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角儿立刻跑上前扶起那小丫头,气鼓鼓问道:“小吉祥,是不是环三爷又欺负你了?他一个爷们儿,总折腾你一个小丫头,算什么本事!”
小吉祥忙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一把捂住了小角儿的嘴,低声道:“快别说了!环三爷再怎样也是主子,咱们做丫头的哪能在背后议论?叫人听见可怎么好。”
贾芸立在几步外,瞧见那圆脸丫头眉毛生得黑浓,像两条小小的毛虫,只是身子单薄得厉害,瘦伶伶的没几两肉。
他认得这是赵姨娘身边跟着贾环的小吉祥。
书中贾环这名字,本就暗藏一个“坏”
字,在荣国府里名声向来不佳。
王夫人屋里的彩霞曾对他一片痴心,到头来却被凤姐配给了旺儿的儿子。
彩霞求到贾环跟前,他却连争一争的胆量都没有,终是眼睁睁看着那姑娘哭着嫁了人——这般行径,贾芸心里是瞧不上的。
小角儿与小吉祥年纪相仿,从前在荣国府常在一处玩闹,情分不浅。
见好友受委屈,她忍不住替她抱不平:“环三爷就会欺负你,在外头怎不见他这般硬气?真是坏透了!”
旁边的炒豆也用力点头,捏着小拳头挥了挥,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小吉祥并未察觉远处的贾芸,听小角儿这么说,吓得脸色发白,急急扯她袖子:“你疯了!奴才背后说主子,叫人知道是要被撵出去的!”
小角儿一叉腰,昂头道:“我怕什么?你怕他,我可不怕!”
小吉祥这才回过味来,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你命好,让芸二爷挑中去东府了,自然不用怕。
我可还得在赵姨娘手底下过子,能不怕么?”
小角儿眼珠乌溜溜一转,忽然笑道:“要不我去求求二爷,把你也讨到我们府里来?那样你就不用受环三爷的气了!”
小吉祥听了一怔,眼里先是一亮,随即又黯下去:“哪有这样容易……况且芸二爷未必看得上我这样的小丫头。”
小角儿顿时不乐意了,嚷道:“我们二爷人最好了!我去求他,准成的。”
说罢也不等小吉祥答话,转身就跑到贾芸跟前,拽着他的袖子轻轻摇晃:“二爷,咱们把小吉祥也要过来,好不好?”
她仰起脸,一双眸子水盈盈的,满是恳求。
小吉祥这才瞧见不远处的贾芸,顿时慌了神,连忙跪倒磕头:“给二爷请安。”
贾芸抬了抬手:“起来罢。”
又低头刮了刮小角儿的鼻尖,笑道:“小吉祥是荣国府的人,得看赵姨娘愿不愿意放人。
咱们可不能仗势强要。”
他心下倒觉无妨,多养个小丫头在身边,也算添点热闹。
小角儿听出他话里未说绝,立刻软声央求:“那二爷去问问赵姨娘嘛!大不了……大不了我把攒的体己都给她。”
她是知道赵姨娘最爱银钱的。
贾芸见这小财迷竟肯为朋友掏出私房,不由朗声笑起来:“罢,罢,就去问一声。
可若是赵姨娘不答应,你不许胡闹。”
小角儿忙不迭点头,拉着贾芸就要走,那心急的模样惹得贾芸摇头失笑。
赵姨娘院里,此刻正闹得不安生。
赵姨娘指着探春的鼻子骂:“你手里有点银子尽贴补宝玉去了!环儿才是你亲弟弟,你们是一个肚皮爬出来的!你既要攀高枝,我也不拦你,只恨你没投胎到太太肚子里!”
探春站在一旁,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心里满是委屈:我这般周旋为的是谁?不说我的婚事捏在太太手里,若与你们走得太过亲近,太太岂能容得?往后你和环儿的子只怕更难熬。
这些苦心,你怎么就不明白?
