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沈家别院。
云舒穿着新做的衣裳,在嬷嬷跟前学规矩。衣裳是水绿色的缎子,领口袖边绣着缠枝莲,不算奢华,但雅致。头发梳成未出阁姑娘的样式,簪了支珍珠步摇,走动时微微晃动。
“姑娘走慢些,”嬷嬷五十来岁,是侯府老人了,说话慢声细语的,“步子放小,肩放平,眼睛看前方,别乱瞟。”
云舒依言调整姿态。她本就有底子,这些年虽不做姑娘了,但仪态还在,稍加点拨就像模像样。
“行礼这样,”嬷嬷示范,“手放这儿,屈膝,低头——别太低,显得小家子气。”
云舒跟着做,一遍,两遍。屋里炭火暖,她额上沁出细汗。
沈砚进来时,正看见她在练走路。水绿色的身影在屋里缓缓移动,步摇轻晃,侧脸安静。有那么一瞬,他竟恍惚了一下。
“世子。”嬷嬷行礼。
沈砚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练得如何?”
“苏姑娘聪慧,一点就通。”嬷嬷笑道,“基本的规矩都差不多了,宫里行走足够用。”
“那就好。”沈砚看向云舒,“明辰时出发,你跟着侯府的车驾。进了宫,少说话,多看。若有人问起,就说从杭州来,跟着表舅母进宫见见世面。”
云舒点头:“我记住了。”
嬷嬷退下后,屋里只剩两人。沈砚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云舒问。
“胭脂。”沈砚说得平淡,“你脸色太苍白,抹一点,显得有生气。但别抹多了,自然就好。”
云舒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淡淡的桂花香。
“谢谢。”她说。
沈砚没应这句谢,反而问:“你怕吗?”
“怕。”云舒诚实道,“怕被认出来,怕给侯府惹麻烦,也怕……见到他。”
这个“他”,两人都心知肚明。
“若真见着了,”沈砚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云舒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声开口:“我也不知道。也许……。”
她把瓷瓶握在手里,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明就要进宫了,去见那些想要她命的人,去见那个她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
窗外暮色渐沉,又一天要过去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天还没亮,陆府就忙碌起来。陆沉换上朝服,对镜整理衣冠时,陆忠捧着个锦盒进来。
“将军,这是贤妃娘娘派人送来的。”陆忠打开盒子,里面是条玉带,上好的羊脂玉,雕着麒麟纹,“娘娘说……让您今佩这个。”
陆沉默默看着那条玉带。麒麟,武将的象征,也是恩宠的象征。姑母这是提醒他,也提醒所有人——陆沉是贤妃的侄儿,是陛下看重的人,该配得上最好的。
他解下原来的腰带,换上这条。玉质温润,却沉甸甸的,像副无形的枷锁。
“走吧。”他说。
马车驶向皇宫。今街上格外热闹,虽然时辰还早,但已有小贩支起摊子卖元宵,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里升腾。孩童的欢笑声远远传来,夹杂着零星的鞭炮声——年还没过完呢。
陆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他想起去年的上元节,他和云舒偷偷溜出府,去街上看花灯。她买了盏兔子灯,提在手里,笑得眼睛弯弯的。人拥挤,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怕她走丢。
“夫君你看,那盏莲花灯好看!”
