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爱子这般披头散发、满面涨红的模样，王夫人心如刀绞，与贾母一同搂着、哄着，好话说尽，最后许了他今不必再抄书习字，贾宝玉那剧烈的抽噎才渐渐平息下来。
待问明缘由，知晓此事竟又与那西府的贾瑄牵连上，王夫人抚着儿子后背的手微微一顿，与贾母交换了一个复杂难言的眼神。
荣国府内，老祖宗与太太心头的阴云愈发沉重。
廊檐另一侧，恰巧经过的贾赦驻足听了片刻，眉峰渐渐锁紧，满腹疑窦翻腾难息。
他低声自语：“这孽障怎会与布行牵扯不清？莫非……是冲着岁布的买卖？”
念头一闪，贾赦眼中骤然掠过精光。
不错！
贾瑄身为征辽骠骑将军，战局走向多半握于他手。
若他存心败给鞑靼，趁乱在岁布生意里捞一笔横财——岂不顺理成章？
定是如此！
“好个贪婪的逆子。”
贾赦咬牙暗恨，“这般肥肉，竟不知分润亲父半分。”
岁布的利处他早有耳闻。
城央侯曾邀他，只是那时他沉湎 ** ，未及深思。
如今输尽了手头银钱，再细想前后，那生意分明是座触手可及的金山。
投些本钱，轻松能得数万两白银；若下足重注，十几万两亦非奢望。
“绝不能让这畜生独吞。”
贾赦越想越怒，想起贾瑄往种种不恭，狠狠啐了一声，当即拂袖出了荣国府，唤来小厮备车，直往城央侯府驶去。
他虽现银匮乏，但邢夫人首饰箱笼、自己收藏的字画古玩，随便变卖一些便是本钱。
……
抵达城央侯府时，吴家公子与绰号“呆霸王”
的薛蟠等人恰在府中作客。
贾赦一到，门前仆役顿时神色紧张。
二公子凌天匆忙通传，直至城央侯亲自出迎，方将贾赦请入内厅。
府中众人对贾赦极尽恭敬，使他中积郁一扫而空，通体舒泰，意气扬扬。
宾主落座，屏退闲杂。
贾赦道明来意。
城央侯从容接话，几个晚辈 ** 旁听，无人敢贸然言。
那吴家公子得见荣国公府大老爷亲临，激动得手足发颤，言语都断续不成句。
不过片刻，城央侯已将局面剖析清楚。
“原来如此……这孽障竟敢打着家中旗号行事！”
贾赦怒意勃发。
众人心下雪亮：贾瑄生父不仅不庇亲子，反倒视之如仇。
这般情形在公侯之家并非奇事，父子反目早如寻常茶饭，无人感到意外。
城央侯缓声道：“现今我等正寻蚕商、筹银两。
一旦觅得肯出让蚕丝的，便全数吃进。
待贾瑄领兵离京，再设法迫苏氏布行交出囤货。”
“出银多少，便按份分红。”
“定要那贾瑄败归而泣！”
贾赦听罢纵声大笑：“妙极！不过侯爷有句话说差了——何必等他哭着回来？让这孽畜……本回不来，岂不净？”
满座陡然一静。
谁也未料贾赦竟狠绝至此。
“呵。”
贾赦面色阴鸷，“军中事务虽不便直接手，但托些关系，给他派几桩险恶差事却不难。
况且……朝中不愿见名将崛起的贵人，恐怕也不少罢。”
……
贾赦虽恨贾瑄入骨，乃至欲除之而后快，心底却不得不承认此子确有将才。
他不是未曾试过缓颊，可贾瑄每次皆冷面相对。
加之往多次鞭笞凌虐，旧怨新仇早已缠成死结。
既然和解无望，那便唯有斩草除。
“正该如此。”
城央侯含笑颔首，“没了名将碍事，岁布这盘棋，才好放手去下。”
城央侯放声大笑。
“好！有荣国府大老爷相助，此事必成。
吴奇，你速去联络蚕商。
偌大京城，难道找不出一家肯与我们交易的？”
他略作停顿，又扬声道。
吴奇此时站起身，面露难色：“侯爷，城北倒有几家尚未与苏氏布行立约，愿意售丝给我们。
只是……他们开价极高。
昨蚕丝还是寻常市价，今已涨了四五倍不止。”
