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风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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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窗外的雨像是要将整个京市淹没。

谢随站在金杜律所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耳边是宋致远离开前那句嘲讽。

“她宁愿去玩命,也不愿再看你一眼。”

“玩命……”

谢随咀嚼着这两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生锈的铁钩狠狠勾住,猛地向下一拽。

“小陈!”

谢随猛地拉开办公室的大门,声音大得吓了外面的行政一跳。

小陈刚把车停好追上来,气还没喘匀。

“谢……谢总?”

“备车。”谢随大步流星地往电梯口走,脚步急促得差点踉跄。

“我不坐迈巴赫,要越野,底盘最高的那个。去云岭。”

小陈愣住了。

“云岭?谢总,那边现在是红色预警,高速都封了一半,而且还有一个重要的董事会……”

“取消。”

谢随按下电梯下行键,死死盯着那跳动的红色数字,眼底一片猩红。

“所有的会,全部取消。合同不签了,生意不谈了。”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惊愕的小陈,声音沙哑。

“我老婆要没了,我还开什么会?”

……

两个小时后。京昆高速。

一辆经过改装的黑色奔驰G63像是一头疯了的野兽,在暴雨中撕裂水幕,时速飙到了160。

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然刮不净倾盆而下的暴雨。

车厢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小陈坐在驾驶位,手心里全是汗,脚下的油门已经踩得有些发软。

“谢总,雨太大了,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再快要出事了……”

“换人。”

谢随冷着脸,解开安全带。

“啊?”

“停车,换我开。”

车子在应急车道猛地刹停。

谢随一把将小陈拽下驾驶座,自己坐了上去。

“坐稳。”

轰——

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车身猛地窜了出去,推背感强得让小陈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谢随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快点。

再快点。

他脑子里全是沈清梨那张冷淡的脸,还有她转身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呕……”

强烈的颠簸和急速的过弯,让谢随本就脆弱的胃开始翻江倒海。

胃痉挛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拧毛巾。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没有减速,反而将油门踩得更深。

疼就疼吧。

这点疼,比起她心里的疼,算个屁。

……

傍晚六点。

车子驶入云岭山区地界。

柏油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暴雨将路面冲刷得泥泞不堪。

“砰!”

一声巨响,车身剧烈晃动,随后向右侧猛地一歪。

爆胎了。

谢随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骂了一句脏话。

他推门下车。

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点,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脚下的皮鞋陷进烂泥里,冰冷的泥浆灌进鞋帮,那种黏腻湿滑的感觉让人作呕。

“谢总,您回车上避雨,我来!”

小陈打着伞冲下来。

“不用。”

谢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挽起袖子。

“把千斤顶拿来。”

他这双手,签过几百亿的合同,拿过最贵的红酒杯,却从未过这种粗活。

千斤顶生锈了,很难摇。

备胎沉得像块石头。

谢随跪在泥水里,浑身湿透。

他咬着牙,用力扳动扳手,手掌在粗糙的轮胎纹路上磨破了皮,血水混着泥水流下来。

“谢总……”

小陈在一旁举着伞,看着平时矜贵的老板,此刻像个泥猴子一样在雨里拼命,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别废话,照明!”

谢随吼了一声。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

……

晚上八点。

车灯照亮了前方一块巨大的警示牌——【前方道路塌方,禁止通行】。

几辆警车和救援车辆横在路中间,红蓝爆闪灯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停车!停下!”

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拦住了路。

谢随踩下刹车,推门冲进雨里。

“让开!”

他冲到警戒线前,声音嘶哑。

“我要进去!”

“你疯了?”

一个中年交警拦住他,指着前方黑漆漆的山谷。

“前面路基被冲断了,随时会有二次塌方和泥石流!现在谁都不许进!”

“我老婆在里面!”

谢随一把揪住交警的雨衣领口,双目赤。

“她是金杜律所的志愿律师,她在里面!我要去找她!让我过去!”

“律师?”

交警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用力掰开谢随的手。

“那个志愿队我知道,在半山腰的安置点。但是同志,车真的进不去了。前面的路全是落石,连我们的救援车都陷了两辆。”

谢随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

“谢总,要不……我们等雨小一点……”

小陈在后面劝道。

“等?”

谢随冷笑一声。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手工皮鞋,又看了看前方那条通往般的黑暗山路。

“等雨停了,黄花菜都凉了。”

谢随转过身,从车后备箱里拽出一个急救包背在身上,又拿了一把强光手电。

他没有丝毫犹豫,长腿一迈,跨过了那道黄色的警戒线。

“谢总!”

小陈惊恐地大喊。

“那是死路啊!”

谢随没有回头。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京圈太子爷。

扔掉了他的豪车,扔掉了他的体面,像个亡命徒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那片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泥浆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其实谢随的身体素质并不算好,多年的应酬和高强度工作,让他的胃和脊椎都亮起了红灯。

昨晚也是一夜没睡,今天又开了几百公里的车,此刻他完全是凭着一口气在硬撑。

“咳咳……”

冷风灌进喉咙,引起剧烈的咳嗽。

胃部又开始抽搐,疼得他冷汗直流。

“沈清梨……”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仿佛这三个字是什么止疼药。

“啪!”

脚下一滑,谢随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泥坑里。

尖锐的石子划破了掌心,剧痛袭来。

他趴在泥水里,大口喘着气,雨水无情地拍打着他的脸。

狼狈。

太狼狈了。

如果是以前,谁敢让他遭这种罪,他一定弄死对方。

可现在,他突然想起了那个雨夜。

那个沈清梨被他赶下车、发着高烧独自回家的雨夜。

那时候,她是不是也像这样摔倒过?是不是也像这样绝望过?

“。”

谢随吐出一口带着泥沙的唾沫,自嘲地笑了笑。

他撑着满是泥浆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谢随,你活该。”

他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咬着牙,拖着那条似乎扭伤了的腿,继续往前走。

……

凌晨一点。云岭村小学安置点。

几顶蓝色的救灾帐篷在风雨中飘摇,发电机轰隆隆地响着,几盏探照灯勉强撑起了一片光亮。

谢随终于走到了。

那件昂贵的衬衫被树枝挂成了破布条,裤子上全是泥巴。

一只鞋甚至不知道掉哪儿了,脚上只剩下一只满是泥浆的袜子。

“让让……麻烦让让……”

他在人群中穿梭,视线疯狂地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哭喊的小孩,呻吟的老人。

恐惧感再次袭来。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钻进了他的耳朵。

“这边的伤员需要抗生素,把最后一箱药拿过来。还有,李大爷的房产证补办材料,我已经登记好了,告诉他不用担心。”

谢随猛地转过身。

在那个临时搭建的简易工棚下。

沈清梨穿着一件宽大的军绿色冲锋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丸子头,脸上甚至蹭了一道灰。

她手里拿着一个写字板,正蹲在一个担架旁,耐心地跟一个老说话。

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得体的职业装。

但此刻的她,在昏黄的灯光下,却比谢随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她专注,冷静,充满力量。

谢随站在雨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她。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恐慌、疲惫,瞬间化作了排山倒海般的酸涩,冲上了鼻腔。

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清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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