贾环歪在边上,斜吊着眼嘿嘿冷笑,心想:让你有银子不给我,全便宜了宝玉,活该挨骂!探春瞥见他这般神情,更是心酸难抑。
正闹着,外头响起小鹊的通报声:“芸二爷来了。”
赵姨娘一愣——自己与贾芸素无往来,况且如今他身份显贵,怎会踏进这偏僻小院?虽想不明白,她却不敢怠慢,急忙整了整衣裳迎出去。
“芸二爷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赵姨娘堆起笑脸,语气里带着讨好。
贾芸没接她的话,目光落在眼圈尚红的探春面上,温声道:“原来二姑姑也在这儿。
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说着淡淡扫了赵姨娘一眼。
赵姨娘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自己什么分量,她心里是清楚的。
探春稳了稳心神,拭去泪痕,勉强笑道:“芸哥儿怎么来了?倒让你见笑了。”
贾芸含笑应道:“我来寻姨娘商量件事。”
探春闻言不解:以贾芸如今的身份,有什么事需要同赵姨娘商量?便问:“不知芸哥儿要商量什么事?”
赵姨娘也疑惑地望过来,不知这位新晋的爵爷为何找上自己。
贾芸轻轻一笑,语气随意:“不是什么大事。
我屋里的小角儿与小吉祥玩得好,想讨小吉祥到东府去做伴。
我便过来问问姨娘的意思。”
赵姨娘一听,心下便松了几分,面上堆起笑来:“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不过是个小丫鬟罢了,哪里值得你亲自跑这一趟?差个人来传句话不就成了。”
她心里自然有计较。
贾芸如今是朝廷册封的三等子爵,身份贵重,若能攀上这份交情,将来环儿离开府邸也算有个倚仗。
别说是送个丫头,哪怕是要她贴补私房钱,赵姨娘也心甘情愿。
贾芸笑着点点头:“既然如此,便说定了。
总不好叫姨娘吃亏——小角儿。”
侍立一旁的小角儿会意,从怀里取出两张百两银票递过去。
赵姨娘目光虽落在银票上,口里却推辞道:“这可就生分了,我哪能收你的银子?后环哥儿若遇到难处,你能照拂一二,姨娘便感激不尽了。”
说罢转身进屋,取来了小吉祥的身契交给贾芸。
贾芸知她心思。
原书里赵姨娘那般泼辣厉害,也是处境所迫。
若不强硬些,如何能在王夫人眼皮底下将两个孩子拉扯成人?单凭她能为贾政生下一儿一女,便知这妇人绝不简单。
他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姨娘不必客气,这些年您也不容易。
这银子还请收下。
环兄弟往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来找我,能尽力的我定不会推辞。”
赵姨娘又谦让几回,终是将银票接了过去。
事情办妥,贾芸便欲告辞。
他今来荣国府,本是为了见林黛玉,并不想在赵姨娘这儿多耽搁。
谁知探春却拦道:“芸哥哥既来了,不如一同去宝玉那儿坐坐?宝姐姐和林姐姐也在呢。”
听说黛玉也在 ** ,贾芸便点头应下:“也好,那便去叨扰片刻。”
二人行至宝玉院门前,两个小丫头正凑在一处说笑,见他们来了连忙行礼。
探春问道:“春燕、四儿,林姐姐她们可在里头?”
春燕福身答道:“回三姑娘,姑娘们都在院里呢,正等着您一起来联诗。
快请进来吧。”
院内,宝玉、迎春、惜春并宝钗、黛玉几人正围坐着说笑。
黛玉瞧见探春与贾芸一同进来,眉眼一弯:“三妹妹怎么和芸儿一道来了?”
探春迎上前笑道:“恰巧在外头碰见芸哥哥,就拉他一同过来了。”
她自然不会提起贾芸是为讨要丫鬟才与赵姨娘见面的事,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宝玉也笑道:“芸哥儿来得正好,人多更热闹。
咱们一块儿联诗取乐岂不快活?”
