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护病房内,只剩下仪器运转的轻微蜂鸣声。
萧战挂断了与雷暴的通讯,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他静静地坐在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病床上那张苍白的小脸。
叶灵儿睡得很不安稳。
即使在深度昏迷中,她小小的眉头也紧紧地蹙着,纤长的睫毛不时地颤抖,像是被困在某个无法醒来的噩梦里。
她的身体,会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嘴里,发出细碎的、含混不清的呓语。
“……冷……”
“……饿……”
“……爸爸……”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无形的、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捅进萧战的心脏,然后狠狠地搅动。
山崩海啸般的自责与愧疚,几乎要将他这个铁打的汉子彻底淹没。
他想伸出手,去抚平她紧蹙的眉头。
可他的手,在距离她的小脸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却又停住了。
这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手上布满了厚重的老茧和狰狞的伤疤,每一道痕迹,都代表着一条逝去的生命,都见证过最残酷的血与火。
这双手,会拆卸世界上最精密的炸弹。
会使用任何一种致命的武器。
会毫不留情地扭断敌人的脖颈。
可现在,这双手,却在害怕。
他怕自己的粗糙,会弄疼她脆弱的皮肤。
他怕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会惊扰到她好不容易才获得的片刻安宁。
这个人如麻、被誉为“北境阎王”的男人,在他的戎马生涯中,第一次,感到了如此深刻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手足无措。
擎天,兄弟……
你总是说,等你退役了,就带着灵儿去海边盖个小房子。
你说,女孩子要富养,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公主。
可我……
我连你唯一的女儿都没能守护好。
萧战缓缓闭上眼睛,眼眶里一片滚烫的酸涩。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名身穿白大褂,气质温婉知性的女医生,走了进来。
她叫苏晴,是军区总医院最年轻的首席心理创伤专家。
她的眼神清澈而柔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萧将军。”
她走到病床边,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孩子。
萧战睁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晴的目光落在叶灵儿的脸上,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痛惜。
她先是仔细检查了一下灵儿的各项生命体征,然后才转向萧战。
“将军,孩子的身体状况,经过抢救,暂时稳定下来了。”
“但是……”
苏晴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她心理上的创伤,远比身体上的伤,要严重得多。”
“从初步诊断来看,这是典型的、也是我见过最严重的儿童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PTSD。”
“长期的虐待和恐惧,已经摧毁了她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信任感。”
“失语,只是其中最表层的一个症状。在她的潜意识里,开口说话,就意味着可能会招来更严重的殴打和折磨。所以她选择了关闭自己,用沉默来保护自己。”
苏晴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打在萧战的心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冰冷、宛如雕塑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职业性的“指责”。
“萧将军,恕我直言。”
“叶擎天英雄,是我们所有军人的骄傲。他的遗孤,按规定,本应享受到最高级别的社会监督和军区关怀。”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过去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孩子经历了这样的,你们……这些她父亲最亲密的战友,却会毫不知情?”
这句话,问得极为巧妙。
没有直接的质问,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能刺痛萧战的内心。
萧战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地开口:“民政部门每个季度的反馈报告,都显示……她被照顾得很好。”
“报告?”
苏晴的眉头轻轻蹙起,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失望。
“将军,您是执掌利刃的战士,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只看报告的文员。”
“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再完美的报告,也比不上一次真实的探望,一个温暖的拥抱。”
“你们的‘失察’,险些……毁了她。”
萧战沉默了。
苏晴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最不愿面对的伤口。
是啊。
为什么?
因为任务繁忙?因为军务缠身?
不。
那都是借口。
真正的理由,是他们不敢。
是不敢面对那个没有了叶擎天的家。
是不敢看到那个本应在父亲怀里撒娇的小女孩。
每一次看到她,都会提醒他们,他们的队长,他们的兄弟,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这种逃避,这种自以为是的“不敢打扰”,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大错。
萧战的拳头,在无人看到的角落,死死地攥紧。
看到萧战那张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冰冷面容,苏晴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到了作用。
她缓和了语气,说道:“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当务之急,是治疗。”
“接下来,我会为灵儿制定一个长期的心理预方案。但是,药物和治疗都只是辅助,真正能让她走出来的,是绝对的安全感,和持之以恒的、毫无保留的爱与陪伴。”
“我希望,你们能做到。”
萧战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苏晴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苏医生。”
“我们会做到。”
……
与此同时。
狼牙特种部队,地下三层,秘密审讯室。
这里的墙壁由吸音材料和高强度合金构成,足以隔绝一切声音和信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张伟和李梅夫妇,被分开捆绑在两张特制的金属审讯椅上。
他们身上的派对礼服早已在被抓捕的过程中变得肮脏不堪,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雷暴像一尊铁塔般,双臂环,站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冷冷地注视着里面的两个。
他的个人终端上,显示着林风刚刚发来的一份心理测写报告。
【目标分析:张伟,性格懦弱,好面子,极度贪婪,有轻微暴力倾向,但本质是欺软怕硬。】
【目标分析:李梅,性格虚荣,拜金,主观意识不强,易被他人影响。】
【审讯建议:分离审问,攻心为上。击垮他们的不是肉体痛苦,而是剥夺他们所贪恋的一切的恐惧。让他们明白,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奢华生活,都将化为泡影,并且将要面对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
雷暴看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攻心?
老子更喜欢用拳头。
不过,既然是林风那家伙的建议,那就试试看。
他对着耳麦下令:“把灯打开,给他们醒醒神。”
审讯室内,一束刺眼的强光,猛地亮起,直射在张伟和李梅的脸上。
两人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雷暴没有进去,他知道自己的暴脾气,怕忍不住当场就把这两个给活撕了。
他在等。
等那个真正能带来审判的“阎王”。
……
特护病房里。
苏晴为叶灵儿做完了一系列的检查,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便先行离开了。
萧战站起身,为灵儿掖好被角。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熟睡的小脸,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然后,他毅然转身,向病房外走去。
当那扇厚重的病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的那一刻。
萧战脸上残存的、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情与愧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阎王般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森寒与意。
审判的时刻。
到了。
(第4章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