“买。”
“不用啦,看看就好。”
最后还是买了。那盏莲花灯现在还在库房里,蒙了层灰。
“将军,到了。”车夫的声音打断回忆。
陆沉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宫门口车马如龙,各府的夫人小姐们盛装打扮,珠翠环绕,笑语盈盈。陆沉一下车,就引来不少目光——年轻的将军,新丧的鳏夫,未来的驸马,每层身份都够人议论半天。
他目不斜视,随着人流往里走。刚到麟德殿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笑声。
是华阳公主。
她今穿了身石榴红的宫装,外罩银狐裘,发髻高绾,金凤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见陆沉,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陆将军来得早。”公主笑吟吟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条玉带上,“这玉带……真好看。”
“公主谬赞。”陆沉躬身。
“今宴后,御花园有灯会,”公主凑近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本宫留了盏最好的灯,等将军来看。”
陆沉喉结动了动:“臣……恐怕不便。”
“有什么不便的?”公主挑眉,“本宫说可以,就可以。”
说完,她转身进了殿,留下一阵香风。那香气浓郁,是宫里特制的龙涎香,和云舒身上淡淡的梅香截然不同。
陆沉站在原地,手心冒汗。他忽然很想转身离开,离开这满堂的繁华喧嚣,离开这些算计和试探。可脚像生了,一动也动不了。
“陆将军,”身后又有人唤他,是兵部同僚,“站这儿做什么?快进去吧。”
陆沉回头,勉强扯出个笑:“这就来。”
他抬脚迈进殿门。殿内金碧辉煌,灯火通明,丝竹声悦耳,宫女太监穿梭其间。所有人都笑着,说着,仿佛这世上从没有过悲伤。
他在人群中看见了贤妃。姑母今盛装,坐在陛下下首,正含笑看着他。那眼神里有赞许,有期待,也有不容置疑的催促。
陆沉移开视线,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酒菜陆续上桌,歌舞开场。他端着酒杯,一口没喝,只是看着。看那些笑容,那些寒暄,那些藏在客气话下的算计。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口忽然一阵动。有人低声议论:“平西侯府来了。”
陆沉抬眼望去。
沈砚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正含笑和几位官员寒暄。他身后跟着个妇人,应该是侯夫人,再后面……
陆沉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个穿水绿衣裙的姑娘,十八九岁的年纪,梳着未出阁的发式,簪着珍珠步摇。她带着面纱,微微垂着头,看不清全脸,但脸的轮廓,走路的姿态……
陆沉的手一抖,酒杯里的酒洒出来,濡湿了衣袖。
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姑娘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沉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像,太像了。虽然打扮不同,气质也不同——云舒温婉,这姑娘清冷——可眉眼间,分明有七八分相似!
姑娘很快移开视线,跟着侯夫人入座。陆沉却像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盯着那个方向,心脏在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是错觉吗?还是他思念成疾,看谁都像她?
他猛地灌了口酒,烈酒入喉,灼烧般疼。再抬眼时,那姑娘正侧头和沈砚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那笑容……陆沉握紧了酒杯。
“陆将军?”旁边有人碰了碰他,“您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陆沉回过神,勉强笑笑:“没事,可能……酒喝急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每看一眼,心就往下沉一分。
而此刻,云舒正端坐着,手心全是汗。
她看见陆沉了。就在刚才,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看见他眼里的震惊,不敢置信,还有……痛苦。
他瘦了,憔悴了,眼圈下有深深的阴影。那身朝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云舒垂下眼,手指死死攥着裙摆。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像沈砚说的那样,只当自己是苏婉,一个从杭州来的商贾之女。
可心还是疼,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
“婉妹,”沈砚低声唤她,递过来一杯茶,“喝点水。”
云舒接过,指尖碰到沈砚的手,冰凉。她抬眼看他,沈砚眼神平静,但眉头微蹙——他在担心她。
“我没事。”她小声说。
“贤妃在看你。”沈砚目光扫向上首。
云舒依言看去,果然对上了贤妃的视线。那位娘娘依旧雍容华贵,可此刻眼神里却有一闪而过的惊疑。虽然很快就被笑容掩盖,但云舒捕捉到了。
她心里冷笑。果然,做贼的人,最怕见到“鬼”。
宴席进行到一半,陛下起身更衣,殿内气氛松了些。夫人小姐们开始走动寒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云舒跟着侯夫人,见了几位官家女眷。她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举止得体,倒也没人起疑。
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这位便是杭州苏家的姑娘?”
