能到来的光明吗?
阮萦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上面还挂着细小的泪珠,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上车吧,这里风大。”沈聿的声音恢复了平的温和沉稳,牵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阮萦沉默地跟着他,坐进了副驾驶。
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刚才那个点头之后,许多疑问反而更清晰地冒了出来。
他们认识不过几天,他见过她最狼狈不堪的样子,以他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女孩找不到?何必……
她转过头,想开口问些什么。
车载音响响了,一阵轻柔的前奏流淌出来。
那旋律……
紧接着,一个带着些许青涩的女声响起,透过优质的音响,清晰地回荡在车厢内:
“我是天光未醒时 挣出裂缝的芽,
是时光遗忘处 未命名的花,
若这命运掌纹沟壑里注定寻不见糖,
便用伤疤作刃,为自己割一道光。
那支褪色口红啊 吻过少女的梦,
镜中人与我对望 ,
别怕,你看,我不等春风来命名,
我的名字就叫作不屈与生长。”
……
歌声在继续,阮萦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沈聿,又看向音响显示屏幕。
没错……是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