以四五倍的价钱收购，成本便要翻上数番，实在惊人。
城央侯却将手一挥，毫不在意：“管它几倍！买，统统买下！岁布这桩生意，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有本侯在，你们放手去做便是。
怎么，难道还信不过本侯？”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一沉：“我倒要问问，是一等侯爵位高，还是那一等子爵贾瑄势大？”
吴奇闻听此言，心中疑虑顿消，朗声笑道：“全凭侯爷做主！”
“痛快。”
城央侯转脸看向贾赦，笑意更深：“大老爷若有意投些银钱进来，只管送来。
投得越多，后分账便越丰厚。
这岁布买卖，乃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你我每人轻松分得数万两，乃至十数万两，也非难事。”
贾赦眼中精光闪动，连连点头：“好！明我便携银两来府上，立下契书。”
“自然，自然。”
贾赦心中欢欣难抑，仿佛已瞧见自己扳倒贾瑄、手握巨资、执掌贾府大权的风光景象。
…………
另一头，贾瑄携程四姑娘归宁省亲，却引得街巷为之动。
沿途多少人家的小娘子悄悄探出头来，好奇张望，都想瞧瞧这位名动京华的少年英杰究竟是何模样。
如今在这京城之中，贾瑄早已成了无数闺阁少女梦中的良人。
这般年纪便官居正二品，更兼一等子爵的尊荣，前程之远大，简直不可估量。
不知多少女儿家在深闺梦里，都曾描摹过他的身影。
正因如此，贾瑄与程四姑娘所经之处，总见少女们簇拥张望，低声笑语不绝于耳，惹得程四姑娘颇有些烦闷。
直至踏入程府大门，这般景象方才稍歇。
程府之内，早已摆开宴席。
省亲携来的各色金银珠玉，令程老太君喜得眉开眼笑，竟又伏在那装满珍宝的箱笼上不肯起身，少不得惹出一场小小 ** 。
这位老太君本是乡野出身，随夫君从军后方才见识了些世面，平生最是贪恋黄白之物，于大节处却未必明理。
一番寒暄过后，程四姑娘自去旧闺阁寻些旧物把玩，程失则引着贾瑄一一见过程家亲眷。
今，凡在外任职、营生的程家子弟，皆已赶回府中。
四姑娘归宁乃是大子，而她的夫君更是立下赫赫战功的贾瑄，程家上下无人敢怠慢，将这场省亲看得极重。
贾瑄随着程失认了一圈人，众亲眷皆客气相待。
唯二房程成之妻葛氏，言语间夹枪带棒，明里暗里讥讽袅袅“不似个女儿家”
、“性情乖张、行止有亏”
，说得席间气氛陡然一僵。
程家共有三房，俱是程老太君所出。
长房程失，于军中挣下功名，如今受封曲龄侯，乃程家地位最尊之人。
二房程成，早年曾是白鹿书院学子，后因意外折了一腿，自此终闭门读书，不同外事。
其妻葛氏对此积怨已久，又酷爱后宅那些阴私手段，故而对贾瑄与袅袅皆无甚好脸色。
当年袅袅之所以被程失与萧氏留在家中，正是因葛氏装神弄鬼，哄骗了老太君。
此后袅袅那凄楚的童年，亦多有葛氏在背后推波助澜。
可说这葛氏是个心思歹毒、手段狠辣、行事不堪的妇人，较之王夫人犹有过之。
三房程志，如今在朝为官，任从五品鸿胪寺少卿，已有上朝议事的资格。
一圈见下来，除却葛氏，众人皆对贾瑄客气有加，言语间颇以程家能得此佳婿为荣。
不多时，已近午膳时分。
依着大周省亲的习俗，贾瑄打算与袅袅在程府用过午饭，再一同返回贾府。
按照习俗，女子归宁多是午间用饭过后便动身返家，但也有人眷恋娘家至深，迟迟不愿离去。
昔元春省亲时，便曾在别院流连至深夜方回宫闱。
