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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汗味、旱烟味、劣质雪花膏的味道,混杂着脚臭和各种食物的气味,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在车厢里。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饿,也不是晕车,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从胃里深处泛上来的恶心。

苏梨把脸埋进膝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男人,不去想那个疯狂的夜晚。

可他留在她脖子上的那个印记,即使被泉水治愈,也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粉痕,仿佛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

一想到他,那股恶心感就更加强烈。

去大西北的路,远比想象的更漫长。

三天三夜。

火车在广袤的土地上穿行,窗外的景色从零星的绿色,逐渐变成一望无际的黄。

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苏梨始终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不起眼的乡下丫头,除了去接开水,几乎不动弹。

饿了,就啃一口空间里拿出来的杂粮饼。

渴了,就借着水杯的遮掩,喝一口能恢复体力的灵泉水。

那股恶心的感觉,时好时坏,她只当是旅途劳累,加上车厢气味太难闻所致。

火车终于停了。

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广阔天地,而是扑面而来的黄沙。

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一个皮肤黝黑、脸上布满褶子的中年男人,叼着一杆旱烟,眯着眼打量他们这群新来的知青。

他就是红星生产大队的队长,王建国。

“都跟我走吧。”

他的声音和这片土地一样,硬,不带任何感情。

知青点,是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比苏梨家那个小偏房还要破败。

一股霉味混合着土腥气,直冲脑门。

大通铺上,铺着一层发黄发霉的稻草。

同来的几个女知青,脸都白了。

一个叫赵红的,当场就撇了嘴。

“这……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王队长的目光扫过来,没什么情绪。

“嫌苦,就回去。”

赵红立刻不敢作声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苏梨身上。

这一路上,苏梨虽然尽量把自己弄得灰扑扑的,但那张脸,那身段,本藏不住。

她的皮肤太白了。

白得在这片黄土地上,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格格不入。

一看就是个娇滴滴的城里小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赵红看着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嫉妒。

“有些人啊,怕是连锄头都没摸过吧,来这儿可要受罪喽。”

苏梨没理她,默默地找了个角落,放下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

第二天,天不亮,上工的钟声就敲响了。

活是挖水渠。

黄土地被太阳晒得像铁板一样硬,一锄头下去,只留下一个白点,震得人虎口发麻。

男知青们得龇牙咧嘴,女知青们更是没几下就叫苦不迭。

赵红只挖了几下,就坐到田埂上揉手腕。

所有人都以为,最先趴下的会是苏梨。

可一个上午过去,苏梨一直默默地跟在老乡身后,一下一下,挖得不快,却始终没有停下。

她身形单薄,挥舞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锄头,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灰色的衣衫,紧紧贴在后背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那画面,有种奇异的破碎感。

王队长抽着旱烟,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丫头,不像看起来那么娇气。

中午收工,苏梨摊开手掌。

雪白的手心,已经磨出了七八个亮晶晶的水泡,有的已经破了,血和组织液混在一起,一片血肉模糊。

钻心的疼。

赵红凑过来看了一眼,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哎哟,这可怎么办呀,下午还怎么上工?”

苏梨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打水洗手。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熟了。

苏梨悄悄闪身进了空间。

她将那双惨不忍睹的手,整个浸泡在灵泉里。

清凉的泉水包裹住伤口,刺痛感迅速被一种酥麻的暖意取代。

肉眼可见的,那些破损的皮肤,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

第二天一早,当苏梨再次拿起锄头时,她的手掌上,只剩下几道淡淡的红痕。

就这样,复一。

苏梨成了知青点最沉默,也是最能活的人。

她的话很少,但分配给她的活,总能保质保量地完成。

这让那些原本等着看她笑话的人,都闭上了嘴。

王队长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漠然,变得和缓了许多。

这天下午,知青们正在地里锄草,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叫喊。

“不好了!队长家的牛不行了!”

一个半大的小子,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全是土。

“王队长!你快回去看看吧!你家那头大黄牛,口吐白沫,在地上打滚呢!”

