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风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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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记忆的起点,是六岁那年夏天,小镇青石板路上清脆的拨浪鼓声。

蝉鸣聒噪,头毒辣,一个外乡来的货郎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摇着那把绘着红鲤的拨浪鼓,走进了我们这片被时光遗忘的江南水乡。他的担子仿佛一个微型的杂货铺,挂满了针头线脑、彩线糖豆,还有泥人、竹蜻蜓之类哄小孩的玩意儿。那股混合着麦芽糖甜腻和劣质油漆的气味,瞬间就勾走了全镇孩子的魂儿。我们像一群嗅到花蜜的蜂,呼啦啦地围了上去,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些在阳光下闪着诱人光泽的物什。

货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角堆着生意人惯有的笑纹,目光却带着点走南闯北的油滑。他看我们这群小泥猴眼巴巴的模样,嘿嘿一笑,放下担子,变戏法似的从一个垫着绒布的旧木匣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青花小碗。

碗不大,胎体不算顶薄,釉色也非官窑那般莹润,是寻常民窑的货色。碗身绘着简单的缠枝莲纹,笔触略显草率,青花发色有些灰暗,边沿还有几处细微的磕碰。在见惯了粗瓷大碗的我们眼里,这东西实在算不上稀奇。

“娃娃们,”货郎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沙哑的诱惑,“谁要是能说出这个碗的来历,猜出它以前是做什么用的,经历过啥事儿,我这担子上的糖,随便挑!管够!”

孩子们立刻炸开了锅。

“是我爷爷喝酒用的!”虎脑的铁柱第一个嚷道。

“不对不对,是我妈用来盛咸菜的!”扎着羊角辫的小花反驳。

“装水的!”

“喂猫的!”

七嘴八舌,童言稚语,猜什么的都有。货郎只是眯着眼,不停地摇头,嘴角那丝笑意里,渐渐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在欣赏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我那时个子小,挤在人群最外围,踮着脚才能看见那个碗。不知为何,当我的目光完全落在那青花碗上时,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了。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那只碗。

我下意识地集中了精神。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碗身上那原本略显呆板的青花缠枝莲,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线条开始微微扭动、流转,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股陈旧、苦涩的中药味,毫无征兆地钻入我的鼻腔,浓郁得几乎让我窒息。紧接着,模糊的画面像褪色的水墨画,一层层在我眼前晕染开来——

一个光线昏暗的老屋,窗棂糊着泛黄的报纸。一位瘦骨嶙峋、不停咳嗽的老爷爷,颤巍巍的手端着的,正是这个青花碗。碗里是浓黑的药汁,氤氲着苦涩的热气。复一,年复一年,同样的场景重复着。然后是一个寒冷的冬夜,炭盆的火光摇曳,老爷爷的手剧烈颤抖,药碗脱手,“哐当”一声落在砖地上,碗沿磕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再后来,是一个穿着开裤、虎脑的胖小子,追着一只花猫撞倒了桌子,桌上与这只一模一样的另一个青花碗,应声碎裂,瓷片四溅……老爷爷坐在椅子里,看着地上的碎片,浑浊的眼里满是心疼,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摸了摸跑过来吓呆了的孙子的头……

这些画面支离破碎,却异常真实,带着强烈的情感冲击,压得我口发闷。

我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穿透了孩子们的吵闹:

“这是个……药碗。”

货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继续说着,仿佛在复述一个刚刚看过的故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是一个老爷爷用过的,他得了很重的咳疾,每天都用它喝药,喝了……喝了整整三年。”

货郎手里的拨浪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红漆摔掉了一小块。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你……你咋知道?”

我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追问,完全沉浸在那股涌动的画面里,指着碗底一个不易察觉的小缺口:“这里,是去年冬天,老爷爷手抖没拿稳,摔在地上磕的。还有……”我顿了顿,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悲伤,“这碗,原本是一对的。另一个,被老爷爷的小孙子……追猫的时候打碎了。”

“轰——”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动。大人们也围了过来,交头接耳。货郎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像是见了鬼似的,猛地后退两步,惊恐地指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再也顾不得他的货担,也顾不上去捡那个掉落的拨浪鼓,像是身后有恶狗在追,狼狈不堪地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远了,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糖果,那个孤零零的青花小碗,以及一群目瞪口呆的孩子和神色复杂的大人。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真知之瞳”——镇上的人私下里都这么叫我这双眼睛,带着敬畏,也带着疏离。孩子们不再敢找我玩耍,在我面前变得拘谨而沉默,仿佛我是什么会带来厄运的怪物。大人们在我面前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我“看穿”了什么秘密。走在街上,总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压低的议论。

“那孩子,邪门得很……”

