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深夜在客厅的尴尬遭遇之后,江宁和陆廷晏之间陷入了一种更加微妙的“冷战”状态。
说是冷战其实也不准确,毕竟两人原本就没有多少热度可言。
确切地说,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江宁依然早出晚归地泡在城西的废旧工厂里,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而陆廷晏似乎也比往常更忙了,连续三天都没有回云顶别墅过夜。
直到第四天的下午。
城西,老纺织二厂。
经过半个月的清理和初步加固,这里已经褪去了原本阴森恐怖的鬼屋气质,露出了一种粗犷冷硬的工业骨架。
高耸的红砖墙被保留了下来,原本破碎的天窗换成了整面的钢化玻璃,冬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照在满地的建筑尘土上,有一种野蛮生长的张力。
江宁戴着黄色的安全帽,穿着一身沾着白灰的连体工装,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站在脚手架下跟包工头大声比划着。
“老张,这面墙不能刷白!我要的就是这种斑驳的感觉,给我上一层清漆固化就行!”
“可是陆太太,这红砖看着太旧了……”
“旧才是味道!听我的!”
就在江宁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皮鞋踩在碎石地上的脆响。
在这满是泥泞和粉尘的工地上,这种声音显得格格不入。
江宁回头,只见陆廷晏的特助宋凛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他穿着考究的西装,眉头微皱,显然对这里的环境十分不适,但依然保持着职业的微笑。
“太太。”宋凛站定,恭敬地颔首。
江宁摘下满是灰尘的手套,随手掸了掸身上的灰,挑眉道:“宋特助?稀客啊。陆总这是派你来视察工作,怕我拿钱跑路?”
“太太说笑了。”宋凛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说道:“陆总让我来通知您,今晚七点有一场由海城市商会举办的年度慈善晚宴,作为陆氏集团的总裁夫人,您需要陪同陆总出席。”
慈善晚宴?
江宁愣了一下。
这种场合她以前在江家的时候也没少参加,无非就是一群有钱人聚在一起,举着香槟互相吹捧,顺便捐点钱买个好名声。
对于那些豪门阔太来说,这是炫耀珠宝,宣示主权的绝佳战场。
但对于现在的江宁来说……
“没空。”
江宁重新戴上手套,转身看向那面红砖墙,语气淡淡:“你也看到了,工期很紧,我要是走了,这帮工人能把我的承重柱给拆了。”
宋凛似乎早料到她会拒绝,并没有慌张,而是微笑着抛出了手锏:“陆总说了,如果您愿意出席,除了负责今晚所有的置装费外,还会额外支付一笔‘劳务费’。金额是……”
他伸出一手指,“一百万。”
江宁离去的背影瞬间定格。
她猛地转过身,那双原本有些疲惫的狐狸眼瞬间迸发出比电焊还要耀眼的光芒。
“宋特助,话不能这么说。”
江宁摘下安全帽,随手扔给旁边的老张,一边解开工装的拉链,一边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紧身背心,笑得灿烂无比。
“作为陆太太,维护陆总的颜面是我的分内之事,工期什么的,哪有陪老公重要?走着!”
宋凛:“……”
虽然早就听说这位太太爱财如命,但亲眼见到这堪比川剧变脸的速度,还是让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
下午五点,云顶别墅。
宋凛不仅带来了消息,还带来了陆廷晏御用的造型团队,以及一排挂满了高定礼服的龙门架。
更衣室内。
江宁刚洗完澡,身上裹着白色的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她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目光挑剔地扫过那一排礼服。
全是清一色的浅色系。
淡粉色的蓬蓬裙,米白色的鱼尾裙,天蓝色的雪纺纱……
每一件都精致,优雅,端庄,完美符合大众对“豪门贵妇”的刻板印象,也完美契合那个“逃跑新娘”江婉的人设。
“这些是谁选的?”
江宁指着那堆仿佛从迪士尼在逃公主衣橱里搬出来的衣服,眉头拧成了死结。
造型师是个有点娘娘腔的男人,翘着兰花指说道:“哎哟陆太太,这是陆总特意吩咐的,他说今晚的场合比较正式,需要您展现出温婉大气的一面,这件裸粉色的最衬您的肤色了,穿上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花……”
“百合花?”
江宁嗤笑一声,放下咖啡杯,走过去用两手指拎起那件裸粉色的裙子,眼神嫌弃得像是在看一块抹布:“我要是穿成这样站在陆廷晏身边,明天头条就是‘陆总带了个未成年私生女出席晚宴’。”
她不是江婉。
她没有那种小白花的气质,强行装嫩只会显得不伦不类。
既然陆廷晏花了一百万请她去当花瓶,那她就要做一个最艳丽,最昂贵,让人挪不开眼的花瓶。
“撤了。”
江宁手一挥:“这些我都不要。”
“可是……”造型师急了:“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出发了,现在去调货本来不及啊!而且陆总那边……”
“谁说我要调货了?”
江宁转身走到衣帽间的角落,从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防尘袋里取出了一条裙子。
这是她几年前在纽约时装周的秀场外淘来的中古货,因为版型太过修身且设计过于简单,一直被压在箱底。
“剪刀。”江宁伸出手。
造型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递过一把裁剪用的剪刀。
江宁接过剪刀,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她拎起那条裙子,在那昂贵的丝绒面料上比划了两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咔嚓”一声剪了下去。
“太太!这可是古董衣啊!”造型师吓得尖叫。
江宁充耳不闻。
剪刀在她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原本保守的圆领被她直接剪成了一个深V,后背大面积挖空,只留下两极细的带子作为支撑。
最狠的是裙摆,她沿着侧缝一路向上,直接开叉到了部。
短短十分钟。
一条原本沉闷老气的老古董,在她手中变成了一件极具危险气息的战袍。
“有些东西,只有破坏了,才有美感。”
江宁吹掉剪刀上的碎绒毛,看着镜子里那条焕然一新的裙子,满意地勾起红唇:“这才是陆太太该穿的衣服。”
……
晚上六点五十。
陆廷晏的车准时停在了别墅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丝绒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复古的钻石针,整个人显得贵气人,却又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在客厅里等了五分钟,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腕表。
“还没好?”
