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镇的夜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敲打着客栈的窗棂，也洗刷着街道上本就不存在的血迹。
郑凡站在重新关好的窗前，雨水的湿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飘入。刚才那场短暂、高效、近乎无声的戮，并未在沉睡的小镇激起任何涟漪。这就是修真界的常，黑暗、冷酷，人命如草芥。
“前辈，东西清点好了。”阿土搓着手，将几个储物袋里的东西倒在地上。几瓶普通丹药，一些下品灵石，几件制式法器，以及几块刻着青云宗暗纹的令牌。“穷鬼，没什么油水。就这些令牌，或许以后有点用。”
叶红衣蹲下身，捡起一块令牌，手指拂过背面一道极其细微的刻痕：“编号‘玄七十三’。这是青云宗暗堂‘玄’字队的标记。能调动‘玄’字队进行跨域追，至少是宗门长老级别的手令。”
“青云宗……”阿土咂咂嘴，“咱们刚从他们地盘（青云宗飞升事件）闹完，又在苍梧之渊得了好处，被盯上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动作怎么这么快？咱们前脚出深渊，后脚悬赏令就跨州追过来了？”
郑凡的目光落在那几块令牌上，系统的提示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符合‘正派清除潜在威胁’逻辑模型】。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威胁？是因为他“魔尊”的身份，还是因为他从深渊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
比如……时间法则碎片？或者，系统本身？
“不奇怪，”郑凡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有人不希望我们顺利拿到养魂木，甚至，不希望我们活着离开这片地域。”
“是因为拍卖会？”叶红衣敏锐地问。
“是，也不全是。”郑凡走到桌边，手指蘸了蘸冷掉的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灰沼城拍卖会，养魂木。青云宗暗。这两件事看似有关联，但动机可能不同。青云宗要灭口，是因为我本身。而有人不想让我拿到养魂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可能和洛瑶有关。”
阿土和叶红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洛瑶，这个名字他们从未听郑凡提起，但此刻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悲伤和重量。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郑凡没有解释更多，转身走向门口，“雨夜，正好赶路。”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栈，没入茫茫雨夜。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由叶红衣引路，循着一条盗匪和逃亡者才知的隐秘小径，向灰沼城方向潜行。
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才渐渐停歇。晨曦穿过林间湿漉漉的雾气，映出三人略显疲惫但警惕不减的身影。
连续赶路加上之前战斗的消耗，阿土和叶红衣的伤势有些反复。郑凡寻了处隐蔽的山洞，布下简单的预警禁制，决定休整半。
阿土倒头就睡，鼾声震天。叶红衣盘坐在洞口附近调息，但耳朵始终竖着。
郑凡则靠坐在最里面，再次取出那枚时间法则碎片。这一次，他没有急于感悟，而是将其贴近口的玄冰黑令。
两者接触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时间法则碎片骤然亮起柔和的银光，玄冰黑令则散发出幽幽的蓝芒。两股光芒交织，却没有冲突，反而如同水交融，在郑凡身前形成了一副奇异的画面——
那是一片无尽黑暗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一具晶莹剔透的冰棺。冰棺中，躺着一个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容颜绝世，却面无血色，双目紧闭，周身缠绕着丝丝缕缕诡异的灰气（岁月枯荣毒）。在冰棺上方，一盏造型古朴、灯盏中却空无一物的青铜古灯，静静悬浮。古灯的灯座似乎缺了一块，显得并不完整。
画面一闪而逝，仿佛只是幻觉。
但郑凡的心脏却狂跳起来！
冰棺中的女子，正是洛瑶！而那盏青铜古灯……
【叮！检测到‘时间法则碎片’与‘玄冰黑令’共鸣，触发隐藏信息。】
【信息解读：目标‘洛瑶’处于‘时空凝滞’状态。】
【‘岁月枯荣毒’侵蚀进程：97%。剩余安全时间：未知。】
【关键提示：检测到‘轮回灯’虚影。该神器为稳固魂魄、接引真灵之至宝。完整‘轮回灯’或可逆转‘岁月枯荣’对魂魄的侵蚀。】
【补充信息：‘轮回灯’目前处于‘缺失灯芯’状态。‘养魂木’为最契合的备选灯芯材料之一。】
原来如此！
郑凡瞬间明悟。养魂木不仅仅是温养魂魄的宝物，它很可能就是修复或替代轮回灯灯芯的关键！而轮回灯，是解救洛瑶的关键神器！
系统之前提到的“轮回灯芯”，并非空来风，而是隐藏线索的浮现！天机城拍卖会的信息，阿土打听来的也没错，只是那可能是更高级、更完整的线索。而灰沼城的养魂木，是眼前触手可及的第一步！
难怪青云宗，或者他们背后的势力，要阻挠！他们不仅想他，更想断了他复活洛瑶的路！
“灰沼城……养魂木……”郑凡握紧了碎片和令牌，眼神锐利如刀，“必须拿到手。”
“前辈？”叶红衣察觉到郑凡气息的剧烈波动，警惕地望过来。
“没事。”郑凡平息气息，将碎片和令牌收起，“加快速度，我们必须赶在拍卖会前，弄清楚灰沼城的局势，以及……到底有多少人，在打养魂木的主意。”
休整过后，三人再次启程。或许是郑凡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也或许是叶红衣选择的路径足够偏僻，接下来两天路途异常平静，再未遇到截。
