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风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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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吃完那碗热粥,庄遥清感觉自己僵硬的四肢百骸都活了过来。

她把碗筷拿到院子里,想用水冲洗一下。

可当她的手碰到那刺骨的井水时,小腹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这才想起许铮鸣的话,“别沾凉水”。

她端着脏碗,站在院子里,有些手足无措。

修车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在继续。

许铮鸣好像有使不完的劲,要把那些钢铁零件都砸碎了重组一遍。

庄遥清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栖身的这个小破屋。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快要熄灭的煤炉。

地上到处都是扳手、钳子,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沾满黑色油污的汽车零件。

墙角堆着许铮鸣换下来的脏衣服,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散发着汗味和机油混合的难闻气味。

那张唯一能放东西的小桌子上,也蒙着一层油腻的灰尘,用手一摸,就是一道黑印。

这里是他的家。

也是她现在……唯一的容身之所。

可这地方,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山洞。

一个只为了生存,而没有任何生活气息的地方。

她住在这里,吃他的,用他的,像个寄生虫一样,被他养着。

她什么都做不了。

连洗一个碗,都会被他阻止。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像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不,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能一直当个废人,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一切。

庄遥清把脏碗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回了屋。

她四下里寻找着,想找一块抹布。

可这屋子里,本没有抹布这种东西。

墙上挂着的毛巾,是他用来擦脸擦手的,已经黑得看不出本色。

她找了半天,最后在墙角那堆脏衣服里,翻出了一件破了几个大洞的旧背心。

就是他昨晚脱下来的那件。

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和味道。

庄遥清的脸颊又是一热,但她只是犹豫了一下,就把那件背心拿到了院子里。

她没有用井水,而是从炉子上那个一直烧着的热水壶里,倒了些热水在脸盆里。

水汽蒸腾,暖了她冰凉的手指。

她把那件旧背心浸在热水里,又从许铮鸣随手扔在窗台上的肥皂盒里,抠下一小块洗衣皂,用力地搓洗起来。

背心上的油污很顽固,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搓得手都红了,才勉强把一块地方洗得净了些。

然后,她拧水,拿着这块勉强可以称之为“抹布”的东西,回到了屋里。

她从那张小桌子开始。

桌子上的东西很杂,一个生了锈的饼盒,里面装着一些零钱;几抽了一半的烟;还有一个豁了口的搪瓷杯。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下来,小心地放在床上。

然后,她弯下腰,用那块湿热的抹布,开始擦拭桌面。

油污和灰尘混合在一起,黏糊糊的,很难擦。

她擦一遍,就把抹布拿到门口用热水洗一遍,再回来接着擦。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只是弯腰这么一会儿,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腹也隐隐作痛。

可她没有停。

她咬着牙,把桌子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桌子腿,都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黑色的污水顺着抹布流下来,滴在地上,她就再用抹布把地上的污渍也擦净。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张原本油腻得看不出本色的木头桌子,终于露出了它原本的、带着裂纹的木纹。

虽然还是很旧,很破,但它净了。

庄遥清直起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身上也有些脱力,可她的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是一种被需要的,能够创造价值的感觉。

擦完桌子,她又把从桌上拿下来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擦净,重新摆放好。

那个生锈的饼盒子,她擦了好几遍,直到上面的铁锈都泛出暗红色的光。

做完这些,她又把目光投向了地上。

地上那些冰冷的、沾满油污的铁疙瘩,她是不敢碰的。

她绕开那些零件,走到了床边。

床上的被子,因为她刚才的起身,弄得有些凌乱。

她伸出手,把那床带着男人汗味的厚棉被,一点一点地铺平,展好。

又把那个塞满了荞麦壳的、硬邦邦的枕头,拍了拍,摆放整齐。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屋子还是很破,很简陋。

但那张净的桌子,那床铺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让这个冰冷的空间,第一次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这不再只是一个遮风避雨的窝棚了。

这是她……和他的地方。

修车铺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许铮鸣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今天的心很乱,活也静不下心。

脑子里,总是闪过庄遥清早上醒来时,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像只受了惊的小鹿。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扔下手里的工具,准备回屋喝口水。

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他就愣住了。

屋子里,还是那个屋子。

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张小桌子上。

桌子……净了。

净得能映出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天光。

上面那个他用来放零钱的饼盒,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平时随手乱扔的烟头都不见了。

他的目光,又缓缓地移向那张床。

他那床万年不变、皱得像咸菜一样的被子,被人铺得整整齐齐,连枕头都摆得方方正正。

屋子里,似乎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热水的湿气和肥皂的清香。

许铮鸣站在门口,看着这焕然一新的景象,一时间忘了挪动脚步。

他那双总是盛着风霜和戾气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错愕。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床边的庄遥清。

她手里还拿着那块湿漉漉的、由他的旧背心改造成的抹布。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显然是累得不轻。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期待,还有一点点……像是等待夸奖的孩子似的神情。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

许铮鸣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又酸,又软,还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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