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冬面色不动,语气寻常,“若每相对的秘书不能让眼前清爽些,难道要留着添堵?”
“好啦好啦,听你的就是。”
小犹太来此任职前,心里其实七上八下,毕竟这位村长在乡里的名声可不算温和。
接触几下来,却觉得他面冷心热,并非难相处之人。
如今村里人对他的评价也渐转好,她想,村长大约不至于对自己存什么别样心思,便应承下来,“都按你说的办。”
但她不忘竖起一手指,强调道:“不过先说好,只在上班时候穿哦。”
她喜滋滋地盘算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买几百块一套的就顶好了……”
“一套不能低于一万。”
陆文冬的声音不容置疑地响起,同时吩咐道,“对了,顺便替我也订几套手工西装。
地址在中环德己笠街,那家‘洋服大王’。”
小犹太腿一软,险些没站稳,慌忙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子,声音都变了调:“一……一万?”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试图争取,“村长,三千!三千块就行!我连夜都能给你赶出来!何必让外人赚这个钱?那地方贵得离谱呀!”
“让你去,便去。”
陆文冬有自己的考量。
港岛是财富汇流之地,生活于此的人们字典里罕有“低调”
二字,越是身家丰厚,越讲究排场与彰显。
那位常以古董表示人的林姓巨贾,私下实是顶级腕表品牌在亚太区最尊贵的客人之一。
他既志在攀登,西装革履便是必备的战袍,拘泥于锱铢必较,绝非上位者应有的气度。
陆文冬清楚,若是叫人瞧出自己手头拮据,接下来的生意可就难谈了。
他索性把话挑明:“别想着私下动手脚。
你若自作主张,这个月的酬劳便扣下。”
“你这人……真没意思!”
被说中心思的小犹太顿时泄了气,嘀咕道,“明明是个能捞一笔的机会……”
她什么都好,唯独对钱财格外执着,分明不是她应得的钱,却总像自己亏了似的。
陆文冬拿她这性子没办法,只挥挥手:“叫人送你过去。”
小犹太离开不过几分钟,万山与陆永瑜便急匆匆闯进办公室。
“陆董,出事了。”
万山素来沉稳,此刻话音里也透出焦虑,“四大地产商那边的代表司徒光,正在接触陈家村的人,打算另起炉灶,推动丁屋大厦。”
他顿了顿,又道:“以他们的实力,主管审批的专员很可能倒向他们。
到时候两边争抢丁权,我们的‘陆舟计划’必然会被大幅挤压。”
陆永瑜冷声接话:“要不是我父亲过世,陈家村哪敢这样摇摆。”
新界至今还存着十几万份丁权,做这生意的自然不止陆家村一家。
当年港府能定下丁权政策,是陆老太公带领各乡竭力争取的结果。
他在世时,各方还念旧情;如今他突然离世,其他村子难免各有盘算。
他们口中的陈家村就在陆家村隔壁,以往一向唯陆家马首是瞻。
陆文冬扫了陆永瑜一眼,心中不满——这女人到了这时候,还只顾着扯些无关的旧怨。
“他们应该还在谈?”
他问。
万山见陆文冬神色平静,也定了定神,深吸口气答道:“批下一栋丁屋大厦不是点头就行的事……不过,之前负责打点官员的一直是陆金强,我们并不清楚具体关节。”
陆永瑜忍不住提高声音:“现在他人都死了,难道要下去问他吗?你是村长,眼下村里你说了算,不该你来拿主意?”
陆文冬站起身。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狼,直直盯住陆永瑜:“看在大公份上,我暂时不跟你计较。
但你既然知道我是村长,往后若再这样没规没矩,我便开宗祠,将你逐出陆家村。”
“出去。”
他很少动怒,可一旦发作,便如平静海面骤起狂涛,震得陆永瑜浑身一颤。
“抱歉,抱歉……”
万山赶忙起身,轻拍陆永瑜后背,“这两守灵你也累了,先回去歇歇吧。”
陆永瑜捂着脸,扭头便冲了出去。
万山重新坐下,缓声道:“陆董,你也消消气。
她只是着急。”
“着急不是胡乱撒气的理由。”
陆文冬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语气逐渐冷静,“四大地产商再厉害,有一样东西他们永远绕不过去——丁权,对不对?”