第三午后，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笼罩在淡灰色雾气下的巨大沼泽，出现在地平线上。空气中弥漫着湿、腐烂和某种奇异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
灰沼城，到了。
这座城市没有城墙，建筑杂乱地建立在一片片相对燥的“岛屿”和高脚木桩上，以错综复杂的木栈道和吊桥相连。污水横流，三教九流混杂，穿着奇装异服的修士、眼神阴鸷的亡命徒、浑身药味的炼丹师、以及一些气息晦涩不明的存在，在狭窄的通道上摩肩接踵。
这里没有法律，只有“阴鬼宗”维持着最基本的、脆弱的秩序——禁止在主要的几条栈道上公然人劫掠。至于其他阴暗角落发生了什么，没人关心。
“好地方。”阿土深深吸了口浑浊的空气，竟然有点陶醉，“够乱，够味！适合发财！”
叶红衣则微微蹙眉，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如同进入猎场的母豹。这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潜在的敌人。
郑凡面无表情，带着两人融入人流。他的“时间感知”被动技能在此刻微微运转，能模糊感觉到这座城市里，有几处地方的“时间流”格外紊乱、浑浊，充满了贪婪、暴虐和死亡的气息。而其中一处最为集中的紊乱源头，位于城市中心一座最高、也最阴森的建筑——幽冥拍卖场。
“先找地方住下，打听消息。”郑凡低声道。
他们穿过污秽的街道，最终在距离拍卖场不远不近的地方，找到一家名为“腐骨客栈”的落脚点。客栈老板是个瘦如柴、眼窝深陷的老者，看向郑凡三人的目光，尤其是在郑凡腰间看似普通的储物袋和叶红衣姣好的面容上多停留了一瞬，才嘶哑着报出一个高得离谱的价格。
郑凡没还价，直接扔过去一小袋中品灵石。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贪婪，但很快掩饰下去，递过钥匙：“三楼，最里面那间。安静，也安全。”他顿了顿，补充道，“最近城里生面孔多，都是为了那‘木头’来的。几位……小心火烛。”
拿了钥匙上楼，房间比黑岩镇的更加简陋，但窗户正对着幽冥拍卖场的侧面入口，视野不错。
安顿下来后，阿土再次溜出去打探消息。叶红衣在房间内检查是否有监视法阵。郑凡则站在窗边，默默观察着拍卖场。
进出拍卖场的人不多，但个个气息不俗，最低也是金丹期，更有几道隐晦但令人心悸的气息，至少是元婴老怪。他们大多遮掩了面容，行色匆匆。
傍晚时分，阿土带回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打听到了！养魂木的卖主，是个怪人。”阿土灌了一大口水，压低声音，“没人知道他具体来历，他三天前突然出现在城里，直接找到了阴鬼宗主持拍卖的长老，拿出了养魂木要求拍卖。阴鬼宗验证过后，立刻将其列为压轴拍品之一。”
“怪在哪儿？”叶红衣问。
“怪在，他不要灵石，也不要寻常宝物。”阿土眼中闪着光，“他指定了交换条件——他要‘一篇上古丹方，或者一瓶千年石髓，又或者……关于‘天机城’和‘轮回灯’的确切消息’！”
郑凡瞳孔微缩。
上古丹方，千年石髓，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但第三个条件……“关于天机城和轮回灯的确切消息”！
这几乎是在明示，这卖主知道养魂木的真正用途，甚至，他可能就是冲着“轮回灯”来的！他在寻找线索，或者，他在筛选知道“轮回灯”的人！
“这卖主什么修为？长相如何？”郑凡沉声问。
“修为看不透，感觉像个普通人，但又让人觉得深不可测。”阿土描述道，“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头发花白，用一木簪随意挽着，像个落魄的老学究。手里总拿着一卷残破的古籍，没事就坐在拍卖场对面的‘忘忧茶寮’角落看书，风雨无阻。”
“他住在哪里？有什么人接触过他？”叶红衣追问。
“就住在茶寮后面的小柴房里！阴鬼宗给他安排了上房，他不要，说吵。”阿土也觉得不可思议，“接触他的人不多，阴鬼宗的长老，还有几个试图私下交易的，都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条件不符合，一概免谈。哦，对了……”
阿土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青云宗的人，昨天也到了，带队的是个面生的中年道士，道号‘清虚’，元婴初期修为。他们也派人去接触了那卖主，但好像也没谈拢。我回来时，发现咱们客栈附近，也有青云宗暗桩的痕迹。”
青云宗果然也来了。而且，清虚道人……郑凡快速搜索记忆，青云宗明面上的元婴长老里，似乎没有这号人物。要么是隐修，要么就是暗堂的人，改了身份。
“拍卖会何时举行？”郑凡问。
“明晚子时，幽冥拍卖场，地下一层‘鬼市’。”阿土道，“入场资格至少金丹，或者有阴鬼宗发出的‘鬼面令’。咱们……怕是进不去。”
郑凡的实力虽深不可测，但至少超过了修为限制，而阿土和叶红衣却只有筑基中期。他们修为不够。
郑凡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个卖主，现在还在茶寮？”
“在，我回来时他还在那看书，一壶最便宜的‘苦叶茶’能喝一天。”
“红衣，你留下，留意客栈周围，尤其是青云宗的人。”郑凡起身，“阿土，带路，去会会这位‘怪人’。”
“前辈，您要直接去？”阿土一愣，“咱们没东西跟他换啊？”
郑凡没回答，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衫，将惊雷箫的气息彻底内敛，看上去就像一个气质略显冷峻的普通年轻修士。
“有没有东西换，谈了才知道。”
忘忧茶寮是灰沼城少数几家还算“净”的店铺，店面狭小，只摆着四五张掉漆的方桌。此时已近黄昏，茶客寥寥。
阿土指了个方向。郑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茶寮最里面的角落，临窗的位置，果然坐着一个灰衣老者。他背对着门口，花白的头发，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正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低头看着手中一本边缘破损严重的古籍。手边放着一杯早已没有热气的茶水。