自然，即便深夜返程，也绝不可拖延至次破晓——这是世代相传的规矩。
若有女子胆敢逾越，必将招来世人议论。
“来了来了。”
程府正厅内早已座无虚席。
仆役穿梭，将珍馐美馔依次奉至每人案前。
当朝仍循分餐古礼，众人皆席地跪坐，各据一方小案。
至亲夫妇或可共用一席，座次依尊卑排列：上位最尊，其下则以左为贵。
贾瑄携袅袅落座于程老太君左下首第一席，余者依次后移。
葛氏忽扬声道：“袅袅，瑄哥儿坐此处自是应当，可你怎也配在此就座？莫非你竟比生身父母更尊贵不成？”
贾瑄眉尖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厌烦。
袅袅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眸光中含着恳求——她不愿夫君在程家动气，平白让人看轻。
贾瑄会意，朝她微微颔首，转而展颜笑道：“葛家婶母此言差矣。
袅袅既为贾某之妻，不伴于夫君身侧，莫非该由婶母来坐此席不成？”
“噗——”
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泱泱与袅袅皆以袖掩唇，肩头轻颤。
程老太君朗声大笑：“葛氏啊，莫非你也瞧上瑄哥儿了？想与我们袅丫头争一争夫君？”
“母亲！”
程失原本带笑的脸骤然一沉，急忙出声劝阻。
“咳咳——”
老太君自知失言，连咳两声佯作无事，眼角笑纹却仍未褪去。
葛氏面皮涨红，膛剧烈起伏，恨恨啐道：“不知礼数！”
说罢甩袖归座，重重跌在二房程成身旁。
“自取其辱。”
“易怒符。”
贾瑄心念微动，一道无形流光自虚空没入葛氏脊背。
这妇人跋扈至此，三番五次寻衅滋事。
袅袅那浸透苦楚的童年皆因她而起，十五载岁月里更不知受了多少磋磨。
贾瑄素来恩怨分明，岂会容她继续放肆？
这张易怒符权作开场。
若不见效，他自有别的法子教她付出代价。
席间渐复安静，箸匙轻响间，话题多绕着贾瑄与新封侯爵的程失打转。
尤以程老太君最为开怀，左一声“瑄哥儿”
，右一句“大房出息”
，满面皆是光彩。
二房程成与三房程志亦由衷为兄长与侄女欢喜。
程家爵位新晋，门庭尚未滋生太多龃龉，三兄弟素来亲厚。
满门和睦之中，偏生葛氏这般不识大体的存在。
试想当年若无葛氏作梗，袅袅本该随父母兄长长于军中。
双亲呵护之下，何至于流落乡野，饱一顿饥一顿，落得如今这般孱弱多病的身子？
那孩子童年所咽下的每一分苦楚，皆拜此妇所赐。
而今她竟还有脸面来寻袅袅的晦气，行径与禽兽何异？
再说二爷程成，本是白鹿书院英才，满腹经纶。
当年意外折腿后居家苦读，若得贤妻勉励，未必不能成一代文士。
可葛氏终非辱即骂，生生将他所有心气碾作尘泥。
如今程成终闭门不出，数月不见天光，那妇人仍动辄斥其“废人”
。
于情于理，贾瑄都决意要整治这毒妇。
“用膳用膳，今瑄哥儿光临，实乃程家之幸。”
程老太君笑着打圆场，“葛氏，你去给瑄哥儿斟盏茶来。”
葛氏此刻已被那易怒符悄然缠身，中一股无名火直窜上来，烧得她五内俱焚。
她只觉心头烦乱难当，连眼皮都懒得抬，嘴角一扯便吐出平绝不敢出口的话：“敬茶？他也配喝我这杯茶？我偏不信——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庶子，能单枪匹马破临城、斩敌三千？只怕是拿了平民的头颅去充军功罢！”
话音未落，贾瑄的巴掌已狠狠掴在她脸颊上。