“没错。”
万山点头。
丁权是一切的基础。
没有丁权,便不会有陆国集团,他万山也不会踏入这局。
若非如此,以四大地产商在港岛盘错节的财力与人脉,这块肥肉早就被他们独吞了。
万山沉吟道:“四大地产商在新界囤了不少地皮。
我们的丁屋大厦一旦建成,他们的地皮价值就会下跌。”
电话那头传来万山沉凝的声音:“新界之外的人,想在这边动土,总要找本地的脚来搭桥。”
“事情其实很透亮。”
陆文冬靠向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关键不在那四家财团身上,而在陈家村。
这里是新界,事在人为——把陈家村按下去,把人心震住,路自然就通了。”
新上任的位子总要立几分威势,陆文冬一直想找只够份量的鸡,儆一儆那些探头探脑的猴。
眼下倒是送来了一个正好的由头,顺带还能将陆家村的人心拢得更紧些。
万山语气里压着忧虑:“陆董,这种事恐怕不是动粗就能解决的。
场面一旦闹大,地政署那头不好交代,其他乡议员的嘴也不好堵。
到时候若收不了场,大家都麻烦。”
陆文冬听罢却笑了:“万总,赚钱你是行家,但对付乡下人,你还是不太懂。
这事交给我来办,你只管照着规划推进,一刻也别停。”
“陆董,这真不是儿戏——”
万山急了。
陆舟这个,往少了说是几百亿的盘子,往大了看甚至能触及千亿。
面对这样惊人的财富,许多人连法律都敢踩过去,包括眼前这位陆文冬。
“我说了,你继续做你的事。”
陆文冬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万山脸上,“万总,信我一次。”
他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久经风浪的人对自己手段的绝对自信。
万山怔了片刻,终于起身:“陆董,你话事。”
“多谢。”
陆文冬点点头,“我绝不会让我的伙伴失望,这不是我做事的方式。
请你放心。”
在陆文冬看来,贵在坦荡。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自觉沟通得还算到位——万山被他说动了,继续去忙该忙的;而他自己,也该去做该做的事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九公,叫上永华,一起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陆九公一听完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四大地产商找上陈家村要建丁屋大厦?那我们怎么办?”
那四家财团几乎吃下了港九大半的地皮,就连新界这片也有不少他们早年囤下的荒地。
当年陆太公就是不想再替他们当跑腿,才牵头拉起陆国集团,要带着自己人搞丁屋大厦。
要是陈家村这回被说动,单独撇出去跟外人,后面的村子难免有样学样。
到那时,他们陆家村的陆舟,只怕就要沦为众多平凡中的一个了。
“忘本!真是忘本!”
陆九公气得跺脚,“当年要不是我们陆家村带头冲在前面,哪来今天的丁权?这群白眼狼当狗当惯了,现在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想做二五仔?呸!”
他急得额头冒汗,转头盯住陆文冬:“村长,你说,现在该怎么搞?”
乡下人盼这样翻身的机会,不知盼了多少年。
要是真被搅黄了,他又得回去挑粪浇菜——那气味,那滋味,他可是再清楚不过。
陆永华也眼巴巴地望着陆文冬:“村长,我们脑子钝,嘴巴也笨,反正都听你的。
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真听?”
陆文冬扫过两人。
“真!比真金还要真!”
两人连连点头。
陆九公咬着牙补了一句:“村长,断人财路好比掘人祖坟,陈家村这种反骨仔,非得给个狠教训不可!”
“好。”
陆文冬缓缓站起身,“那就照老规矩来。”
这几,陆文冬埋首于陆家村的村规旧册之间。
纸页间尘灰浮动,他逐条看去,目光在几行字上停驻——抽签定生死,这一条倒真有些意思。
“年过五十,膝下有子嗣者,抽生死签。”
陆九公听见,神色陡然一僵。
生死签?早前对付陆永远时,陆金强那几人似乎也走过这一遭,是真是假无人说清,只知后来陆永远确实死在了至交罗永就的车轮下。
“不敢?”
“敢!”
陆九公咬牙低喝,眼底窜起一股狠戾,“舍得一身剐,皇帝也拉下马。
那些老爷全是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他们怕是忘了,当年陆家村连枪口都敢顶上去!”
陆文冬不语,只微微颔首。
宗族有宗族的长处,众人利益同悬一线时,这些旧规便是最锋利的刀。
一旁陆永华却闲闲开口:“村长,何必抽签。
大房那个陆金鑫,肝癌晚期,大夫说最多再撑一年。
他若走了,留下的孤儿寡母子怎么过?”
“对。”
陆九公恍然,“他是头一个卖丁权的,家底早败光了。
往后……恐怕难。”
“那就去办妥。”
陆文冬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成大事总要有代价,这是千百亿的棋盘,不能没有棋子去挡。
“陆家村与陈家村共用一条引水渠。”
他声音冷了下来,“就用这个名目。
记清楚,半个字都不能提丁权。”
陆九公后背忽地窜起一阵寒意。
三哥这儿子,怎会对村里这些沟沟坎坎如此清楚?
港府三面环海,淡水向来金贵。
早年水荒频仍,直至 年同对岸签下供水合约,每年引水两千余万立方米,民生用水才渐稳。
可田亩灌溉、牲畜饮水,终不能全倚赖买来的清水,各村仍得向天向地讨水源。
用水之争,从来都是血里滚出来的。
农忙时抢水 、闹出人命不算稀罕,后来乡立 出面调停,各乡勉强偃旗息鼓——那一回,陆家村没少使力气。
如今陈家村想过河拆桥,独自吞下丁屋利益,那便是将陆家村这些年的付出踩进泥里。
陆文冬自然不会再守从前之约。
他要借水做文章,而且断定港府绝不敢轻易手——这底下埋着民愤的火星,一点就燃。
这便是他向万山笃定能压服陈家村的底气。
不仅要鸡儆猴,镇住其他蠢动的村落,他还要把陆家村三房这些年因丁权渐散的人心重新拧紧。
他要让新界所有人都看见:陆家村不止有陆太公,还有他陆文冬。
“安家费二十万,每月再领一份陆国集团的平均薪金。”
他最后补上一句,“他妻子可以直接进公司做事。”
陆金鑫捏着那一沓带着油墨味的钞票,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