他看起来是那么普通，那么不起眼，仿佛与这座肮脏、混乱的城市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角落的宁静。
郑凡走了过去，在老者对面坐下。
老者没有抬头，仿佛沉浸在书中的世界。
郑凡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同时，将那一丝刚刚获得的、微弱的“时间感知”能力，小心翼翼地投向老者。
下一刻，郑凡心中一凛。
在他的感知中，老者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时间”的流动异常“平缓”和“厚重”，仿佛经过了无数岁月的沉淀。更让他心悸的是，老者身上，没有丝毫“时间”被侵蚀的痕迹，净得不像一个活人，反而像一件亘古存在的古物。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甚至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修士。
似乎察觉到了郑凡的探查，老者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皱纹，眼神浑浊，仿佛看尽了世事沧桑。但他的目光与郑凡接触的瞬间，郑凡却感觉心头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看穿了。
“年轻人，”老者的声音沙哑而平和，像磨损的砂纸，“你的身上，有‘时间’的味道，很新鲜，也很痛苦。还有……一丝让我熟悉又厌恶的冰冷。”
他指的是时间法则碎片，还是玄冰黑令？或者……系统？
郑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开口，声音平静：“我为你而来，为养魂木而来。”
老者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多人这么说。你的条件呢？丹方？石髓？还是……消息？”
“我没有丹方，也没有石髓。”郑凡直视着老者的眼睛。
“哦？”老者似乎并不意外，又低下头，轻轻翻了一页书，“那便是没有缘分了。请回吧。”
“但我有消息。”郑凡接着道。
老者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关于‘轮回灯’的消息。”郑凡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者终于再次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极深沉的东西缓缓流转。他合上了手中的古籍，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茶寮里仅剩的几名茶客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匆匆结账离去。掌柜的缩在柜台后，头都不敢抬。
角落里，只剩下相对而坐的两人，和站在郑凡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的阿土。
“说说看。”老者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郑凡缓缓伸出手，指尖一缕微不可查的、融合了时间法则碎片与玄冰黑令气息的微弱光芒，在掌心一闪而逝，凝聚成一个极其模糊的、残缺的古灯虚影——正是他之前“看”到的，悬浮在洛瑶冰棺之上的那盏灯的模样，虽然残缺，但神韵依稀。
他没有说话，只是展示了这个虚影。
老者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郑凡掌心那即将消散的虚影，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古籍，书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身上那股亘古平缓的“时间”气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虽然一闪而逝，却让近在咫尺的郑凡和阿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
良久，老者缓缓松开手指，古籍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折痕。他深深地看了郑凡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血肉，直视他灵魂深处的一切秘密。
“你……”老者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你见过‘它’？在哪儿？”
郑凡收回手，虚影消散：“这不是谈话的地方。养魂木，就是我的诚意。你的消息，就是我的报酬。”
老者沉默着，目光在郑凡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权衡，在判断。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明晚拍卖，养魂木是你的了。”老者沉声道，“但之后，你必须跟我走一趟。有些事，我需要知道。有些地方，你需要去。”
“可以。”郑凡答应得很脆。
老者点点头，不再多说，重新拿起那本古籍，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沉浸在书中的落魄老人。
郑凡起身，带着阿土离开茶寮。
走出很远，阿土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前辈，那老头……到底是什么人？我感觉他刚才看我们那一眼，我魂儿都要吓飞了！”
郑凡望着灰沼城渐起的灯火，尤其是幽冥拍卖场那狰狞的轮廓，缓缓道：
“一个知道‘轮回灯’，并且寻找了它或许很久的人。一个……可能比青云宗，比这城里所有人加起来，都要麻烦的存在。”
但无论如何，养魂木，已经到手了一半。
剩下的，就是明晚，从那虎狼环伺的拍卖场中，将它真正取走。
而真正的风波，或许在拍卖结束之后，才会真正开始。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