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也没有了那股熟悉的、常年熬中药留下的苦涩味,而是一股淡淡的香薰味道。
父亲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林姨转身去了厨房。
我跟了过去,站在厨房门口。这里曾是母亲的“战场”,灶台上永远有擦不净的油渍。但现在,灶台换成了新的燃气灶,甚至装了净水器。
林姨正在磨咖啡豆。
手动磨豆机的“沙沙”声,在静谧的农村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你真的要把这房子拆了?”在门框上,盯着她的背影,语气冷硬。
林姨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平稳:“是你爸要拆。他说这房子阴气太重,住着腿疼。”
3.
“是你撺掇的吧?”我冷笑,“林姨,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爸有退休金,手里也有点积蓄。你如果是图个老来伴,我不反对。但你非要拆了我妈留下的房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林姨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转过身,手里端着一只手冲壶,热水注入滤杯,蒸汽升腾而起,模糊了她保养得宜的脸。
“小远,你觉得我是为了房子?”
她看着我,眼神很清亮,带着一种城市女性特有的从容,
“我自己有房,在市里,两室一厅带电梯。如果我想图安逸,把你爸接过去住就行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爸不愿意。”
林姨打断我,
“他说那是你的家,不是他的。他在那个家里,永远是个倒门的客人。他是个男人,死要面子活受罪了一辈子。临老了,他想在他自己的地盘上,按照他自己的意愿活一次。”
她把一杯冲好的黑咖啡放在台面上,推向我:“尝尝吧,刚回乡下可能不习惯喝井水。”
我没动那杯咖啡。
林姨也不恼,她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轻声说道:“你刚进门时说,这房子是影子。你说得对。但这恰恰就是问题所在。”
她放下杯子,目光直视着我,语气变得犀利起来:
“你妈是个伟大的女人,这点我承认。但她太‘大’了,大到这屋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梁都刻着她的名字。你爸生活在这里,就像生活在一个纪念馆里。他不敢动任何东西,因为怕你不高兴,怕邻居戳脊梁骨。小远,那是你爸,不是个守墓人。”
“所以你们就要毁尸灭迹?”我咬着牙问。
“不是毁尸灭迹,是翻篇。”
林姨淡淡地说,“我和你爸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们不想在影子里过子,我们想晒晒太阳。这要求过分吗?”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的道理太无懈可击,太“现实”,以至于我的愤怒显得那么幼稚和矫情。
谈话不欢而散。
我憋着一肚子火走到院子里,想透透气。
阳光正打在院墙东侧那棵柿子树上。
这棵树是母亲嫁过来的第二年种下的。
小时候,每年秋天霜降一过,红彤彤的柿子像灯笼一样挂满枝头。
母亲会把最甜的那个留给我,把最涩的那个留给自己做柿饼。
它是这个家唯一的活物,也是母亲生命的延续。
但我突然发现,树上多了一道刺眼的红油漆——画着一个大大的叉。
我不祥的预感瞬间炸开。
正好那个工头模样的男人走进院子,手里拿着卷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