“离她远点,她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我失去了平凡的童年,被这双不受控制的眼睛隔绝在正常的世界之外。我知道,我和他们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并非天赋,更像是一种诅咒,它让我过早地窥见了物事背后沉重的时光与情感,却夺走了我作为一个普通孩子的快乐。

十五年后。省城。古玩市场,“明心斋”。

时光荏苒,我离开了那个承载着我怪异童年记忆的小镇,在省城龙蛇混杂的古玩市场角落,租下了一个仅有十平米的小铺面,取名“明心斋”。

明心,明心,明心见性。我希望这双眼睛能真正看清事物的本质,而非停留在表面的真伪。我没有上过大学,没有那张薄薄的、却至关重要的鉴定师资格证书。在这个讲究师承、资历和文凭的行当里,我像个异类。维系这间小小工作室的,全凭我这双与生俱来、能窥见岁月痕迹的“真知之瞳”。

说是工作室,其实更像一个栖身之所。一桌一椅,一个博古架,上面零零落落放着些我收来的、或真或假、但于我而言都有故事的小物件。空气中常年弥漫着老木头、旧纸张和淡淡尘土的混合气味。窗外是市场永不停歇的喧嚣,人声、讨价还价声、搬运货物的碰撞声,构成了我生活的背景音。

这天下午,秋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店里,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正对着一块沁色古旧的玉璜出神,指尖传来的是一幅远古祭祀场面的碎片——篝火、巫舞、虔诚的祈祷……这时,店门口的光线一暗,几个人影挡住了阳光。

一股混合着高级檀香和学术权威的凛然气息,瞬间打破了小店原有的宁静。

“你就是孙晓?”

为首的老人,大约六十多岁年纪,身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每一颗扣子都一丝不苟地扣着。头发梳得油亮整齐,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带着长期处于高位、受人敬仰所形成的审视感。

我认得他——省收藏协会会长、国内知名的青铜器鉴定泰斗、国立大学考古系的李文渊教授。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时尚、一脸恭谨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手里还举着一台专业的小型摄像机,镜头已经对准了我。

来者不善。

我放下玉璜,缓缓站起身,体内桀骜似乎被这审视的目光微微触动,但表面上依旧平静:“李教授。”

李文渊没有立刻回应,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先是像探照灯一样,仔仔细细地扫视了我这间简陋得近乎寒酸的工作室。从墙角堆积的旧书,到博古架上那些不起眼的玩意儿,再到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那是一种混杂着轻蔑和好奇的复杂表情。

“听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学术报告厅里特有的回响,“你鉴定古玩,从不用仪器,不考源流,一眼就能断真伪,分新旧?”

“略懂皮毛,混口饭吃。”我垂下眼睑,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里有一道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深刻划痕,传递给我一种焦躁与等待的情绪。

“年轻人,”他在店里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体面的老榆木太师椅上坐下,姿态从容,仿佛这里不是我的小店,而是他的学术会议室,“古玩鉴定,是一门严谨的科学。要讲证据,要考源流,要借助科技手段,X光、成分分析、碳十四……每一步都要有据可循。”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我身上,“不是靠些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的把戏就能服众的。”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知道,开场白已经结束,正戏就要上演。他此行,无非是要戳破我这个“江湖骗子”的假面,维护他所在的那个“正统”学术圈的尊严和权威。

果然,他朝身后示意了一下。一个学生立刻上前,将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黑色皮质手提箱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工作台上,打开密码锁,取出一个裹着明黄锦缎的盒子。那锦缎的颜色,本身就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尊贵感。

李文渊戴上雪白的手套,动作舒缓而郑重地打开锦盒。里面,深蓝色的丝绒衬垫上,安然躺着一尊青铜觚。

器型经典,敞口,细腰,高圈足,形态修长挺拔。通体覆盖着一层斑驳陆离的锈色,深绿、靛蓝、赭红交织,层次丰富,分布自然,是典型的“黑漆古”皮壳,看上去温润醇厚,宝光内蕴。觚身装饰着繁缛的饕餮纹和夔龙纹,线条狞厉,充满商周青铜器特有的神秘与威严。

“这是一位非常重要收藏家的珍藏,”李文渊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经过我们协会三位顶尖专家,历时一个月的联合鉴定,包括微观形貌分析、X射线探伤、合金成分检测等一系列科学手段,最终一致认定,这是商代晚期,殷墟二三期的典型器物,真品无疑。”

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落在我脸上:“今天特地过来,就是想听听你的‘高见’。”

我明白他话语里的潜台词。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如果我识趣,承认他的判断,那么我此前积累的那点“虚名”便会烟消云散,从此在他面前,在这个行当里,再也抬不起头。如果我胆敢提出不同意见,就是公然挑战他和整个省收藏协会的权威,将要面对的,必然是这位学界泰斗的雷霆之怒,以及随之而来的、在整个行业内的封。

进退都是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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