王建国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他扔下锄头,拔腿就往村里跑。

在这个年代,一头牛,就是一个庄户人家最值钱的家当,是命子。

知青们也都扔了农具,好奇地跟了过去。

等苏梨他们跑到王队长家院子外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的人。

院子里,一头健壮的大黄牛正倒在地上,肚子鼓得像一面皮球,四条腿胡乱地蹬踹着,嘴里不断涌出白色的泡沫,发出痛苦的哀鸣。

王队长的婆娘和孩子,围着牛,哭得撕心裂肺。

村里的赤脚医生钱大伯,正拿着一碗黑乎乎的符水,往牛嘴里灌,嘴里还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

牛被呛得咳嗽,挣扎得更厉害了。

“钱大伯,这……这到底是怎么了?”王建国声音都在发抖。

钱大伯抹了把汗,一脸的凝重。

“我看,八成是吃了什么不净的东西,冲撞了邪祟!”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都倒吸一口凉气。

苏梨挤进人群,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这不是什么中邪,是典型的牛急性瘤胃臌胀,也就是俗称的“积食”“胀气”。

牛吃了太多容易发酵的草料,在胃里产生大量气体,排不出去,再耽搁下去,牛就会被活活憋死。

“队长,”苏梨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响起,“这不是中邪,是积食胀气,再不把肚子里的气放出来,牛就没救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王建国愣住了。

钱大伯更是不高兴,拉下脸。

“你个城里来的小丫头片子懂个啥!我治了一辈子病,还不如你?”

赵红也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开口。

“就是,苏梨,你可别乱说,这牛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

苏梨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王建国,眼神清亮而坚定。

“队长,你信我一次。这牛要是死了,我赔你一头!”

“我用我下半辈子的工分给你家活,直到还清为止!”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一头牛,对于一个知青来说,那就是天价。

王建国看着苏梨,这个平时不声不响,只知道埋头活的女娃娃,此刻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

“好!我就信你一次!你说,要咋办!”

钱大伯气得吹胡子瞪眼,甩手站到了一边,等着看笑话。

苏梨立刻指挥起来。

“去,烧一锅开水!再找一家里纳鞋底最粗的钢针来!”

“还有,拿家里最烈的烧刀子来!”

众人虽然不解,但看队长都发话了,立刻分头行动。

很快,东西都准备好了。

苏梨用开水反复烫洗那粗长的钢针,又用烈酒擦拭了好几遍,算是简易消毒。

她走到牛的左侧,蹲下身,用手在牛那鼓胀的腰窝处仔细按压寻找。

“你……你找准了没啊?”王队长的声音都在抖。

“找到了。”

苏梨抬头,她的手指,按在了牛左侧最后一个肋骨和髋骨之间,那个最软,也最鼓的地方。

“都站远点!气味不好闻!”

她话音刚落,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她握紧了钢针,没有半分犹豫,对着那个位置,手起针落,精准地刺了进去!

“噗——嗤——”

一声如同轮胎放气的声音响起。

一股夹杂着草料发酵的、难以言喻的恶臭,猛地从针孔里喷了出来,熏得周围的人连连后退。

大黄牛发出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嘶鸣,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神奇的一幕。

那头牛原本鼓得像球一样的肚子,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瘪了下去。

几分钟后,那股气终于排尽了。

大黄牛喘着粗气,挣扎了几下,竟然晃晃悠悠地,自己站了起来!

它低头,用舌头舔了舔苏梨的手。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看看那个手握钢针,脸上被熏得有点发白,却站得笔直的纤细身影。

“活……活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神了!真是神了!”

“这丫头有本事啊!”

王建国激动得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抓住苏梨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好娃娃……你……你是我家的大恩人啊!”

王队长的婆娘更是直接拉着苏梨,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闺女,今晚别回知青点了,就在婶子家吃饭!婶子给你鸡!”

苏梨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

一股强烈的疲惫和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她摆了摆手,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那股在火车上就有的恶心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汹涌,猛地冲上喉咙。

“呕——”

她捂住嘴,冲到墙角,弯下腰剧烈地呕起来。

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发苦的酸水往上冒。

“哎哟,这是咋了?肯定是累着了,又被那臭气给熏的。”王家婶子心疼地拍着她的背。

苏梨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自己也觉得,是太累了,加上饿过了头。

她没有看到,帮着她顺气的王家婶子,看着她呕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她依然平坦的小腹,那关切的眼神里,悄然多了一丝过来人才有的,深深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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