贾芸摆手推辞:“我个行伍出身的人,哪里懂这些文雅事?你们玩你们的,我在旁边瞧着便是。”
黛玉却不依,偏头瞧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那可不行。
既然来了,少不得也得作上一两首才行。”
宝玉拍手附和:“林妹妹说得是!芸哥儿莫要推脱,放心,即便作得不好,我们也绝不笑话你。”
宝钗闻言轻笑:“宝兄弟,何必强人所难?不强求才是君子之风。”
宝玉听了便不再坚持,转身与迎春她们商议起题目来。
此时一个俏生生的丫鬟端了盏热茶,轻轻放在贾芸面前的石桌上:“二爷请用茶。”
贾芸抬头看去,这姑娘身穿粉红百子刻丝锦袄,下着葱绿金丝边撒花裤,发间簪一支珠钗,容貌竟与黛玉有几分相似。
他心下了然,这该是晴雯了——只是想起她原著里“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的结局,不免暗自唏嘘。
目光不觉在晴雯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晴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底隐隐生恼,暗骂了一句“轻狂人”
。
一声轻轻的咳嗽传来。
贾芸听出是黛玉的声音,抬头望去,刚想唤声“玉儿”
,却被她瞪了回来,只得改口笑道:“林姑姑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黛玉暗暗啐了一口,心道我身子如何你还不知?眼波一转,却笑道:“芸儿,你莫非是瞧上晴雯了?若真如此,只管向宝玉讨了去。
你是晚辈,倒也不算逾矩。”
说罢以袖掩唇,轻笑出声。
宝玉闻言一愣。
他虽舍不得晴雯,但若能博林妹妹一笑,也是情愿的。
晴雯却听得心头火起,冷声道:“林姑娘莫拿我们丫头取笑。
我便是一头撞死,也绝不离开这院子!”
一旁的袭人原本暗自欢喜——宝玉房里就属她和晴雯最得看重,若晴雯走了,将来姨娘之位必是她的——此刻听了晴雯这话,心头那点热络又凉了下去。
宝玉倒是感动,温声道:“晴雯,林妹妹不过说句玩笑话,你别当真。
还不快向林妹妹赔个不是?”
贾芸见状眉头微蹙。
晴雯对宝玉倒是忠心耿耿。
再看她气得脸颊泛红的模样,果然是个 ** 性子。
想起原著中“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的片段,他对这丫头其实颇有几分欣赏,只是错过今,她往后怕是难逃凄楚收场。
黛玉本心善,摇摇头道:“罢了,原也是我说话欠妥。”
晴雯仍朝黛玉福了一礼,低眉赔不是。
终究是奴仆与主子的分别,规矩不可废。
立在贾芸身后的小角儿却耐不住,叉着腰向前一步:“谁稀罕你来?如今两府里的丫头,哪个不挤破头想往我们二爷跟前凑?你倒还排不上号呢,哼!”
边上的炒豆也跟着用力点头。
在她看来,能服侍这般好的主子,简直是做丫鬟天大的福气。
小吉祥却悄悄拽了拽小角儿的衣袖,眼里带着不安。
宝二爷房里的丫鬟,岂是她们能随口议论的?这小角儿今怕是糊涂了——她至今还没全然明白,自己跟着的这位主子,究竟是何等身份。
黛玉瞧着为贾芸抱不平的小角儿,那张圆润的脸蛋再怎么装作凶狠,也只让人觉得憨态可掬。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一会儿才转向贾芸:“芸儿,你这丫头实在有趣,不如给了我吧?”
这话里倒有七分真心。
小角儿一听,顿时慌了神,眼巴巴望向贾芸,方才那点气势消散无踪。
周围几个姊妹见了,笑得直不起腰。
贾芸也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你林姑娘逗你呢。
安心罢,哪儿都不去,就留在我这儿。”
小角儿登时又神气起来,挺起腰板瞥向晴雯,一副“瞧见没,我可有人护着”
的模样。
众人见状,笑声愈发响亮。
之后宝玉等人各自赋诗数首,贾芸却只安然坐在一旁品茶,目光偶尔掠过院中那些在《红楼梦》里留过名的丫鬟们——袭人、麝月、秋纹、茜雪,一个个身影袅袅。
黛玉见他这般清闲,含笑打趣:“芸儿,你可不能躲懒,也得作一首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