宋凛在一旁擦了擦汗:“太太在改衣服,说马上就好。”
陆廷晏皱眉。
改衣服?那些高定不都是按照她的尺寸送来的吗?
就在他准备上楼去抓人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
哒、哒、哒。
节奏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陆廷晏下意识地抬头。
只一眼,他的目光便定住了,瞳孔微微收缩。
旋转楼梯上,江宁正缓缓走下来。
她没有穿那些寡淡的浅色礼服,而是一身如暗夜般的黑色丝绒。
那黑色的面料紧紧包裹着她曼妙起伏的身躯,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是白得发光,宛如上好的羊脂玉,深V的设计露出了大片雪腻的口和精致的锁骨,后背几乎,只有两细细的带子交叉着,随着她的走动,蝴蝶骨若隐若现,诱人犯罪。
最要命的是那个高开叉。
随着她下楼的动作,那条修长笔直的美腿在黑色的裙摆间忽隐忽现,每一步都带着极致的视觉冲击。
她画着标志性的红唇妆,黑发红唇雪肤,整个人就像是一只高傲的黑天鹅,又像是一朵盛开到极致,又剧毒无比的黑玫瑰。
美。
极具攻击性的美。
大厅里的佣人和造型团队都看呆了,连宋凛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江宁走到陆廷晏面前站定,微微侧头,露出脖颈上那条璀璨的红宝石项链,笑得风情万种:“陆总,这一百万的加班费,您觉得值吗?”
陆廷晏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从她那张明艳的脸上,一路下滑,扫过那深V的领口,最后停在那快要开到的裙摆上。
眼底的惊艳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翻涌而上的暗火。
“这就是你改的衣服?”
陆廷晏的声音有些沉,带着明显的压迫感:“布料是被老鼠啃了吗?”
江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叫解构主义,这叫性感,陆总不懂时尚?”
“我不懂时尚。”陆廷晏上前一步,近她。
他抬起手,有些粗鲁地将她肩头滑落的一带子往上提了提,挡住了那一小片春光,语气森冷:“我只知道,你是陆太太,不是去夜总会走秀的模特。穿成这样,你是想让全场的男人都盯着你的腿看?”
江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占有欲弄得有些想笑。
“陆总,您这是……吃醋了?”她不怕死地凑近他,身上的玫瑰香水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我在维护陆家的家风。”
陆廷晏冷冷地否认,转身脱下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不容分说地披在了江宁的肩上,将那一背的春光遮得严严实实。
“扣上。”他命令道。
江宁有些无语:“陆总,这衣服要是扣上了,我这造型就毁了。而且里面很热……”
“要么扣上,要么那一百万作废。”
陆廷晏扔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江宁:“……”
万恶的资本家!
为了钱,她忍。
江宁翻了个白眼,乖乖地拢紧了那件带着他体温和冷杉味道的西装外套,踩着高跟鞋跟了上去。
虽然嘴上抱怨,但当那件宽大的西装裹住身体时,她不得不承认,在这深冬的夜晚,这玩意儿比什么时尚单品都暖和。
……
海城国际宴会中心。
今晚的慈善晚宴规格极高,红毯两侧早已挤满了媒体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一辆加长版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在红毯尽头。
侍者拉开车门。
先是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落地,陆廷晏迈步下车,他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和马甲,那件原本属于他的西装外套此刻正披在车内人的身上。
他站在车旁,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微微弯腰,向车内伸出了一只手。
这一举动立刻引来了无数镜头的聚焦。
传闻中冷血无情的陆阎王,竟然也会有这么绅士体贴的一面?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紧接着,江宁探出身子。
虽然身上披着那件宽大的男士西装,遮住了大半的好身材,但那露出来的一双美腿和那张艳压群芳的脸,依然在瞬间引全场。
“天哪,那是陆太太?”
“不是说江家的二小姐是个温婉的小白兔吗?这气场怎么看着像个女王?”
“那件西装是陆总的吧?看来传闻不可信啊,谁说陆总不近女色?这也太宠了吧!”
听着周围细碎的议论声,江宁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挽住了陆廷晏的手臂。
只有她自己知道,陆廷晏的手臂肌肉有多硬,而他此刻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力道又有多大。
“笑得自然点。”陆廷晏目视前方,声音极低地在她耳边说道:“别让人以为我是绑架你来的。”
“陆总这话说对了,您就是金钱绑架。”
江宁维持着假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另外,您的手能不能轻点?我的腰快被您掐断了。”
“那是为了提醒你。”
陆廷晏稍微松了一点力道,但依然紧紧地掌控着她,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几个盯着江宁大腿看的男人,眼底泛起一丝寒光。
“待会儿进去了,别乱跑,紧跟着我。”
“知道了,爹系老公。”江宁忍不住吐槽。
陆廷晏脚步一顿,侧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江宁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跌……跌宕起伏的晚宴要开始了,我很期待。”
陆廷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究。
两人相携步入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这一刻,无论是在外人眼中,还是在镁光灯下,他们都是海城最般配、最令人艳羡的一对璧人。
但也只有陆廷晏自己知道,当在那众目睽睽之下,看到江宁绽放出如此耀眼的光芒时,他心底那种原本只想把她当个摆设的念头,正在一点点崩塌。
这哪里是个花瓶。
这是一颗蒙尘的钻石。
而他,竟然开始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光。
这该死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