云舒回头,心猛地一沉。
是贤妃。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目光却像刀子,在云舒脸上细细刮过。
“民女苏婉,见过娘娘。”云舒屈膝行礼,声音平稳。
“免礼。”贤妃伸手虚扶,“本宫听说苏家的绸缎是江南一绝,今见了苏姑娘,果然人如其绸,清雅秀致。”
“娘娘过奖。”
“苏姑娘是第一次来京城?”
“是。”
“可还习惯?”
“京城繁华,民女大开眼界。”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贤妃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神却更冷了。她盯着云舒看了许久,忽然道:“苏姑娘……为何带着面纱,眉眼间有些面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周围几位夫人都看了过来,眼神探究。
云舒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依旧平静:“民女相貌寻常,许是和哪位贵人有几分相似。”
“也许吧。”贤妃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和侯夫人说起话来。
可云舒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黏在她身上,像毒蛇的信子。
宴席继续,歌舞又起。云舒坐回座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沈砚递过来一方帕子,低声道:“做得很好。”
云舒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心的汗。她抬眼看向陆沉的方向,他正低头喝酒,一杯接一杯,身边的同僚在劝,他却像没听见。
他也在看她,虽然低着头,可她能感觉到。
宴至尾声,陛下回了座,说了些勉励的话,又赏了群臣元宵。内侍端着托盘一一分发,到云舒这时,她起身谢恩,抬眼间,又对上了贤妃的目光。
这一次,贤妃眼里没了笑意,只剩冰冷的审视。
云舒垂下眼,接过那碗元宵。白玉碗里,三颗元宵圆润白胖,浮在清汤里。她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送进嘴里。
芝麻馅的,很甜,甜得发苦。
宴散了。人群开始往外走,云舒跟着侯夫人,随着人流往外挪。经过陆沉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
陆沉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攥着酒杯。有人来拉他,他摆摆手,不动。
云舒咬了咬唇,继续往前走。到殿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终于抬起了头,正朝她看来。隔着重重人影,两人的目光再次撞上。
这一次,云舒看清了他眼里的东西——震惊,痛苦,迷茫,还有一丝……希冀?
她迅速转回头,快步走出殿门。
外头天已经黑了,宫灯次第亮起,蜿蜒成一条星河。寒风刮过来,冷得刺骨。云舒裹紧了披风,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上车。”沈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跟着上了侯府的马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里暖意融融,可云舒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云舒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
灯火辉煌,歌舞升平。可她知道,那华丽的外表下,藏着多少肮脏和算计。
“他认出你了。”沈砚忽然说。
云舒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也许吧。”
“后悔吗?”
“不后悔。”她睁开眼,眼神清明,“该见的见了,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沈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递过来。
“什么?”
“打开看看。”
云舒接过,打开盒盖。里面是支银簪,簪头雕成梅枝的形状,简洁雅致。
“你总得戴点什么。”沈砚别开脸,“那支玉的……太扎眼。”
云舒拿起银簪,在手里摩挲。冰凉的金属,渐渐被捂热。
“谢谢。”她轻声说。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响。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热闹得很。今儿是上元节,团圆的子。
可有些人,再也团不圆了。
云舒握紧那支银簪,看向窗外。街边的花灯一盏盏掠过,红的,黄的,绿的,流光溢彩,映在她眼里,却照不亮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此刻的麟德殿外,陆沉还站在寒风里,看着侯府马车消失的方向。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怀里那方帕子,已经被攥得变了形。那上面绣的并蒂莲,早就污浊不堪,像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将军,该回了。”陆忠小心翼翼地说。
陆沉没动,只是望着远方,喃喃道:“忠叔,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人,长得和夫人一样?”
老管家愣了愣,不知如何回答。
陆沉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转身,一步一步朝宫外走去,背影在风雪里,孤单得像旷野里的一棵树。
这个上元节,没有花灯,没有团圆,只有漫天的雪,和一颗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